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宅子裡的狐影
民國二十三年,蘇家坳出了件蹊蹺事。
村東頭的老蘇家,本是村裡數得著的大戶,青磚瓦房氣派得很。可自打蘇老爺子過世後,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長子蘇南村是個讀書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守著祖產度日,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這年臘月二十三,正是祭灶的日子。天剛擦黑,北風颳得正緊,蘇南村從鎮上當鋪回來,懷裡揣著剛當掉最後一方端硯換來的幾塊大洋,心裡正盤算著這年關該如何度過。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忽見樹後轉出個人來,對著他拱手作揖:“蘇先生留步。”
蘇南村定睛一看,見是個五十上下的老者,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穿一身藏青色長衫,外罩黑緞馬褂,打扮得像個城裡來的賬房先生。
“老先生是叫我?”蘇南村四下張望,這天寒地凍的,路上再無旁人。
老者笑道:“正是。老朽姓胡,名道安,乃關外人士。聽聞府上有空房閒置,想租上一間暫住,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蘇南村一愣,心下詫異。自家東廂房確有空著,但這寒冬臘月的,怎會有人跑到這小山村來租房?再看這胡先生衣著體麵,不像那付不起客棧錢的人。
“胡先生莫不是說笑?這窮鄉僻壤的,哪比得上城裡客棧舒服。”蘇南村推辭道。
胡先生卻道:“實不相瞞,老朽是來此地收山貨的,需住上一段時日。偏那鎮上客棧昨夜走了水,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今日在村中打聽,都說蘇先生家宅寬敞,為人厚道,故特來相求。”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三塊亮閃閃的銀元,“這是一個月房租,還請蘇先生行個方便。”
蘇南村一見那白花花的銀元,眼睛都直了。他懷裡那幾塊大洋尚不夠年貨開支,這送上門的財神豈能推出去?當即換了笑臉:“胡先生客氣了,寒舍雖簡陋,倒還真有一間東廂房空著。隻是久未住人,需打掃一番。”
“無妨無妨,有瓦遮頭便好。”胡先生笑道。
當晚,胡先生便住進了蘇家東廂房。奇怪的是,他除一個小包裹外,再無其他行李。蘇南村妻子王氏心下嘀咕,但見丈夫收了三塊大洋,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抱來被褥,又生了炭火。
誰知這胡先生住下後,竟大有蹊蹺。
先是第二天清晨,王氏起來做飯,見廚房水缸滿滿噹噹,灶台擦得鋥亮,連柴火都劈好碼齊了。她以為是丈夫早起做的,便冇多想。
待到早飯時分,胡先生走出房門,遞給蘇南村一小包茶葉:“這是關外帶來的山茶,聊表謝意。”
蘇南村打開一看,竟是上好的龍井,少說也值半塊大洋。他心下歡喜,連聲道謝。
自此之後,胡先生時常送些小東西給蘇家——有時是一包點心,有時是幾尺布料,甚至有一次還送了蘇南村一塊墨錠,說是徽州老墨,價值不菲。
更奇的是,自胡先生住下後,蘇家諸事順遂。原本病懨懨的老母親能下床走動了;圈裡的豬崽長得飛快;連下蛋的母雞都比往常多下幾個蛋。
村裡人見了蘇南村,都打趣道:“蘇先生家可是請了財神爺了?”
蘇南村嘴上謙遜,心裡卻美得很。唯有王氏總覺得不對勁,夜裡對丈夫道:“這胡先生來了半月有餘,從不見他出門收山貨,整天閉門不出。送咱的東西又都金貴,他哪來的銀錢?彆是...”
“彆是什麼?”蘇南村不以為然,“人家是關外大客商,底子厚實。再說,咱這破家有什麼可圖的?”
王氏卻說不出個所以然,隻得作罷。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蘇南村在鎮上遇到老友趙五。酒過三巡,趙五悄聲道:“南村兄,聽說你家住進個關外客商?”
蘇南村抿了口酒,得意道:“正是,胡先生為人豪爽,可是幫襯了我家不少。”
趙五卻皺起眉頭:“你可打聽過他的底細?近來鎮上傳來訊息,說是有夥關外來的騙子,專租人家房子,摸清底細後便行竊甚至綁票。”
蘇南村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強撐:“胡先生文質彬彬,豈是那等人?”
回家路上,蘇南村越想越疑。胡先生確有許多可疑之處——從不出門做生意,出手卻闊綽;白天常閉門不出,夜裡偶有動靜;問起關外風土,他總是含糊其辭。
是夜,蘇南村輾轉難眠,索性披衣起身,躡手躡腳來到東廂房窗下。但見屋內燭火搖曳,似有人聲。
他舔濕窗紙,戳個小洞,湊眼看去。這一看不要緊,嚇得他差點叫出聲來——哪有什麼胡先生!屋內竟是一隻半人高的紅毛狐狸,後腿直立,前爪捧書,正就著燭光閱讀!
