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無常鎮

民國十七年,河北大旱,赤地千裡。

張全勝他爹嚥氣那晚,天上連顆星星都冇有。張全勝跪在炕前燒紙,火苗子舔著黃紙,紙灰往上飄著飄著就散了,跟魂兒似的。

“爹,您走好。”張全勝磕了三個頭。

第二天一早,他把家裡最後一袋雜糧背上,往南邊走——聽說山東那邊收成好些,想去尋個活路。

走了三天,糧食吃儘,兩眼發花。

第四天晌午,張全勝走到一片荒崗子上,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地上的土裂得像龜背紋。他實在走不動了,往地上一坐,心想:爹,兒子怕是要去找您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說話。

“這還有個喘氣的。”

“看看還有冇有救。”

張全勝睜眼,見兩個穿灰布衣裳的漢子站在跟前,一個高瘦,一個矮胖,臉上都木木的,看不出喜怒。

“兄弟,前頭有鎮子嗎?”張全勝嗓子乾得冒煙。

矮胖的點點頭:“有,跟我們來。”

張全勝掙紮著站起來,跟著兩人走。說來也怪,跟著他們走,腿上就有了勁兒,腳下也輕快不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看見一片鎮子。

鎮口立著塊石碑,上頭刻著三個字:無常鎮。

張全勝跟著兩個漢子進了鎮子,發現這鎮子跟他見過的都不一樣。

房子是青磚灰瓦,整整齊齊,一條主街從南到北,兩旁是各種鋪子。街上有人走動,不多,但也不少。可張全勝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他站在街上,聽不見一點動靜。

那些人走路冇聲兒,說話冇聲兒,連鋪子門口掛的幌子,明明有風,卻一動不動。

“兄弟,這鎮子……”張全勝剛開口,回頭一看,那兩個灰衣漢子不見了。

他站在街心,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時,一個老頭從旁邊鋪子裡出來,衝他招手。張全勝走過去,老頭遞給他一個碗,碗裡是清水。張全勝接過就喝,一碗下去,嗓子眼兒才舒坦了。

“謝謝老丈。”張全勝把碗遞迴去。

老頭擺擺手,也不說話,隻是盯著他看,眼神怪得很。

張全勝被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卻見老頭的臉色變了——那是一種驚訝,又帶著點兒畏懼的神情。

“你……你喘氣兒?”老頭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鋸木頭。

張全勝一愣:“誰不喘氣?”

老頭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一聲響,街上的所有人都停了腳步,齊刷刷轉過頭來,盯著張全勝。

張全勝這纔看清那些人的臉——白的,灰的,青的,冇有一個帶血色。他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直直地瞪著他,像看一個怪物。

“活人!”不知誰喊了一聲。

整條街頓時亂了。

那些灰白臉的人往兩邊閃,給張全勝讓出一條道來。冇有人靠近他,所有人都在躲,像躲瘟疫一樣。

張全勝心裡咯噔一下,腿肚子開始轉筋。

“彆怕,跟我走。”

一隻手搭在張全勝肩上。他回頭一看,是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生得白淨,留著兩撇鬍子,看著像是個讀書人。

“您是……”

“我姓周,你叫我周先生就行。”那人笑笑,“你是活人,不該來這兒。趁他們還冇反應過來,我送你出去。”

張全勝腦子嗡嗡的:“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周先生一邊拉著他往鎮子後頭走,一邊說:“無常鎮,又叫無門關。進來的,都是死了的人,在這兒等著投胎。鎮子冇有門,進來了就出不去。可你是個活人,怎麼能進來?”

“我也不知道啊……”張全勝把經過說了一遍。

周先生聽完,眉頭皺起來:“那兩個灰衣的,是陰差。他們怎麼會把活人帶進來?”

兩人走到鎮子儘頭,果然冇有門,隻有一堵高高的青磚牆,一眼望不到頭。

“翻過去?”張全勝問。

周先生搖頭:“翻不過去。這牆跟天一樣高,跟地一樣深。死了的人,隻能從鎮子另一頭的門出去投胎。可你是活人,那道門你進不得,進去了就真死了。”

張全勝急得直搓手:“那咋辦?”

周先生沉吟片刻:“隻有一個辦法——找到送你進來的那兩個陰差,讓他們把你送回去。”

周先生帶著張全勝往回走,邊走邊囑咐:“這鎮子裡的人,都是鬼。他們怕你,因為你身上有活人氣,沾上了對投胎不利。但要是真把他們惹急了,也能把你撕了。你跟著我,彆亂跑。”

張全勝點頭如搗蒜。

兩人回到鎮上,街上的鬼都躲得遠遠的,隔著老遠看他們。

周先生攔住一個老婆婆:“婆婆,可曾見過兩個灰衣陰差?”

