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摸脈仙姑

遼東老林子裡頭的靠山屯,有個姓馬的老嫗,人稱馬三姑。這馬三姑年輕時嫁過人,可惜冇過三年安穩日子,男人進山采參,再冇回來。屯裡人背地說她命硬剋夫,她也不辯駁,獨自一人過了大半輩子,竟無師自通地學了一手摸骨看脈的絕活。

說是摸骨,卻又與尋常相師不同。她那一雙手,十指關節突出,瘦得隻見皮包骨,卻能在人脊梁骨上一捋,便知福禍吉凶。更玄乎的是,她還能摸地脈——誰家要起新屋、建墳塋,請她去摸一摸地,她便能在黃土上一趴,耳朵貼地,手指撚土,半晌後指出地下是吉是凶,有無妨礙。

靠山屯往北三十裡,有個雙龍鎮。鎮上有家姓馬的大戶,當家的馬萬財是靠倒騰山貨發的家,如今五十出頭,一心想著光宗耀祖。這年開春,馬萬財請了個風水先生,要在祖墳邊上另擇吉穴,預備著自己百年之後享用。

風水先生拿著羅盤在山坡上轉了三日,最後指著一處道:“此地甚佳,枕山臨水,藏風聚氣。隻是...”先生捋著山羊鬍子,欲言又止。

馬萬財急問:“隻是什麼?”

先生搖頭:“隻是地脈隱隱有龍象,非福厚者不能壓服。若是命格不夠,強葬於此,恐有災殃。”

馬萬財聞言不喜,自覺掙下偌大家業,豈是福薄之人?當下重金謝了先生,卻暗中差人去靠山屯請馬三姑,要她再來摸一摸地脈。

馬三姑那時已年過六旬,頭髮花白,背微駝,唯有一雙手仍如鷹爪般有力。她隨來人到了雙龍鎮,馬萬財親自迎到那吉穴所在。

那是在馬家祖墳東側的一處緩坡,向陽背風,下麵有條小溪流過。馬三姑也不多話,直接俯身趴在地上,十指插入土中,閉目凝神。這一摸便是半個時辰,馬萬財在一旁等得焦躁,卻不敢催促。

終於,馬三姑起身,拍去手上泥土,搖頭道:“東家,這地埋不得人。”

馬萬財皺眉:“怎講?”

“下麵是條睡龍,摸著是濕冷的,龍脊在此處拐了個彎。”馬三姑用腳點點地麵,“龍脈雖好,卻是活脈,不時會翻身動彈。要是壓上口棺材,驚擾了它,怕是要出大事。”

馬萬財不信:“前日先生還說這是吉穴...”

“吉是吉,可您壓不住。”馬三姑直言不諱,“這脈太旺,得是真龍天子才配得上。尋常人葬下去,不但無福消受,反會招禍。”

馬萬財心下不悅,自覺被這鄉下婆子看輕了,便冷笑道:“若是偏要葬呢?”

馬三姑深深看他一眼:“那您先給我備口薄棺吧。”

“什麼意思?”

“摸這地脈,驚動了下麵的東西,我活不過今年冬天。”馬三姑語氣平靜,“要是您執意破土,我必死無疑。要是您高抬貴手,讓我多活兩年,便是積德了。”

馬萬財隻當她是危言聳聽,哼了一聲,叫人取來酬金,卻比約定少了一半。馬三姑也不計較,拿了錢便告辭回鄉。

這事過去三個月,馬萬財終究捨不得那吉穴,擇了個日子破土動工。怪的是,鋤頭甫一落地,晴空忽起炸雷,烏雲翻滾,竟下起瓢潑大雨。工人們紛紛躲雨,卻見新挖的坑中湧出渾濁紅水,如血一般。

訊息傳到靠山屯,馬三姑隻是歎氣,對鄰人道:“我的死期到了。”

果然不出半月,馬三姑一病不起。屯裡人念她平日看病摸骨從不多收窮苦人的錢,紛紛前來探望。這日黃昏,馬三姑突然精神起來,竟能自己坐起身,要人幫她梳頭淨麵。

“今晚有客來。”她說。

夜深人靜時,果然有人叩門。來的是個陌生老漢,青衣小帽,麵容清臒,手中提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金鱗鯉魚。

老漢也不寒暄,直接道:“老姐姐,我是來謝你的。”

馬三姑倚在炕上,微微點頭:“應該的。”

“那日你若不說破,由著他們破土動工,我這一族便不得安生了。”老漢道,“你為救我們,賠上自己性命,此恩必報。”

原來這老漢非人,竟是當地龍脈所化的地仙。那日馬萬財要葬的吉穴,正壓在他們一族修煉的靈脈上。

馬三姑苦笑:“我泄露天機,合該有此一劫。隻是修行一輩子,落得如此下場,心有不甘啊。”

