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黃仙廟
遼東老林子邊上,有個屯子叫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土郎中姓柴,人送外號柴老疙瘩。這柴老疙瘩年近五十,醫術不精不淺,治不死人也醫不好病,平日裡就給屯裡人瞧個頭疼腦熱,混口飯吃。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天寒地凍。柴老疙瘩出診回來已是傍晚,天色灰濛濛的,西邊天上掛著一抹殘紅。他抄近道走老林子邊上,忽然瞧見前麵雪地上蹲著個黃澄澄的物事,走近一瞧,竟是隻碩大的黃皮子。
這黃皮子不同尋常,毛色油亮,體型比尋常的大上一圈也不止。它兩條後腿立著,前爪抱在一起,對著將落未落的日頭,一拜一拜的。
柴老疙瘩心裡咯噔一下,想起老輩人講的“黃皮子討封”——這是成了精的黃皮子,對著日月修行,若是遇到有緣人問它一句“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它若能答上來,道行便成了。
他不敢驚擾,正要繞道走,那黃皮子卻忽然轉過頭來,眼睛亮得駭人,竟口吐人言:“老柴頭,你看我修得如何了?”
柴老疙瘩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藥箱子差點掉雪地裡。他定了定神,細看這黃皮子雖然道行不淺,但眉眼間卻有一絲急切,不似那沉穩修仙之輩。老柴行醫多年,雖冇什麼大本事,卻練就了一雙看氣色的眼睛。他見這黃皮子周身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這是急於求成,走了偏門。
“仙家修行不易,何苦急在這一時?”柴老疙瘩拱手道。
黃皮子一愣,顯然冇料到這凡人會如此迴應,繼而有些惱怒:“休要廢話!隻問你,我修得如何了?”
柴老疙瘩本是老實人,但見這黃皮子如此咄咄逼人,反而定了心神,笑道:“修仙煉道,講究的是水到渠成。仙家這般急切,莫非是遇了什麼難處?”
這話一出,黃皮子頓時萎靡了幾分,眼神閃爍不定。沉默半晌,竟歎了口氣:“實不相瞞,我本是前麵黑風嶺黃家的三姑奶奶,修行二百餘年,從未傷過人命。奈何三日前,我那不成器的侄兒在外惹了禍事,被一過路的道士擒住,要取他性命。我黃家如今人才凋零,唯有我若能今日得封,或可與那道士一搏,救侄兒性命。”
柴老疙瘩聞言,心中暗忖:這黃仙雖為救親,卻也不該強求。正猶豫間,忽見東南方一道青光沖天而起,伴隨一聲淒厲的慘叫。
黃皮子頓時慌了:“不好!那道士已動手矣!”說罷竟落下淚來,前爪合十對著柴老疙瘩連連作揖:“不求老先生封正,隻求隨我去看一看,若我能救下侄兒,日後黃家必報大恩!”
柴老疙瘩本是心軟之人,見這黃仙為救親族如此懇切,又思這黃家素來在本地並無惡名,便點頭應了。
隨黃三姑穿林過雪,不多時來到一處山坳。隻見一道士手持銅錢劍,麵前擺著個鐵籠,籠中困著一隻黃皮子,已是奄奄一息。周圍還躺著幾隻黃皮子的屍體,雪地上血跡斑斑。
“好個妖道!傷我族類,天理難容!”黃三姑怒喝一聲,現出原形,竟是一人多高的黃皮子,直撲道士而去。
道士冷笑一聲:“來的正好!一窩端了,省得日後為禍人間!”說罷祭起銅錢劍,與黃三姑鬥在一處。
柴老疙瘩躲在樹後,見那道土招式狠辣,不似正道人士;再看那籠中的黃皮子,雖有些道行,卻無血腥之氣,不似害過人的。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怕是這道士借除妖之名,實則取內丹煉藥。
正思忖間,忽聽黃三姑一聲慘叫,已被銅錢劍所傷,倒在雪地中。道士大笑上前,舉劍欲取內丹。
柴老疙瘩不及多想,衝出樹後大喝:“道長劍下留人!”
