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白狐緣

遼東有個靠山的小屯子,名叫七道梁。屯子往東走二裡地,有片老林子,村裡上了歲數的人都說那林子裡有狐仙,囑咐小輩天黑莫往那裡去。

村中有個後生叫李春和,是個木匠,二十五六年紀,生得濃眉大眼,為人老實厚道,一手木匠活做得精細,誰家打個箱櫃、修個農具,他都樂意幫忙。隻因家底薄,爹孃去得早,至今冇說上媳婦。

這年秋天,李春和到鄰村做活,回來時天色已晚。他仗著年輕膽壯,不聽人勸,偏抄近路從老林子穿行。此時月掛中天,林間霧氣氤氳,走著走著,忽見前方一團白影晃動。近前一看,竟是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後腿被獸夾子夾住了,鮮血淋漓,見了人也不躲,隻一雙眼睛淚汪汪地望著他。

李春和心善,見那白狐靈性,便道:“莫怕,我幫你解開。”說罷蹲下身,用力掰開獸夾。白狐脫困,卻不逃走,反而人立而起,前爪合攏,朝他拜了三拜,這才轉身冇入林中。

春和隻當是奇事一樁,回家倒頭就睡。誰知當晚便做了個怪夢,夢見個白衣白裙的姑娘,眉目如畫,對他道:“承蒙恩公相救,明日午時,村口有個穿白衣的女子等您,那是您的姻緣,萬莫錯過。”

次日醒來,夢中之言清晰如在耳畔。春和將信將疑,捱到午時,鬼使神差走到村口。果然見個白衣女子站在老槐樹下,十八九歲年紀,生得杏眼桃腮,見了他便淺淺一笑,自稱名叫白蓁兒,是逃荒過來的,父母雙亡,欲投親戚卻尋不見人。

村裡光棍們見了這般標緻的姑娘,個個眼直。有熱心大娘問長問短,蓁兒對答如流,卻說不出親戚具體住處。春和見她孤苦,又想起夢中言語,便紅著臉道:“若姑娘不嫌,可暫住我家,我有個廂房空著。”

白蓁兒竟點頭應允。村裡人都說李木匠撿了個天仙似的媳婦,春和嘴上不說,心裡也美。相處數月,蓁兒手腳勤快,把春和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兩人漸生情愫,便請了村裡長輩,簡單辦了幾桌酒,成了夫妻。

婚後,小兩口恩愛非常。蓁兒不僅持家有道,還有些奇異本事。春和做木匠活,她常在旁指點一二,做出的傢俱竟帶種古雅韻味,格外受歡迎。家中米缸常滿,春和偶爾傷著手腳,蓁兒采來草藥一敷,次日便癒合如初。

更奇的是,自蓁兒過門,春和時來運轉。原先他老實巴交,隻會埋頭做活,如今竟似開了竅,接的活計越來越精巧,甚至城裡富戶都慕名來訂做傢俱,家道日漸殷實。

一年後,蓁兒生了個大胖小子,取名寶兒。寶兒聰慧異常,百日便能咿呀學語,週歲時跌跌撞撞會走,樂得春和整日合不攏嘴。

這日,屯裡來了個遊方道士,衣衫襤褸,卻生得尖嘴猴腮,眼神精明。這道士姓胡,自稱能捉妖驅邪,看相算命。有幾個村婦請他看相,他竟將各家秘事說得一字不差,頓時轟動全屯。

胡道士在村中轉悠,路過春和家新起的青磚大瓦房,忽駐足皺眉,掐指一算,臉色大變道:“好重的妖氣!”

有好事者問其故,胡道士搖頭晃腦:“此戶人家,妖孽盤踞,雖眼下興旺,久必生禍。那婦人非我族類,乃深山老狐所化!”

這話很快傳到春和耳中。他勃然大怒,拿著刨刀趕將出去,要尋那道士理論。胡道士卻已飄然遠去。

春和雖不通道士胡言,但心中到底存了芥蒂。夜裡細看妻子,燈下美人如玉,與常人無異。蓁兒察覺他神色有異,柔聲問:“夫君今日怎的心神不寧?”

春和支吾幾句,終忍不住道:“今日有個道士,說你是狐精所化。”

蓁兒手中針線一頓,低頭不語,良久才輕聲道:“夫君信麼?”

春和忙道:“我自然不信!那道士信口開河,明日我再撞見,定不饒他!”

蓁兒卻幽幽一歎:“若我真是狐精,夫君待如何?”

春和愣住,見妻子眼中似有淚光,心頓時軟了,攬她入懷:“便真是狐精,也是我的好媳婦,寶兒的好孃親。”

蓁兒破涕為笑,當晚對春和格外溫存。

誰知過了幾日,那胡道士去而複返,還帶了兩個徒弟,守在春和家門外,揚言要為民除害。不少村民圍觀看熱鬨。

胡道士手持銅劍,唸唸有詞,忽朝門內大喝:“妖孽,還不現形!”

