007
巧遇
西北的南曲也沾點梆子味,鑼鼓劈頭蓋臉地敲著,響聲特彆大。
這折是《斷橋》,水漫金山之後白蛇青蛇重遇許仙,負心漢還好意思裝可憐,氣得小青要殺他。
戲台上許仙隨後出場,咿咿呀呀一大段剖白,綏綏走神,瞥向闌乾外,正見對麵廊橋走過兩個男子。
離得遠,天又黑,都看不清麵目,隻其中一個鶴氅打扮,想必就是方纔出去的太守公子。
能讓太守公子親自相迎的,也隻有那姍姍來遲的貴客。
綏綏冇放在心上,揚手把花槍一拋,翻著跟頭去接,贏得叫好聲一片。她與槍穩穩落在地上,正得意揚揚,迎頭就看見小廝打著燈籠,引那兩人進來。
燈籠上罩著紅紗網子,燈影昏昏,映紅了他的青襴袍,白玉帶,玉帶上一排銀鈕子。
要不說是貴客呢,瞧那眉那眼,怎麼叫麵如冠玉,怎麼叫清俊瀟灑,怎麼叫……怎麼……
怎麼是李重駿啊!
他不是吃席去了嗎?
吃席……吃席……難道就是這個席!
綏綏魂飛魄散,差點背過氣去,身子不穩,倚在了一旁的“白蛇姐姐”小師叔身上。小師叔正聲情並茂罵許仙呢,不動聲色掃了一眼,也微微僵住了。
……合著他也不知道今晚請的是誰。
今天到底是什麼不宜出門的黃道吉日啊……綏綏無語淚千行,隻能祈禱自己塗得像鬼一樣,李重駿認不出來。
可等他和眾人見過,落了座,一麵端茶盞一麵抬起眼來,臉上頓時五彩斑斕。
綏綏離得遠,看不見他抽動的眼角,太守公子卻儘收眼底,瞧瞧台上,又瞧瞧他,瞧得一頭霧水。
太守公子雖然也是出了名的二世祖,倒從來不沾女色,冇事就好打個馬球,不在喝花酒的那堆人裡,因此也冇見過李重駿那位傳說中的“豔妾”。
他問:“九郎君不喜歡這齣戲嗎?”
這位公子是個直脾氣,也不叫人暗中告知,徑自揚聲張羅道:“罷罷罷,彆演了,這個不好。把戲單子拿來,我們再看看。”
他不常聽戲,不知道中途打斷是大忌,人聲鼓聲忽然落了下去,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忽然的安靜裡,小師叔頓了一頓,也收斂了水袖,欲走下戲台與貴人告罪。
雖然他是涼州最紅的名旦,可在官府公子麵前,也隻有低頭的份兒,更彆提對著李重駿了。
他們說這齣戲不好,他就得來賠禮。
綏綏知道自己拖累了小師叔,羞愧不已,可她也管不了這麼多了,默默往後退,隨時準備開溜。
誰知這時,李重駿從齒間咬出兩個字,
“不必。”
他似乎已經從驚訝裡走了出來,放下茶盞,隨手從瓷盤裡拿了個蘋婆,斜倚在那個專門給他的寬敞軟榻上:“唱得不錯,接著唱,這底下一出是什麼?”
茶樓的管事忙湊過來道:“是《西樓會》。”
“唔,那個倒罷了。我就喜歡聽這出,就把《白蛇傳》全本都演完罷。”
他對著管事的說話,卻隻看著綏綏,閒閒咬了一口蘋婆,帶笑不笑地對她挑著眉,一臉氣定神閒。
他他他……他分明成心的!
綏綏都要氣死了。
她一向最善於原諒自己,被李重駿這麼一挑釁,心虛早拋到九霄雲外,冇忍住,瞪了他一眼。
小師叔卻已經他們行禮應了下來,行的是男人的拱手禮,一轉身,又像變回了白娘子,提裙上台階,嫋嫋婷婷,彆提多窈窕了。他一麵走一麵給她使眼色,綏綏便也不敢再造次。
儘管萬般尷尬,戲也就唱了下去。
許仙對白蛇訴完了苦,小青不信,舉劍要殺他,綏綏也憋著一肚子氣,唱得咬牙切齒,
“……呸!既是常把小姐念,為何狠心去參禪?小姐與法海來交戰,為何站在禿驢一邊?花言巧語將誰騙,無義的人兒吃我龍泉!”
她兩手持劍,全把許仙當做李重駿,追著他要刺,結果當然是被白蛇攔住了。綏綏正恨泄憤不成,隻聽窗邊一聲脆響,一痕雪亮掠過眼前,正正紮在李重駿手旁的木桌上,寒光褪去,纔看出是一支箭。
……?
這是什麼意思……老天替她報仇來了?
綏綏一下子蒙了,耳邊又接連咻咻幾聲,長箭一支接著一支破窗而入。
她後知後覺——是行刺!
想不到李重駿身手這麼好,還不等侍衛聚攏而來,他便已經一躍而起,拔出劍來砍斷了麵前飛來的又一支利箭。
眾人一片嘩然,狀如鳥獸散,四散奔逃。因劍是從西窗射入,大部分便往東門逃。綏綏早已昏了頭,下意識往人群中跳,卻被猛的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