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殃神落枷

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李老栓,為人忠厚老實,平日裡最愛幫襯鄰裡。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李老栓從鄰村吃酒回來,已是亥時。北風颳得正緊,吹得林海雪原嗚嗚作響。

李老栓裹緊棉襖,踩著冇膝的積雪往家趕。行至老黑山腳下,忽見前方影影綽綽有兩點紅光飄忽不定。他揉了揉眼,再仔細看去,那竟是兩盞紅燈籠,燈籠後頭依稀跟著一隊人影,悄無聲息地行進在風雪中。

“這大半夜的,荒山野嶺哪來的人家出殯?”李老栓心裡嘀咕著,酒醒了大半。

東北老林子裡向來多奇聞異事,李老栓雖是個老實莊稼漢,卻也聽過不少仙家精怪的傳說。他曉得這般時辰出現的隊伍絕非尋常,連忙閃身躲到一棵老鬆樹後,屏息凝神地觀望。

那隊伍漸行漸近,李老栓看得分明:前麵是四個黑衣黑褲的漢子抬著一頂黑轎,轎旁跟著個穿長衫的師爺模樣的人,後麵還跟著十來個披麻戴孝的“人”,個個麵色青白,神情呆滯。兩盞紅燈籠就掛在轎子兩側,發出幽幽紅光。

恰在此時,一陣山風掀起轎簾,李老栓驚得差點叫出聲來——那轎中坐著的,竟是屯裡王寡婦家的小子鐵蛋!那孩子才八歲,此刻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儼然冇了生氣。

“這不是撞上殃神拘魂了嗎?”李老栓心頭一緊。

在關東民間傳說中,人死後會有“殃神”前來勾魂。這殃神非正神,乃天地間一股凶煞之氣所化,專司索取將死之人的魂魄。殃神出巡時,常有紅燈籠引路,伴有陰兵隨行。

李老栓素來疼愛鐵蛋那孩子,王寡婦守寡多年,就這麼一根獨苗,要是冇了,怕是也活不成了。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害怕,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臉,壯著膽子就跟了上去。

那隊伍飄飄悠悠,徑直往屯子裡去。李老栓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後麵跟著,眼看就要進屯了,他突然想起老輩人說過:殃神怕臟物。當即也顧不得許多,解開褲帶,對著那隊伍方向就撒了一泡尿。

這一潑尿下去,那隊伍頓時亂了起來。紅燈籠忽明忽暗,黑衣轎伕東倒西歪,那師爺模樣的長衫客猛地回頭,一雙眼睛綠油油地瞪向李老栓所在的方向。李老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轉身就連滾帶爬地往家跑。

到家後,他一頭紮進炕上,蒙著被子直哆嗦,後半夜竟是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隻覺得耳邊有無數人哭嚎嘶叫。

卻說那王寡婦家,鐵蛋本來病得重,郎中都說準備後事了。誰知小年夜後,那孩子居然漸漸退了燒,不出三日就能下地喝粥了。屯裡人都說是奇蹟,唯有李老栓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事過去七八天,已是除夕夜。李老栓病也好了,正和家人包餃子守歲,忽聽得院外傳來陣陣鐵鏈拖地之聲。他心裡“咯噔”一下,讓家人趕緊回屋,自己則扒著窗縫往外看。

但見月光下,院中站著兩個丈餘高的巨人,青麵獠牙,披甲持戈,身上纏繞著碗口粗的鐵鏈。最駭人的是,他們身後還跟著那天見過的長衫師爺,隻是此刻他頸上戴著木枷,腳上拴著鐵鏈,一副囚犯模樣。

“李老栓出來!”一巨人聲如洪鐘,震得窗紙嘩嘩作響。

李老栓戰戰兢兢推門而出,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那長衫師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訴道:“李爺救我!那日因您一潑尿,破了我的法術,讓那本該跟我走的魂魄留在了陽間。我回去交不了差,上司震怒,說我私自賣放,如今判我受枷百日。求李爺去城隍廟為我說個情吧!”

李老栓見昔日凶神惡煞的殃神使者也這般狼狽,心下稍安,問道:“我一介凡人,如何能替你說情?”

另一巨人開口道:“我等乃城隍爺麾下鬼差。這殃神使者本當拘那王鐵蛋魂魄,卻被你從中阻攔。按律他當受枷百日,但若能補上缺失的魂魄,或可減刑。那王鐵蛋陽壽本該儘了,因你乾預才強留人間,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不如。你若真為他好,當勸他安心上路。”

李老栓聞言大驚:“鐵蛋那孩子才八歲啊!怎就陽壽儘了?”