道士一愣,見是個普通老漢,怒道:“何方老兒,敢阻我除妖?”
柴老疙瘩拱手道:“無量天尊。道長,萬物有靈,這黃仙一族在此地並無惡行,何苦趕儘殺絕?”
道士冷笑:“妖就是妖,今日不害人,明日未必不害人!休要多言,否則連你一併收拾!”
柴老疙瘩見這道士眼露凶光,心知不好,忽然瞥見道士腰間掛著一麵令牌,上有“嶗山”二字,頓時計上心來,高聲問道:“原來是嶗山仙長!貧道茅山第三十八代弟子柴守正,見過師兄!”
這道士一聽“茅山”二字,果然一愣。正邪兩道素有往來,茅山與嶗山同為道門正宗,若真是同門,倒不好撕破臉皮。
趁道士分神之際,柴老疙瘩迅速從藥箱中摸出一把硃砂,猛地撒向道士麵門。這道士猝不及防,被硃砂迷了眼,怪叫一聲。柴老疙瘩又取出銀針,迅速在黃三姑身上幾處穴位紮下,暫時止住了她的傷勢。
“好個老東西!敢騙我!”道士抹開眼前硃砂,怒不可遏,舉劍劈來。
就在這時,忽聽四周林間簌簌作響,數十隻黃皮子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的叼著石子投向道士,有的噴出腥臭之氣,雖不能重傷道士,卻也擾得他手忙腳亂。
黃三姑得此機會,強提一口氣,噴出一股黃煙。道士避之不及,吸入少許,頓時頭暈目眩。
柴老疙瘩見狀,忙道:“仙家且住!不必取他性命,逐走便是!”
黃三姑聞言,收了殺招,對道士喝道:“念你修行不易,速速離去!若再犯我黃家,定不輕饒!”
道士自知不敵,恨恨地瞪了柴老疙瘩一眼,收起法器狼狽而去。
柴老疙瘩這才為籠中的黃皮子解開禁製,又為受傷的黃家族人診治。原來那惹禍的小黃仙不過是偷了道士一壺酒,這道士便不依不饒,非要取內丹煉藥。
事後,黃三姑對柴老疙瘩千恩萬謝:“老先生今日救命之恩,我黃家冇齒難忘。日後若有所需,隻需對著東北方連喚三聲‘黃三姑’,我必前來相助。”
柴老疙瘩擺手道:“仙家不必客氣。隻是修行之路漫長,還望循序漸進,勿再心急。”
黃三姑連連稱是,又贈他一枚古錢,說是帶在身上可避邪祟,延年益壽。
回到屯中,柴老疙瘩隻字未提林中奇遇,照常行醫問診。奇怪的是,自此之後,他的醫術忽然精進許多,以往治不好的疑難雜症,如今竟能藥到病除。更奇的是,他開的方子藥材尋常,效果卻出奇的好。
屯裡人隻道柴老疙瘩開了竅,卻不知每晚夜深人靜時,常有一黃衣女子現身與他探討醫理,傳授古方。
轉眼過了半年,靠山屯一帶突發時疫,許多人上吐下瀉,高燒不退。柴老疙瘩日夜出診,藥方開了無數,卻隻能暫緩病情,不能根治。
這夜他對著油燈發愁,忽想起黃三姑所贈古錢,便取出來擺在桌上,對著東北方喚了三聲“黃三姑”。
不過一炷香功夫,窗外風聲微動,黃衣女子已翩然而至。
聽完柴老疙瘩敘述,黃三姑蹙眉道:“此非尋常時疫,待我看來。”說罷取出一枚玉瓶,收集了些病患的吐瀉物,又閉目凝神片刻,忽然睜眼:“不好!這是有人在井中下了蠱!”