老漢笑道:“老姐姐不必憂心,我已有安排。你死後,我會護你魂魄不散,借體還形。你這摸脈的本事也不會失傳,我會尋個有緣人,讓你繼續享人間香火。”

說罷,老漢將手中鯉魚放下,那魚竟就地一滾,化作一尾木雕鯉魚,栩栩如生。

“以此為信物。”老漢道,“將來持此物者,便是你的新弟子。”

翌日,馬三姑無疾而終。屯裡人集資為她辦了後事,下葬那日,天色澄明,有異香瀰漫。

話說馬三姑死後第七日,靠山屯來了個外鄉姑娘,名喚小翠,說是逃荒至此。這小翠模樣周正,手腳勤快,被屯東頭無兒無女的張老漢收留。怪的是,小翠來後不久,竟得了場大病,高燒三日不退,醒來後彷彿變了個人,說話語氣神態竟與馬三姑一般無二。

更奇的是,她病癒後,居然也通曉了摸骨看脈之術,且比馬三姑生前還要靈驗。有人試探著問起馬三姑生前舊事,她竟能一一說出,分毫不差。

屯裡人暗傳,這是馬三姑借體還魂了。

不久,小翠在箱底發現了那尾木雕鯉魚,當下恍然大悟,便公開承認自己得了馬三姑真傳,在屯中設壇請仙,為人摸骨看脈、消災解難。因她年輕,人們不便再稱“馬三姑”,便改口叫“摸脈仙姑”。

摸脈仙姑的名聲漸漸傳開,甚至比當年的馬三姑還要響亮。她不僅能摸人骨、摸地脈,還能摸宅基、摸器物,但凡有靈性的東西,經她一摸,便知吉凶禍福。

這年秋天,雙龍鎮的馬萬財果然遭了殃。他不顧勸阻,硬是將老母葬在那吉穴中。不足百日,他家山貨鋪莫名起火,數年積蓄焚之一炬;接著兒子騎馬摔斷了腿;兒媳回孃家途中遭遇土匪,雖保得住性命,財物卻被搶掠一空。

馬萬財悔不當初,聞聽靠山屯出了個摸脈仙姑,靈驗無比,便備下厚禮,親自前往請教。

仙姑見他來了,也不驚訝,隻道:“東家可是為那吉穴而來?”

馬萬財連連稱是,將家中災禍一一訴說,最後求問破解之法。

仙姑歎道:“地脈已被驚動,睡龍翻身,非尋常法事可化解。唯有起墳遷葬,並以三牲祭禮,連續供奉七七四十九日,或可平息龍怒。”

馬萬財麵有難色:“起墳遷葬恐被鄉人恥笑...”

“麵子和家運,東家自己權衡。”仙姑淡淡道,“隻是龍脈躁動,時間越久,反噬越強。不出三年,怕是家破人亡。”

馬萬財駭然,終於下定決心遷墳。擇日破土那日,仙姑親自到場主持法事。棺木起出時,眾人皆驚——那上好柏木棺材竟如被什麼東西絞過一般,扭曲變形,棺蓋上還有道道爪痕。

更駭人的是,開棺後發現,棺內遺體麵目全非,彷彿被重物碾壓過一般。

仙姑焚香禱告,做法事安靈,又將預備好的三牲祭品埋入穴中,方纔平息地脈動盪。

馬萬財經曆此事,再不敢妄自尊大,從此修橋鋪路,廣積善德。說來也怪,此後馬家運勢漸好轉,雖不複從前豪富,卻也平安順遂。

經此一事,摸脈仙姑名聲大振,方圓百裡的百姓都來找她摸脈問事。仙姑立下規矩:一日隻看三人,貧苦人家分文不取,富戶鄉紳隨緣給賞。

這年寒冬,屯裡獵戶在山上救回個凍僵的年輕書生,名喚李文淵,說是赴京趕考,途中遇雪迷路。書生身體孱弱,在屯中養病期間,常去仙姑處幫忙抄寫文書,兩人漸生情愫。

開春後,書生病癒,要繼續赴京趕考。臨行前夜,他向仙姑表白心意,許諾高中後必回來迎娶。

仙姑卻搖頭:“你我殊途,難有善果。你自去求你的功名前程,莫要為我誤了終身。”

書生不解其意,再三追問。仙姑終是透露天機:“我非凡人,乃是借體還魂。馬三姑當年為護龍脈捨身,地仙允她借小翠之體延續香火。我雖得享人身,實則已是地仙門下,終身需守貞潔,濟世度人,不可婚嫁。”

書生聞言,悵然若失,次日黯然離去。

卻說這書生走後,仙姑鬱鬱寡歡,日漸消瘦。某夜,那青衣老漢又至,見她如此,歎道:“癡兒,你既已脫凡胎,何苦又陷情劫?”

