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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words

黑色的邁巴赫滑入雨夜,將老城區的破敗遠遠甩在身後。

車廂內,隔板升起,將駕駛室與後座完全隔絕。

車頂的氛圍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微光,卻無法驅散男人身上的寒意。

光線將陸九淵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射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勾勒出無限孤寂。

窗外,路燈的光影交替劃過他冷峻如雕塑的側臉,明滅之間,如神魔兩麵。

那本足以讓蘭坡市天翻地覆的黑色筆記本,就靜靜地躺在他的膝頭。

油布包已經被扯開,露出了裡麵斑駁的黑色牛皮封麵。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隻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人無數次憤怒地摔打過,又被驚恐地撿起。

這一刻,陸九淵的指尖竟然微微有些僵硬。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他在金三角的雨林裡吃過生肉,喝過混著泥沙的臟水,在堆積如山的死人堆裡爬出來,隻為換一口氣。

無數個夜晚,他從全家被大火吞噬的噩夢中驚醒,冷汗濕透脊背。

為了積存實力,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的靈魂抵押給南亞那位殘暴的大軍閥,在槍林彈雨中無儘地賣命。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燃料,就是這焚心蝕骨的複仇火焰,和那被掩蓋的滅門真相。

如今,真相就在膝頭。

心裡,卻空得厲害。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暴戾。

然後,修長的手指掀開了第一頁。

紙張泛黃,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字跡是蘇鴻山的。

那個偽善的所謂儒商,字跡之間卻顯露出貪婪的狂草。

——2008年3月12日,彙入瑞士銀行戶頭74990…,收款人:查倫將軍。金額:5000萬美金。備註:安保費(實為雇傭兵預付款)。尾款待付。

陸九淵眸光一冷。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起,蘇鴻山就已經和境外的軍閥勢力勾結在一起。

他繼續往後翻。

——2009年3月12日,西港航線審批,蘭坡市警視廳總監巴頌,現金兩千萬。

——2009年5月1日,城建規劃素察,名畫一幅,折價八百萬。

——2009年6月……

陸九淵一頁頁翻過。這些數字,構築了蘇鴻山龐大的商業帝國,每一筆後麵,都浸透著無辜者的血淚。

每一頁,都是觸目驚心的罪證。

洗錢,行賄,非法強拆,暗殺競爭對手……

蘇家這二十年的發家史,每一行字縫裡都塞滿了血肉。

——2009年6月,巴頌。現金:5000萬。備註:火災事故定性為意外,結案。

五千萬,買了他父母和全家幾十口人的命。

嗬。

陸九淵唇角諷刺地揚了揚,眼底卻是無儘的寒冰。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紙張在安靜的車廂裡嘩啦嘩啦脆響。

直到翻到中間某一頁。

陸九淵的手猛地停住了。

這一頁的墨跡比其他的都要深,似乎寫字的人當時極為用力,甚至劃破了紙張。

——日期:2009年6月14日。

那是陸家滅門慘案發生的前一天。

——收款人:陸家管家,忠伯。

——金額:1000萬美金。

——備註:解除後院安防係統,留西側角門。事成後,安排其孫子出國留學。

轟!!!

如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征兆地在陸九淵的腦子裡悍然炸開。

忠伯。

那個看著他長大,總是笑眯眯地往他手裡塞熱乎乎的糕點,在他被父親責罰跪祠堂時,會偷偷給他送來傷藥的忠伯。

腦海中,一幅溫暖的畫麵閃過。少年時的他練武受傷,忠伯一邊心疼地唸叨“小少爺您可仔細著點”,一邊用粗糙的手給他上藥。

那雙手的溫度,他至今還記得。

竟然,是他。

陸九淵直直盯著那一行字,眼眶瞬間充血,變得通紅。

他一直以為,忠伯是和陸家其他人一樣,在那場大火中枉死的忠仆。

這十五年來,每逢祭日,他點的香,燒的紙,都從未落下過忠伯那一份。甚至在海外站穩腳跟後,他還派人滿世界尋找過忠伯那個據說流落在外的孫子,想要踐行父輩的承諾,報答忠伯一家的恩情。

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一千萬……”

陸九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一千萬,就能賣了主家三十年的恩情。”

他猛地合上賬本,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厚厚的牛皮封麵生生捏碎。

極度的憤怒之後,是徹骨的寒冷。

人性,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他將賬本緩緩放下。

這時,邁巴赫壓過一個減速帶,車身微微顛簸了一下。

賬本從陸九淵的膝頭滑落,掉在厚軟的羊毛腳墊上。

啪嗒。

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這聲響動並不大,但陸九淵卻敏銳地聽出了些不對勁。

這賬本落地的聲音,有點不對。

不像是純粹的紙製品,感覺尾音裡,還帶著一點金屬碰撞的脆響。

陸九淵眼神一凝。

他彎腰撿起賬本,用指腹沿著封底那厚厚的硬紙板寸寸摸索。

果然。

在封底夾層的右下角,

他觸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輪廓分明的硬塊。

如果不是因為年代久遠,封皮的膠水老化開裂,再加上剛纔那恰到好處的一摔,讓夾層產生了一絲鬆動,這個秘密恐怕會永遠埋藏下去。

“阿森,刀。”

隔板降下一個小窗,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被遞了過來。

他毫不猶豫,用刀尖劃開了封底的夾層。

嘶啦——

陳舊的牛皮紙被割開。

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物體滑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個極其微型的老式鈕釦竊聽錄音器。

這種型號,在十五年前是頂尖的間諜裝備,隻有軍方或者極少數權貴才能弄到。

上麵的紅燈早就不亮了,但在側麵,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小標簽,上麵用極細的筆觸寫著一行字:

To: R

R?

陸九淵的心臟,猛地一跳。

蘇苒的英文名首字母,就是R。

這是蘇鴻山留給蘇苒的?

不,不對。

陸九淵瞬間推翻了這個想法。

蘇鴻山那種視子女為棋子的冷血動物,怎麼可能留下這種東西給她?

而且十五年前,蘇苒才七歲。

除非……

這根本不是蘇鴻山放進去的。

陸九淵盯著那個小小的錄音器,心臟突然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這本賬本一直在蘇鴻山手裡,如果是對蘇鴻山不利的證據,他早就銷燬了,為什麼要藏在賬本的夾層裡?

唯一的解釋是,蘇鴻山自己都不知道這東西的存在!

是誰?

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在蘇鴻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把這東西藏進他最機密的賬本裡?

陸九淵深吸一口氣,讓阿森從車載扶手箱裡翻出一個多功能的讀卡轉接器,這是為了應對各種突發情報特意準備的軍用級裝備。

他將那個老舊的錄音器連接上車載電腦。

螢幕閃爍了幾下,一個讀取進度條跳了出來。

竟然還能用。

隨即,螢幕上跳出一個孤零零的音頻檔案。

檔名為:

Last words(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