門吱呀一聲開了,白蓁兒款步而出,麵色平靜:“道長口口聲聲說我是妖,有何憑證?”

胡道士冷笑:“你瞞得過凡人,瞞不過貧道法眼!你若非妖,可敢近前讓我照照照妖鏡?”

蓁兒尚未答話,春和已衝了出來,怒道:“牛鼻子!休得欺辱我妻!”說罷便要動手。

胡道士卻疾退兩步,從懷中掏出一麵古銅鏡,朝蓁兒一晃。鏡麵陡放毫光,蓁兒驚呼一聲,以袖遮麵。

眾人嘩然,隻見鏡中恍惚有條白狐影一閃而過。

“果是妖孽!”胡道士大喝,“諸位請看!此狐媚惑人心,竊居人世,久必為患!”

春和也見了鏡中異象,一時呆若木雞。蓁兒麵色慘白,望著春和:“夫君...”

胡道士趁機取出道符,口中唸咒,便要擲向蓁兒。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一聲稚嫩呼喚:“娘!”竟是寶兒蹣跚跑出,撲向蓁兒。

蓁兒抱住孩子,淚如雨下。春和見妻兒模樣,猛地驚醒,大吼一聲:“管她是不是狐!她是我妻,是寶兒的娘!”抄起門邊頂門杠,便朝道士撲去。

胡道士冇料到他如此悍勇,一時手忙腳亂。正鬨得不可開交,忽聽遠處傳來蒼老聲音:“胡三!還不住手!”

但見個白髮老翁拄杖而來,村民認得是深山裡獨居的采參人孫老爹。孫老爹德高望重,屯裡人都敬他三分。

胡道士見老翁,竟露出怯色:“孫...孫老,您怎的出山了?”

孫老爹斥道:“你這孽障!修得幾分道行,便來為難同族?”

胡道士訕訕不敢言。孫老爹轉向眾人,歎道:“鄉親們,莫驚怕。白娘子確是狐仙,卻非害人精怪。她本是深山修行百年的靈狐,昔日遭劫,幸得春和相救,故來報恩。這些年來,她助春和興家立業,和睦鄉鄰,何曾有害?”

又指胡道士:“此獠原也是狐,與白娘子有舊怨,故來尋釁。”

眾人恍然大悟。胡道士被說破根腳,麵紅耳赤,帶著徒弟灰溜溜走了。

孫老爹對春和道:“李木匠,你妻確是異類,你可懼怕?”

春和緊握蓁兒的手,搖頭道:“不怕。便是狐仙,也是我心愛的妻子。”

孫老爹點頭微笑,又對蓁兒道:“你報恩之心可嘉,但人狐終究殊途,久居人世,於你修行有損。今日既已說破,不如隨我回山繼續修行?”

蓁兒淚眼婆娑,望著春和與寶兒,不捨離去。

春和卻道:“孫老爹,我不管什麼修行報恩,隻知蓁兒是我娶進門的媳婦,我們要白頭到老。”

孫老爹長歎一聲:“既你二人情堅,老夫也不強求。隻是切記,人世濁重,狐仙久居,靈氣漸消,終非常法。”說罷飄然而去。

此後,蓁兒依舊留在李家相夫教子。屯裡人初時有些懼怕,但見她還如往常一般溫和善良,便也漸漸釋然,反誇春和娶了個仙姑。

寶兒五歲那年,屯裡突發瘟疫,染者高熱不退,渾身潰爛。郎中也束手無策。

蓁兒不避穢惡,日夜照料病患,又深入老林采藥。三日後,她攜來數株奇草,煎湯分予眾人,患者飲之即愈。

然蓁兒自己卻因過度勞累,又沾染疫氣,一病不起。春和延醫用藥,皆不見效。

彌留之際,蓁兒握春和手道:“夫君,我本深山白狐,蒙君相救,特來報恩。這些年來,得伴君側,育有寶兒,我心願已足。今靈氣散儘,不得不去矣。”

春和泣不成聲:“不要走!孫老爹說得對,是我誤你修行...”

蓁兒淺笑:“與君相守,勝似千年修行。”又喚寶兒近前,叮囑道:“兒啊,你好生讀書,孝順父親...”

言畢,閉目而逝。春和痛哭,忽見妻子遺體化作白光一道,沖天而去。空中飄落三根白毫,皎潔如雪。

春和將白毫珍藏。寶兒長大後聰慧過人,十六歲中舉,光耀門楣。春和壽至八十,無疾而終。下葬時,家人開匣欲以白毫陪葬,卻見匣中空無一物,隻有異香滿室。

後人說,那是白蓁兒帶走了信物,相約來世再續前緣呢。

至今七道梁老人講故事,還會說:那李家祖上娶過狐仙,所以子孫都聰明。老林子裡的狐仙廟,香火一直很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