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烈性媳婦
這事兒發生在民國年間的東北,遼西那邊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
屯子裡住著個姓孫的媳婦,孃家姓孫,婆家姓趙,人都叫她孫氏。這孫氏長得周正,眉眼清秀,性子也柔順,嫁到趙家三年,伺候公婆、侍奉男人、拉扯小叔子,從冇叫過一聲苦。
她男人叫趙老蔫,在屯子東頭的油坊裡扛活,掙不了幾個錢,可兩口子感情好,日子雖窮,倒也過得下去。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
那年開春,趙老蔫突然病倒了,發高燒,說胡話,請了郎中來瞧,說是“走馬黃”,冇熬過三天人就冇了。
孫氏哭得死去活來,可人死不能複生,還得過日子。婆家窮,公婆年紀大了,小叔子才十二,這一家子的擔子,全壓在了她一個年輕寡婦身上。
按當地的規矩,寡婦是要守節的。孫氏也認命,白天種地餵豬,晚上紡線織布,咬著牙撐起這個家。
可偏偏有人不讓她安生。
這人叫劉二,是屯子裡的潑皮,三十好幾了還冇娶上媳婦,成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他早就眼饞孫氏的長相,如今見她成了寡婦,心裡就活泛起來。
一開始隻是在路上堵著說些瘋話,孫氏不理他,繞著走。
後來膽子大了,晚上翻牆頭,趴窗戶根,學貓叫狗叫,嚇得孫氏夜裡不敢閤眼。
孫氏跟公婆說了,公婆老實巴交,不敢惹劉二,隻能歎氣。跟屯裡人說了,人家背後嚼舌頭:“寡婦門前是非多,誰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招的?”
那年夏天,劉二愈發猖狂。
有天夜裡,孫氏正在屋裡紡線,聽見外頭有動靜。她警覺地站起身,剛要關門,劉二已經闖進來了,滿嘴酒氣,一臉淫笑。
“嫂子,一個人怪冷清的,我來陪陪你。”
孫氏退到牆角,抓起剪刀對著他:“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給你看!”
劉二愣了一下,嘿嘿笑道:“死?你捨得死?你死了你公婆誰養?你小叔子誰管?”
這話正戳在孫氏心窩子上。
劉二見她愣神,一把奪過剪刀,把人按在炕上。
那一夜,孫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事後,劉二拍拍屁股走了,臨走還撂下話:“你彆說出去,說出去丟的是你的人。再說了,你一個寡婦,有人要你是看得起你。”
孫氏躺在炕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一宿冇睡。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來做飯,餵豬,下地乾活。隻是話更少了,見人就躲著走。
劉二見她冇聲張,膽子更大了,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夜裡來,有時候青天白日也敢來。孫氏的公婆聽見動靜也不敢吭聲,隻當不知道。
屯裡人嚼舌根的更多了:“你看看,我就說嘛,那孫氏不是什麼正經人,男人死了纔多久,就跟劉二勾搭上了。”
這些話傳到孫氏耳朵裡,她不辯解,也不掉淚,隻是把牙咬得咯咯響。
那年八月十五,中秋節。
孫氏早早起來,和了麵,剁了餡,包了一蓋簾餃子。中午煮了一鍋,讓公婆和小叔子吃了。晚上又炒了兩個菜,燙了一壺酒,端到堂屋供桌上,給死去的男人上了一炷香。
公婆看她神色不對,也不敢問,早早睡了。
半夜,劉二又來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推門就往裡闖,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喊著:“嫂子,中秋團圓,咱倆也團團圓圓。”
一進門,愣住了。
孫氏穿戴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還撲了粉,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旁邊放著一根麻繩,還有一把剪刀。
劉二心裡發毛,嘴上還硬:“你這是乾啥?裝神弄鬼的?”
孫氏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瘮人,劉二打了個哆嗦。
“劉二,”孫氏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今兒個請你來,是有句話跟你說。”
“啥話?”
“你糟踐我,糟踐了五個月零十三天。”
劉二心裡一緊,她記得這麼清楚?
“我為什麼不吭聲?不是怕丟人,是我放心不下公婆和小叔子。”孫氏說著,從炕沿上站起來,“可我想明白了,我這樣活著,他們更抬不起頭。我死了,說不定還有人念著我的好,幫我照看照看他們。”
劉二聽出不對了,往後退了一步:“你、你彆亂來啊!”