仙姑垂淚:“雖得地仙之體,仍懷凡人之心。情之一字,最難割捨。”

老漢道:“也罷,我與你個方便。那書生今科必中進士,但仕途多舛,三年後有場大難。你可暗中護他周全,待他劫難度過,或可再續前緣。”

仙姑拜謝。老漢又道:“不過你需牢記,你之根本在於摸脈辨氣、濟世救人,不可因私廢公。”

此後三年,仙姑一麵行善積德,一麵暗中關注書生仕途。果然,李文淵高中進士後,被授官縣令,卻因得罪上司被誣陷下獄。

仙姑得地仙相助,夜入府衙,摸遍卷宗檔案,終找到冤案破綻。她又托夢給巡按禦史,提示案中疑點,最終使得冤情得雪,李文淵官複原職。

李文淵知是仙姑相助,感念不已,棄官回到靠山屯,願終身相伴。仙姑感其誠意,稟明地仙,得允婚配。但約法三章:一不舉宴席,二不張揚婚事,三需助她濟世度人。

婚後,二人相敬如賓,共同行善。仙姑授李文淵醫卜星相之術,夫妻二人一摸脈一開方,救治鄉民無數。

十年後的某個清晨,有鄉人急叩門扉,說雙龍鎮外發現一處古墓塌陷,露出地下空洞,幽深不知幾何,鎮民不敢妄動,特來請仙姑檢視。

仙姑與李文淵同往,見那塌陷處陰風陣陣,隱有異響。仙姑如往常般俯身摸地,忽然臉色大變,連退數步。

“快走!這是鎮著古凶物的禁地,封印已損,凶氣外泄!”

她急令鄉民後退,自己卻站在原地不動。李文淵欲上前拉她,卻被她厲聲製止:“彆過來!我已沾了凶氣,走不脫了。你快帶大家退到百步之外!”

話音剛落,地麵再次塌陷,仙姑身影瞬間被吞冇。李文淵痛不欲生,欲跳下相救,被鄉民死死拉住。

是夜,李文淵獨坐房中,淚眼朦朧間,見那青衣老漢再次現身。

“仙姑無恙,隻是被凶物所困,需閉關化解。”老漢道,“你不必憂心,七七四十九日後,她自會歸來。”

李文淵急問:“那凶物究竟是什麼?”

老漢歎道:“是前朝鎮在此地的一條凶龍,怨氣所化。當年馬三姑摸出的睡龍,實則是這凶龍的龍脈。馬萬財破土動工,已損了封印,如今徹底崩塌了。”

“那仙姑她...”

“她乃地仙之體,正是凶龍的剋星。此乃她的劫數,也是她的功德。”老漢說罷,化作青煙消散。

四十九日後,正值月圓之夜,李文淵獨坐院中,忽聞門外腳步聲響。開門一看,正是仙姑歸來,隻是容顏略顯憔悴,手中多了一柄青銅短劍。

“凶龍已暫時被封,但我需鎮守此地,以防它再次出世。”仙姑道,“從今往後,我不能遠離雙龍鎮了。”

李文淵握住她的手:“你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此後,夫妻二人在雙龍鎮定居,繼續為人摸脈解難。仙姑因降服凶龍,神通更勝從前,不但能摸脈診病,還能驅邪除妖。

歲月流轉,李文淵白髮漸生,仙姑卻容顏依舊。忽一日,仙姑對李文淵道:“你壽數將儘,我可渡你一口仙氣,延壽十年。但你需捨棄今生記憶,從頭來過。”

李文淵笑道:“不必了。人生一世,有始有終方得圓滿。能與仙姑相伴這些歲月,已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

三月後,李文淵無疾而終。葬儀那日,天降細雨,有雙蝶繞棺三週,向西飛去。

喪事畢,仙姑閉門三日。第四日清晨,鄉人見宅門大開,仙姑端坐堂中,神色如常。

此後又三十年,仙姑容顏不改,仍為四方百姓摸脈解難。直到某年冬至,她將木雕鯉魚傳給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囑咐幾句後,閉目而逝。鄉人感其恩德,為她立祠祭祀,香火不絕。

至今雙龍鎮老人仍言:月圓之夜,若在仙姑祠前誠心祈求,或可見一青衣老漢與一女子身影,似在巡視地脈。若遇有緣人,那女子還會為其摸骨看脈,指點迷津。

而靠山屯中,偶有嬰孩出生時手中緊握泥土,老人便說:這是摸脈仙姑轉世來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