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狐火焚奸
遼東老林子裡頭有個屯子叫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老跑山客,人都喊他劉老杆兒。劉老杆兒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廣,肚子裡裝的全是稀奇古怪的故事。夏天的夜晚,屯裡人聚在場院乘涼,都愛聽他講古。
這夜月光如水,劉老杆兒叼著菸袋鍋子,慢悠悠講起一樁往事。
“這事兒啊,得從咱們屯過去的鹽販子錢老歪說起...”
錢老歪本名錢守財,因為走路斜肩歪膀,心眼也歪,得了這麼個諢名。靠山屯地處偏僻,官鹽難得,錢老歪就乾起了私鹽販運的營生。他有個連襟在營口鹽場當個小管事,常能弄些私鹽出來。錢老歪每月跑一趟,用大車拉回來,在周邊村鎮販賣,賺得盆滿缽滿。
這年臘月裡,錢老歪照例去拉鹽。臨行前,他婆娘提醒道:“當家的,聽說近來道上不太平,黑風嶺那邊鬨黃仙,好幾輛貨車都出了邪乎事。”
錢老歪不以為然地啐了一口:“扯犢子!哪來的黃仙白仙,老子走了這些年,毛都冇見過一根!”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自嘀咕。前幾天他確實聽說黑風嶺一帶出了怪事:有輛運糧車好好走著,突然馬驚了,連車帶糧翻進溝裡;還有輛拉山貨的車,半夜停在路邊,早上發現車軲轆全不見了。
錢老歪多了個心眼,出發前特地跑到屯子供奉的胡三太爺牌位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嘴裡唸叨著:“胡三太爺保佑這趟平安順利,回來一定給您老上大供。”
說是這麼說,等真從連襟那兒拉回滿滿一車私鹽,賺銀子的心思就占了上風。回來的路上,他心裡撥起了算盤:這車鹽要是摻上一半沙子,少說能多賺二十兩銀子。胡三太爺的供品嘛...買幾根便宜香糊弄一下得了。
車到黑風嶺時,天色已晚。這地方山高林密,常年霧氣昭昭。車把式有些發怵,勸道:“東家,要不咱找個地方歇一夜,明早再過嶺?”
錢老歪抬頭看看天色,罵道:“歇什麼歇!這荒山野嶺的,萬一真有劫道的,連個躲處都冇有!趕緊的,加把勁過嶺,大不了多給你加五十文錢!”
車把式不敢再多言,趕著馬車吱吱呀呀上了嶺。
行至半道,忽然前方霧氣中閃出兩點綠光。拉車的騾子猛地停步,噴著響鼻不敢前進。車把式揉眼一看,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東、東家...你看那是什麼?”
霧氣中走出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眼睛如同綠寶石一般,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最奇的是,這白狐居然人立而行,前爪還像人一樣抱在胸前。
白狐口吐人言:“路上的君子,且留步。”
車把式嚇得直接從車轅上滾了下來,躲在馬車後麵瑟瑟發抖。錢老歪也是頭皮發麻,但強作鎮定道:“你、你是哪路仙家?為何攔我去路?”
白狐作了個揖:“君子莫怕,我乃黑風嶺修行的狐仙,今日攔路非為彆事,隻求君子一句口封。”
錢老歪一聽“口封”,心裡咯噔一下。他早年走江湖時聽過,有些修仙的精靈會向人求口封,若人說它像神像仙,它便能道行大漲;若說它像妖像怪,可能百年修行毀於一旦。
白狐繼續說道:“我修行三百餘年,今日恰逢天劫。請君子看一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若是平常人,多半會說“像神”,結個善緣。可錢老歪眼珠一轉,惡從膽邊生:這狐狸精偏偏這時候來討口封,分明是故意攔路。要是說它像神,它得了道行,說不定還會糾纏不休;不如...
他冷笑一聲:“我看你尖嘴猴腮,不像神也不像人,倒像個偷雞的畜生!”
白狐聞言,眼中綠光大盛,渾身毛髮無風自動。它厲聲道:“好個錢守財!我本見你車上載鹽,想給你個造化。你既如此惡毒,就休怪我不客氣!記住:你如何昧良心,火如何燒你身!”
說罷白狐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密林中。
車把式戰戰兢兢爬出來:“東家,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得罪仙家可不得了!”
錢老歪強裝鎮定:“怕什麼!不就是個畜生裝神弄鬼?趕緊趕路!”其實他心裡也發虛,但想到一車鹽值不少錢,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走。
好不容易下了黑風嶺,前方有個大車店。錢老歪這才鬆了口氣,對車把式說:“你看,這不是平安出來了?哪來的什麼報應!”
當晚在大車店住下,錢老歪做了個怪夢。夢中那白狐又來了,冷笑著說:“你以為出了黑風嶺就冇事了?告訴你,我已在你的鹽車上做了記號。三天之內,必有大火焚車!”
錢老歪驚醒後,渾身冷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天不亮就爬起來,仔細檢查鹽車。果然在車篷角落髮現一撮白毛。
他心下大驚,連忙找來店老闆詢問:“這附近可有什麼道觀寺廟?或者出馬仙家?”
店老闆想了想:“往南十裡有個胡仙堂,供的是胡三太爺,挺靈驗的。”
錢老歪二話不說,騎馬就往胡仙堂趕。到了地方,隻見一座小廟香火繚繞。他請廟裡的香童找來一位老道士,將昨日遭遇一五一十說了。
老道士聽罷撚鬚沉吟:“你這事難辦。狐仙最重口封,你壞了它三百年修行,它豈能甘休?”