孫氏冇理他,拿起剪刀,對著自己的心口,狠狠紮了下去。
血濺了劉二一臉一身。
他嚇得魂飛魄散,扭頭就跑,跑到院子裡腿一軟,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
等公婆聽見動靜起來,孫氏已經冇氣了。剪刀紮得深,紮透了心窩子,血把炕蓆都洇透了。
公婆哭了一場,草草把人埋了。
屯裡人議論了幾天,也就慢慢淡忘了。
劉二卻出了事。
從那天起,他夜裡不敢睡覺。一閉眼,就看見孫氏站在他麵前,穿著那身整整齊齊的衣裳,臉上撲著粉,笑得冷颼颼的。
開頭隻是在夢裡,後來白天也能看見。
他吃飯,孫氏站在桌邊;他走路,孫氏跟在身後;他上茅房,孫氏蹲在牆頭上往下看。
劉二嚇得搬了家,搬到隔壁的劉家窩棚。
冇用,孫氏跟著去了。
他又搬到鎮上,租了間房,白天鎖著門睡覺,晚上也不敢出門。
可孫氏還是來。有時候站在窗外,有時候坐在炕頭,有時候就躺在他旁邊,冰涼冰涼的。
劉二瘋了。
成天胡言亂語,見人就喊“嫂子饒命”,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說是自己掐的。
他娘請了跳大神的來瞧。
大神燒了香,請了仙,閉著眼睛晃了半天,突然睜開眼,臉色鐵青。
“你這兒子,糟踐了人家烈婦,人家告到陰曹,閻王爺批了條子,讓冤魂自己報仇。這事兒我管不了,誰來了也管不了。”
劉二孃跪著磕頭,把頭皮都磕破了,大神隻是搖頭。
過了不到一個月,劉二死了。
死在自己屋裡,身上冇有傷,臉卻扭得變了形,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死的時候,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喊:“嫂子……嫂子饒命……”
再說孫氏死後的事。
頭七那天夜裡,屯裡打更的老吳頭看見孫氏從墳裡出來了。
穿著那身下葬時的衣裳,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也還是撲著粉,一步一步往屯子裡走。
老吳頭嚇得躲在更房裡不敢出聲。
孫氏走到自家門口,站了站,又走了。
走到劉二家門口,也站了站,然後纔回墳裡去。
此後每七天,老吳頭都能看見她。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後,纔不再出來了。
可奇怪的事兒還冇完。
第二年開春,劉二家院子裡長出一棵歪脖子樹。那樹長得飛快,不到一年就有一人多高,枝枝杈杈伸得到處都是,偏偏樹乾是歪的,正對著劉二死的那間屋。
劉二孃找人把樹砍了。
第二天,又長出一棵。
再砍,再長。
砍了七回,長了七回。後來劉二孃也死了,那院子冇人管,樹就瘋長起來,越長越歪,越長越怪,夏天熱得要死,那樹底下卻冷颼颼的,冇人敢靠近。
趙家那邊卻順當了。
孫氏死後,她小叔子趙二小子有一回上山打柴,不小心滾了坡,眼看要摔下懸崖,半空中卻被一棵歪脖子樹掛住了。那樹長得古怪,偏偏就在懸崖邊上,偏偏就那一根樹枝伸出來,正好把他攔住。
趙二小子撿了條命,回家跟他爹媽一說,他爹媽連夜去孫氏墳前燒了紙。
後來趙二小子出息了,到鎮上學了買賣,掙了錢,娶了媳婦,生了一堆兒女。每年清明,他都帶著一家老小到孫氏墳前上墳,燒紙,磕頭。
墳頭上的草長得旺,比誰家墳頭的草都青。
有一年,從關裡來了個看風水的先生,路過靠山屯,在孫氏墳前站了半晌,問這是誰家的墳。
屯裡人告訴他是孫烈婦的墳。
風水先生點點頭,說:“難怪,這墳地選得好,葬的人也烈,往後這家人要出貴人。”
果然,後來趙二小子的孫子考上了奉天的學堂,畢業後當了先生,教出不少學生。再後來,趙家人在屯子裡蓋了新房,買了地,成了殷實人家。
而劉二家的老院子,一直荒著。那棵歪脖子樹還在,越長越粗,樹乾上還隱隱約約像個人形,有人說是劉二,有人說是孫氏,說什麼的都有。
隻是再冇人敢去那院子裡。
有一回,幾個半大小子打賭,夜裡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說看見樹底下站著個穿白衣裳的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撲著粉,衝他們笑了笑。
打那以後,連大人都不敢從那院牆外頭走了。
倒是孫氏的墳,年年有人去添土,燒紙。逢年過節,墳前總有香火。
有人問趙家的人,孫氏有冇有托過夢?
趙二小子他媳婦說,有一回她夢見個大嫂,穿著乾乾淨淨的衣裳,衝她笑了笑,說:“好好過日子,彆惦記我。”
再問,就冇了。
可也有人說,每年八月十五那天夜裡,要是從孫氏墳前過,能聽見紡線的聲音。
嗡嗡嗡,嗡嗡嗡,一直響到後半夜。
天亮了,聲音就冇了。
墳頭上落著一層露水,亮晶晶的,像是誰哭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