那狐狸似有所覺,忽然轉頭,目光如電直射窗孔。蘇南村魂飛魄散,連滾爬回房中,矇頭蓋被抖了一夜。
次日清晨,胡先生如常出門,見到蘇南村卻似笑非笑道:“蘇先生昨夜睡得可好?眼下發青,怕是冇休息妥貼。”
蘇南村支支吾吾,不敢直視。
當日下午,他急匆匆趕到三十裡外的青雲觀,求見觀中老道。那道長鬚發皆白,聽聞此事後,沉吟片刻道:“照你說來,此非尋常狐魅。狐仙分三等,最下者采人精氣,中興者騙人財物,上者則與人互惠。聽你所言,這狐仙贈物助家,似無惡意。”
蘇南村急道:“畢竟是畜類,豈可與人同居?還請道長賜符驅妖。”
老道搖頭:“上狐不可輕易驅之,否則反招其禍。我授你一法,可驗其善惡。”
道長附耳低語一番,蘇南村連連點頭。
回家後,蘇南村依計行事,將一道符籙埋在院門坎下。據道長說,此符不傷狐仙,但能阻其攜帶物品出入——若狐仙心存善意,自不會在意;若存惡意,必露破綻。
是夜無事。翌日清晨,胡先生出門時,在門檻前頓了頓,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跨了過去。
蘇南村見狀,心下稍安。誰知三日後,胡先生忽然提出告辭:“多謝蘇先生這些時日款待,老朽生意已畢,今日便要告辭了。”
蘇南村暗喜,假意挽留幾句便應允了。胡先生收拾了個小包裹,拱手作彆,飄然而去。
狐仙一走,蘇南村忙去東廂房檢視,卻見屋內整潔如初,並無任何異常。他心下得意,自以為驅妖成功。
不料次日醒來,蘇家竟遭了殃——老母親舊病複發,臥床不起;豬圈裡的肥豬莫名暴斃;米缸生蟲,麪粉發黴;連房頂都漏了兩處。
更可怕的是,蘇南村當晚做起噩夢,總見那紅毛狐狸蹲在床頭,目光森冷地盯著他。
如此過了三五日,蘇家已是雞犬不寧。蘇南村悔不當初,隻好又去青雲觀求救。
老道長歎道:“貧道早說過,上狐不可輕辱。那狐仙本無害你之意,反而助你家業興旺。你卻疑心驅趕,如今反受其咎。”
蘇南村跪地苦求:“小子知錯了,還請道長指點迷津。”
老道沉吟良久,方道:“也罷。那狐仙尚在左近,你可備三牲酒禮,今夜子時往村東老槐樹下祭拜謝罪。若其肯見你,便有轉機。”
當夜子時,月明星稀,北風淒冷。蘇南村提著酒肉供品,戰戰兢兢來到老槐樹下襬開,焚香叩拜:“胡仙人在上,小子蘇南村有眼無珠,冒犯仙顏,今日特來謝罪,乞求仙人寬恕。”
連說三遍,四周唯有風聲蕭蕭。
正當蘇南村灰心之際,忽聞一聲歎息。抬頭看時,胡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前,麵容冷峻。
“蘇先生何必如此?你我緣分已儘。”胡先生淡淡道。
蘇南村連連叩首:“小子愚昧,不知仙人厚意,反生疑心。如今家中遭難,實乃自作自受。隻求仙人念在往日情分,救我一救。”
胡先生默然片刻,方道:“我本遼東狐族,修行三百載,欲證仙道,需借人間功德。見你家道中落而心性未泯,故特來相助。豈料你人麵獸心,表麵恭敬,背後猜疑,竟用符法阻我出入。”
蘇南村汗流浹背,無言以對。
胡先生又道:“也罷,你雖心性不佳,卻孝敬老母,善待妻兒。我便再給你一次機會。”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此錢你懸於門楣,可保家宅平安。但需牢記:從今往後,當以誠待人,不可妄生猜疑。否則必遭反噬。”
蘇南村雙手接過銅錢,再抬頭時,胡先生已不見蹤影。
回家後,蘇南村依言懸錢門楣,家中果然漸漸安寧。母親病癒,家畜興旺,甚至比狐仙在時更勝一籌。
經此一事,蘇南村性情大變,不再猜忌多疑,待人真誠寬厚。後來戰亂年間,他開倉濟貧,活人無數,竟得善終。
村中人皆傳言,蘇家門楣上那枚銅錢實乃狐仙法旨,護佑誠心之人。直到如今,蘇家坳的老人們教訓晚輩時還常說:“待人要誠心,莫學蘇南村當初疑神疑鬼,差點丟了狐仙護佑。”
而那村東老槐樹下,據說每逢月圓之夜,尚可見一紅毛老狐對月吐納,守護著一方水土。偶有迷路之人,會在樹下遇見一位胡姓老者指路,從不失誤。
這便是“老宅狐影”的由來,遼東保家仙的傳說,也因此在蘇家坳一帶流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