錢老財急得直作揖:“道長救命!我願意捐錢修廟,給胡三太爺重塑金身!”
老道士搖搖頭:“這不是錢的事。這樣吧,我給你一道符,你貼在車上。再給你個法子:回去後,你連夜將鹽分裝到五輛小車上,分開存放。記住,每輛車都要貼符。那狐仙要燒也隻能燒一輛,保不住全部也能保住大半。”
錢老歪眼珠一轉,心裡另有打算。他謝過老道士,捐了些香火錢,拿著符匆匆趕回。
車把式見東家回來,忙問如何。錢老歪晃了晃手中的符:“道長給了靈符,保平安無事。”卻絕口不提分車運鹽的建議。
原來他心下算計:雇五輛車要多花不少錢,分運還要多耽誤一天。不如賭一把,說不定那狐狸精隻是嚇唬人。
三天期限將至,鹽車也快到靠山屯了。這天傍晚,他們在路上遇到個老太太攔車。
“好心人,捎老身一程吧,我去前麵靠山屯看閨女。”老太太挎著個籃子,佝僂著腰。
車把式心善,剛要答應,錢老歪卻厲聲製止:“不行!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老太太?說不定又是精怪變的!”
老太太哀聲道:“老身不是精怪,真是靠山屯王二狗家的丈母孃。你看我這籃子裡還裝著給外孫做的虎頭鞋呢。”
車把式小聲勸道:“東家,王二狗家確實有個丈母孃,就住在鄰村。這天都快黑了,她一個老人家...”
錢老歪卻疑神疑鬼,堅決不讓上車。最後老太太歎口氣,從籃子裡掏出個紅布包:“不上車也罷,這包山裡采的野茶送給二位,夜路提提神。”
車把式接過紅布包,老太太轉身就不見了。
錢老歪搶過紅布包就要扔,車把式趕緊攔住:“東家,扔了多可惜。聞著真真是茶香,泡一壺嚐嚐吧?”
也許是連日緊張確實需要提神,錢老歪最終同意泡茶。茶香特彆,喝完後兩人都感覺神清氣爽。
然而不到一炷香功夫,兩人都昏昏睡去。
等車把式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路邊的草窠裡,而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鹽車停在不遠處,正被熊熊大火包圍!
“東家!東家!著火了!”車把式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卻見錢老歪癱坐在車前三步遠的地方,兩眼發直,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火勢極大,等附近村民聞訊趕來救火時,一車鹽早已燒化大半,混著融化的雪水,成了白乎乎的泥漿。
更奇的是,現場除了鹽車被燒,周圍的枯草樹木居然毫髮無傷,彷彿那火隻認鹽車燒。
錢老歪失魂落魄地回到靠山屯,一病不起。夜裡常說胡話,什麼“白狐饒命”、“再也不敢了”。
屯裡人私下都傳:這是錢老歪得罪仙家,遭了報應。
然而故事並冇完。鹽車被燒一個月後,靠山屯來了位遊方郎中,姓胡,自稱擅長醫治疑難雜症。錢家人請他來給錢老歪看病。
胡郎中診脈後,冷笑一聲:“這不是實病,是虛病。得罪人了——或者說,得罪不是人的了。”
錢家人忙問如何治法。胡郎中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可知他得罪的是哪路仙家?”
錢家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車把式大著膽子說了黑風嶺遇白狐的事。
胡郎中聽罷點頭:“這便是了。那白狐在黑風嶺修行三百年,平日護佑一方水土,從不輕易為難人。偏偏錢守財不僅口出惡言,回來後又陽奉陰違,不肯分車運鹽降低損失,可謂貪吝至極。”
錢家人連連稱是,求郎中指點迷津。
胡郎中道:“倒也簡單。第一,錢守財需親自到黑風嶺白狐洞前焚香謝罪;第二,今後每年臘月,需以三牲祭禮供奉白狐;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今後販鹽做生意,不得再摻沙使假,坑害鄉鄰。”
錢家人滿口答應。說也奇怪,錢老歪聽到這些條件,竟從床上掙紮起來,一一應允。
病癒後,錢老歪果然老實了許多。不僅不再摻假,價格也公道起來。每年臘月,他都親自前往黑風嶺祭祀。有人說曾看見一隻白狐受了他的香火,作揖後離去。
至於那場奇火,至今仍眾說紛紜。有人說那老太太是狐仙所化,那茶是迷魂茶;有人說胡郎中就是白狐變的;還有人說看見起火時,車周圍有幾個小火團跳躍如狐...
劉老杆兒講完故事,磕磕菸袋鍋子:“所以啊,這山野之間的精靈,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舉頭三尺有神明,昧良心的事做不得。”
場院上靜悄悄的,隻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忽然,屯子西頭傳來喧嘩聲,幾個半大孩子氣喘籲籲跑過來:“不好了!錢老歪家倉庫起火了!”
眾人慌忙趕去救火,到地方卻見火光已熄。錢家倉庫門口一片狼藉,仔細看卻是錢老歪的兒子偷偷在鹽裡摻沙,剛剛不知怎的,堆沙子的角落自己燃起幽藍的火苗,把摻假的沙子全燒化了,旁邊的鹽卻完好無損。
錢老歪癱坐在地,喃喃自語:“又來了...又來了...”
胡三太爺廟裡的香,那夜燒得格外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