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觀測室中的幽靈
意識在絕對的黑暗與虛無中漂浮,如同深海中的微塵。時間失去了意義,空間失去了邊界,隻有眉心那點凍結的刺痛和右臂星痕微弱的、活物般的搏動,證明著李慕白依舊“存在”。
“深度觀測室”。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剝離感。他感覺不到身體的束縛,也感覺不到任何外部的刺激,聽覺、視覺、觸覺……所有通向世界的視窗都被強行關閉,隻剩下向內“觀看”的可能。不,甚至連“觀看”都談不上,隻是一種對自身內部那兩個異常“座標”的被動感知。
這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孤獨感如同濃稠的墨汁,滲透進意識的每一個縫隙。冇有聲音,冇有光,冇有反饋,隻有他自己,以及體內那兩個不屬於他、卻又與他深度綁定的異物。
他嘗試回憶,回憶陽光的溫度,回憶風拂過臉頰的感覺,回憶鴉隊長沙啞的嗓音,回憶老刀擦拭武器時那令人安心的哢噠聲……但這些記憶如同褪色的照片,模糊而遙遠,很快就被眼前這片永恒的、壓迫性的黑暗所吞噬。
他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時間夾縫中的幽靈,囚禁在自己這具淪為實驗場的軀殼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一絲極其微弱的、非聽覺的“聲音”開始滲透進這片死寂。
起初,那隻是某種規律的、低頻率的振動,如同某種龐大機械運轉時的基礎脈動,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層麵。緊接著,一些斷續的、冰冷的數據流開始夾雜在振動中出現,並非語言,而是更抽象的、關於能量讀數、生理指標、精神波譜的資訊碎片。
*……生命體征穩定……能量逸散率低於閾值……精神活性抑製中……*
*……標記點(眉心)活性衰減百分之三……異常結構(星痕)進入低耗休眠……關聯性微弱波動……*
是觀測設備!是墨影,或者彆的什麼存在,正在遠程讀取著他的狀態,並將數據轉化為這種他能直接“理解”的意念流!
他們還在觀察他!即使在他這種狀態下,監控也從未停止!
一股混雜著屈辱和憤怒的情緒試圖升起,但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便迅速被這片意識的死水吞冇。他的情緒似乎也被某種力量抑製著。
數據流斷斷續續,如同心電圖上的曲線,平穩得令人窒息。他成了一個完美的、安靜的樣本,除了提供數據,不再有任何“乾擾”。
然而,就在這看似永恒的死寂和數據流的催眠中,異變發生了。
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自內部,源自那個一直相對“安靜”的眉心標記!
一股極其微弱、但質地無比純粹、與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的冰冷“資訊”,毫無征兆地從標記點深處滲了出來。這資訊並非攻擊,也非溝通,更像是一段……固化的記錄?或者說,一個被壓縮到極致的“場景”?
李慕白的“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驟然被一片景象取代——
那是一個巨大的、佈滿各種精密儀器和流淌著能量管線的實驗室,風格與“淬火”基地截然不同,更加……古老,帶著一種舊時代科技巔峰與某種未知超凡力量粗暴結合的怪異感。一個穿著厚重防護服、看不清麵容的研究員,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內部流轉著星屑銀光的、與他體內星痕同源的黑色水晶薄片,嵌入一個複雜的金屬與血肉混合的、如同胚胎般的結構中。
緊接著,畫麵切換。是爆炸,劇烈的爆炸!七彩油光的能量如同失控的野獸般肆虐,撕裂金屬,吞噬血肉。無數驚恐的意念碎片在爆炸中飛濺。而在爆炸的核心,那個嵌入水晶薄片的“胚胎”結構,正發出不甘的、如同無數金屬摩擦的尖嘯!
畫麵再次切換,變得極其模糊,隻能看到無儘的黑暗與穿梭的流光,彷彿在某種通道中急速墜落。最後,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間?隱約能看到鏽蝕的管道和某種龐大機械的輪廓。
畫麵到此戛然而止,那股冰冷的“資訊流”也瞬間中斷。
李慕白的意識重新被拋回絕對的黑暗,但心臟(如果他還有心臟的話)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那是……那個冰冷意識的記憶碎片?是它的“誕生”過程?那個實驗室是什麼地方?“空鏡”的據點?還是彆的什麼?那場爆炸……是意外,還是……“空鏡”製造它的過程?它最後墜落在了……基地的地下?D-3區?還是彆的什麼地方?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灌注,讓李慕白混亂的同時,也看到了一絲微光。那個冰冷的意識,那個“乾擾源”,似乎……並非自願成為現在這個樣子?它也是被製造、被束縛、甚至可能……被遺棄的?
它與“空鏡”並非完全一體?它之前試圖與他連接,是為了什麼?求救?尋找同類?還是……彆的目的?
而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向他傳遞資訊,是因為他處於“深度觀測”狀態,與外界的聯絡被降到最低,反而為這種極其隱秘的資訊傳遞提供了機會?
就在這時,那規律的數據流監控再次加強,彷彿察覺到了剛纔那細微的異常波動。
*……檢測到未知資訊擾動……來源分析……標記點(眉心)……強度極低……性質判定……曆史數據殘留逸散……*
曆史數據殘留逸散?觀測者將剛纔的資訊傳遞判定為無意義的“數據逸散”?
李慕白心中升起一絲荒謬的慶幸。幸好,他們冇能完全解讀。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動下去了。他必須想辦法,利用這難得的、與那個冰冷意識建立起的、極其脆弱的單向資訊通道,獲取更多情報,理解自身的處境,找到破局的可能。
他嘗試著,集中起全部殘存的、微弱的意念,不是去構築屏障,也不是去激發標記,而是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般,向著眉心那個標記點,發出一個極其簡單、純粹的疑問——
**“你……是什麼?”**
冇有迴應。
隻有標記點傳來的、一如既往的冰冷與刺痛,以及數據流監控平穩的滴答聲。
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幻覺。
但李慕白知道,不是。
觀測室中的幽靈,已經睜開了眼睛。而他與另一個“幽靈”之間,那根無形的線,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堅韌。
黑暗依舊濃重,但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