老婆婆搖頭,躲到一邊去了。

又問了幾個人,都搖頭。

正問著,一個矮胖的身影從巷子裡出來——正是先前帶張全勝進鎮的那個。

“就是他!”張全勝喊道。

那矮胖陰差看見張全勝,臉色一變,轉身就跑。

周先生拉著張全勝就追。追到一座大宅子前頭,那矮胖陰差一閃身進去了。

宅子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門楣上寫著三個字:無常司。

周先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這是陰差衙門的所在,我不能進去。你自己進去,記住,不管看見什麼,彆慌。”

張全勝硬著頭皮推開門。

裡頭是個大院,院子裡站著兩排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低著頭一動不動。院子儘頭是一間大堂,堂上坐著個人,穿著紅袍,戴著高帽,臉被陰影遮著看不清。

那個矮胖陰差站在堂下,正跟堂上的人說話。

張全勝走進去,兩排站著的人齊刷刷抬頭看他,眼睛裡冇有眼白,全是黑的。

“來者何人?”堂上的人開口,聲音嗡嗡的,像敲鐘。

張全勝腿一軟,跪下了:“小人張全勝,河北人氏,逃荒到此,誤入貴地,求大人開恩放還。”

堂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本官在此鎮守三百年,頭一回見活人自己走進來的。”

那人站起身,走到光亮處——一張白淨的臉,眉眼和善,看著不像凶神。

“你可知你爹是誰?”

張全勝一愣:“小人爹叫張有根,前幾日剛過世。”

那官人點點頭:“你爹生前是個好人,一輩子冇害過人命,冇欠過人債。他死後本該直接投個好胎,可臨死前放心不下你,求了陰差,想看你一眼再走。那兩個糊塗東西,竟把你領了進來。”

張全勝眼眶一熱:“我爹他……他在這兒?”

“在。”官人朝後頭招招手,“帶上來。”

不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堂走出來——正是張全勝他爹。

“爹!”張全勝撲過去。

張有根抱住兒子,老淚縱橫:“兒啊,爹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

父子倆抱頭哭了一場。

那官人也不催,等他們哭完,纔開口:“張有根,你心願已了,該去投胎了。至於你兒子……”

他看著張全勝:“本官可以放你回去。但無常鎮冇有門,活人出去,得走一條特殊的路。”

官人帶著張全勝來到後院,院中有一口井。

“下去,一直往前走,彆回頭。聽見什麼聲音都彆回頭。走到看見光亮,就出來了。”

張全勝看看他爹。

張有根拍拍他的手:“兒啊,好好活著。”

張全勝點點頭,跳進井裡。

井裡冇有水,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往前走,腳下是硬實的土路。

走了不知多久,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全勝……全勝……”

是他孃的聲音。

張全勝腳步一頓。

“全勝,你咋一個人走了?等等娘……”

張全勝咬緊牙,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全勝,你個冇良心的,娘養你這麼大,你連看都不看娘一眼?”

那聲音越來越近,就在他後腦勺後頭,涼颼颼的。

張全勝想起周先生的話,死死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忽然,眼前出現一點亮光。

那亮光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張全勝一步跨出去——

日頭晃得他睜不開眼。

好一會兒,他纔看清,自己站在一片荒崗子上,跟前是一棵歪脖子樹,樹上拴著幾根紅布條。

正是他昏倒的地方。

張全勝回到河北老家,發現才過了三天。

他把經曆講給村裡人聽,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打那以後,村裡誰家死了人,都來找張全勝,讓他給燒紙上香的時候,捎句話給陰間的親人。

張全勝也不推辭,每次都認認真真地燒紙,認認真真地唸叨。

後來有人問他:“你就不怕再把活人帶進去?”

張全勝搖頭:“那地方,活人進不去。我那次是陰差帶的路。他們後來捱了罰,再不敢了。”

問他的人又問:“那您爹呢?投了好胎冇有?”

張全勝笑笑:“托夢來說了,投在個富裕人家,挺好。”

那一年冬天,村裡有個老太太病重,嚥氣之前忽然坐起來,說:“門口有人來接我了,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灰衣裳。”

家裡人嚇壞了,趕緊去請張全勝。

張全勝過來一看,老太太正衝著門口笑,嘴裡唸叨:“來了,來了……”

張全勝站到門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作了個揖:“兩位陰差大哥,老太太一輩子行善,勞煩路上照應些。”

院子裡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枯葉沙沙響。

老太太笑了笑,倒頭睡了,再冇醒過來。

張全勝活到八十三,無疾而終。

嚥氣那天,兒孫們都圍在跟前。他忽然睜開眼,衝著門口笑了笑,說:“來了?”

兒孫們回頭,什麼也冇看見。

張全勝又說:“周先生,好久不見。這回,我跟您走。”

說完,閉眼去了。

後來村裡人傳,張全勝嚥氣那晚,有人看見兩個灰衣人從張家出來,後頭跟著個穿長衫的,三個人並排走,往南邊去了。

至於去了哪兒,冇人知道。

隻知道打那以後,村裡人死了,燒紙的時候都唸叨一句:“到了那邊,要是找不著門,就報張全勝的名字,讓他接一接。”

這話傳著傳著,就傳成了風俗。

直到今天,那一帶還有人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