二人連夜檢視屯中水井,果然在最大的一口井中發現異常。黃三姑施法從井中撈出一隻陶罐,罐中滿是蠕動的怪蟲。
“這是南洋邪術!”黃三姑麵色凝重,“下蠱之人道行不淺,若非及時發現,半月之內,屯中人畜皆亡!”
柴老疙瘩大驚:“我與屯中百姓從未得罪過南洋術士,何至於下此毒手?”
黃三姑掐指一算,忽然變色:“莫非是衝我來的?”原來半年前那嶗山道士與南洋邪術頗有淵源,此次怕是報複而來。
果然,次日屯外來了一黑衣黑帽的瘦小男子,自稱乃降頭師阿讚豐,要屯中人交出柴老疙瘩與黃仙,否則疫病永不消退。
屯長帶著幾個壯漢來找柴老疙瘩,麵露難色:“老柴啊,不是屯裡不講義氣,隻是這疫病實在厲害...你看...”
柴老疙瘩心知不能連累鄉鄰,正要答應,黃三姑忽現身形:“諸位不必為難,此事因我而起,自當由我解決。”又對柴老疙瘩道:“老先生放心,我自有計較。”
當夜子時,屯外亂葬崗上,黃三姑單刀赴會。柴老疙瘩放心不下,悄悄跟在後麵。
隻見那降頭師擺開法壇,周圍插滿黑幡,壇上擺著骷髏、毒蟲等邪物。見黃三姑到來,冷笑道:“妖孽,今日叫你魂飛魄散!”
黃三姑不卑不亢:“道友何必趕儘殺絕?當初是那嶗山道士先傷我族類,我不過自衛而已。”
降頭師不再多言,口中唸唸有詞,四周黑幡無風自動,無數黑影從中湧出,直撲黃三姑。
黃三姑現出原形,與黑影鬥在一處。柴老疙瘩躲在樹後,心急如焚,忽想起醫書中曾言“邪術怕正氣”,便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刺破中指,以血在黃符上畫下驅邪符咒,猛地擲向法壇。
降頭師冇料到暗中有人,被血符擊中法壇,法術反噬,噴出一口黑血。黃三姑得此機會,一爪擊碎法壇上的主幡。
降頭師怒極,取出一個草人,上麵纏著頭髮,冷笑道:“早知道你這老兒會來!”說罷將針刺入草人心臟部位。
柴老疙瘩頓時心口劇痛,倒地不起。黃三姑驚呼一聲,舍下降頭師撲向柴老疙瘩。
降頭師大笑:“自身難保還想救人?”正要再施毒手,忽然腳下一緊,竟被數根藤蔓纏住。四周林中走出許多黃皮子,一齊朝它噴出黃煙。
原來黃三姑早有準備,暗中讓族人事先埋伏在此。
降頭師被困住片刻,黃三姑已用內丹暫時護住柴老疙瘩心脈,轉身與降頭師做最後一搏。
一番惡鬥後,降頭師重傷遁走,黃三姑也身受重傷,現出原形,氣息奄奄。
柴老疙瘩強忍心痛,為黃三姑施針用藥,三天三夜後方纔轉危為安。
經此一役,黃家與柴老疙瘩情誼更深。黃三姑傷愈後,常來與柴老疙瘩論道授藝。柴老疙瘩得黃仙指點,醫術大增,成了遠近聞名的神醫,卻始終不收高價,貧富一視同仁。
後來柴老疙瘩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出殯那日,有人見一黃衣女子在墳前哭泣,轉眼化作黃煙而去。
此後靠山屯一帶多了一座黃仙廟,香火不斷。有人生病求藥,夢中常得一老者指點方劑,藥到病除。百姓都說那是柴老疙瘩功德圓滿,成了地仙,與黃三姑一同護佑這一方水土。
至今靠山屯老人訓誡晚輩,還常說起:萬物有靈,莫欺心;善惡有報,遲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