鬼差歎道:“生死有命,豈因年歲而論?那孩子前世業債今世償,本該此時了結。你強行留他,反倒誤他輪迴。況且...”鬼差壓低了聲音,“這殃神使者雖有過,但那日若是順利拘魂,本可功過相抵。如今他受刑,心中怨憤,百日之後難免去找那孩子報複。屆時恐怕就不隻是拘魂那麼簡單了。”

李老栓冷汗直流,這才知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思索良久,他咬牙道:“我願去城隍廟說情,但求見城隍爺一麵。”

二鬼差相視點頭,取出黑布矇住李老栓雙眼。隻聽耳邊風聲呼嘯,不過片刻,便到了一處所在。

解下黑布,李老栓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古廟前,匾額上寫著“城隍廟”三個大字。進得廟內,隻見城隍爺端坐堂上,兩旁衙役森立,與人間官府無二,隻是諸人麵色青白,燭火幽綠,平添幾分陰森。

李老栓跪倒在地,將前因後果稟明,最後叩首道:“城隍爺明鑒,此事皆因小民一時衝動所致,願代殃神使者受罰,隻求放過那孩子。”

城隍爺沉吟片刻,道:“陰陽有序,生死有命。那王鐵蛋確乎陽壽已儘,強留無益。然你救人心切,情有可原。殃神使者未能完成職責,反生怨懟,亦有過錯。”他轉向戴枷的殃神使者,“你若願放下怨恨,本官可減你刑期。那王鐵蛋的魂魄,仍需拘回。”

殃神使者連連叩首:“小的知錯了,再不敢生報複之心。”

城隍爺又對李老栓道:“你既願代他受罰,本官便判你回鄉後,每日需度化一個遊魂,連續四十九日,助他們往生。如此可積陰德,消此業障。至於那孩子...”城隍爺歎口氣,“讓他過完這個年吧。正月十五,自來報道。”

李老栓叩謝後,又被矇眼送回自家院中。此時天剛矇矇亮,鞭炮聲已零星響起,竟是已到大年初一。

接下來的日子,李老栓依照城隍爺的吩咐,每日度化遊魂。他本不知如何做起,後來得到屯裡出馬仙胡三太爺指點,每逢夜深人靜時,便在十字路口燒紙誦經,超度那些無主孤魂。

卻說王寡婦家,鐵蛋雖然病癒,卻變得有些古怪。常常對著空處自言自語,有時深夜會突然坐起,說看見“穿長衫的叔叔”在窗外看他。王寡婦隻當孩子病後體虛,見了邪祟,請來胡三太爺看了幾次,略有好轉,但仍不時發作。

正月十四這天,李老栓正在家中琢磨明日如何向王寡婦開口說鐵蛋的事,忽見胡三太爺拄著柺杖上門來了。

“老栓啊,你近日是不是惹上什麼陰事了?”胡三太爺眯著眼問道,“我瞧你印堂發黑,身後跟著不少孤魂野鬼,卻又像是得了功德之光,古怪得很。”

李老栓知道瞞不過這位保家仙,便將遭遇殃神和城隍爺判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胡三太爺聽罷,捋須歎道:“你這憨貨,倒是好心辦壞事。那鐵蛋小子確實不該強留——他本是童子命,前世是天庭伺鸞殿的小童,因打碎琉璃盞被貶下界。此番若是順利回去,或許還能重修仙緣。如今被你這一攪,誤了時辰,怕是仙路艱難了。”

李老栓聞言懊悔不已,忙問:“那可如何是好?”

胡三太爺沉吟道:“明日便是十五,殃神必來拘魂。為今之計,唯有請五路仙家共同說情,看能否爭取個妥善結局。你今晚準備三牲祭禮,我去請黃白鬍柳灰各家教主前來商議。”

當夜子時,李老栓家堂屋煙霧繚繞,五大仙家憑依在胡三太爺身上,共議此事。

黃仙尖聲道:“依我看,直接去把那殃神打回去!咱們關外仙家,還怕他個戴枷的罪神不成?”

白仙慢悠悠道:“不可不可,陰陽有序,那孩子確實陽壽已儘。”

柳仙吐著信子:“不如我去尋些延年益壽的靈芝草來?”

灰仙吱吱叫:“延壽之事非同小可,需通關文牒,一時半會兒哪辦得成...”

最後胡仙教主一錘定音:“這樣吧,明日我等一同去王寡婦家,若是那殃神好說話便罷,若是非要拘魂,咱們便擺下大陣,與他論道說法,拖延時辰。同時讓灰仙速去地府打點,看能否通融通融。”

正月十五,上元節。夜幕剛剛降臨,王寡婦家突然陰風大作,門窗嘩嘩作響。油燈忽明忽暗,鐵蛋嚇得鑽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胡三太爺領著李老栓和王寡婦,在院中擺下香案,五大仙家依次排開,嚴陣以待。

子時一到,但見那戴枷的殃神使者果然現身,身後跟著兩名鬼差。他見了這陣仗,冷笑道:“好大的排場!但今日便是城隍爺親至,也帶定這魂魄了!”

胡仙教主上前一步:“使者且慢,這孩子有仙根,可否網開一麵?”

殃神使者怒道:“休要囉嗦!上次就是你這老狐從中作梗?”說著就要動手。

正在這時,夜空中突然仙樂陣陣,一朵祥雲飄然而至。雲頭上立著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手持拂塵,聲如洪鐘:“且慢動手!”

眾人皆驚,唯有鐵蛋突然睜大眼睛,喃喃道:“師尊...”

原來這老者竟是天界伺鸞殿的仙官,感應到弟子劫難,特來相救。仙官對殃神使者道:“此子本是我殿中仙童,貶期已滿,理當重返天界。今日我便帶他回去,這是天庭文書,請過目。”

殃神使者驗過文書,臉色稍霽,但仍為難道:“可是城隍那邊...”

仙官笑道:“城隍爺那裡,我自會去說。”又轉向李老栓,“你這凡人,雖魯莽卻心存善念,度化四十九孤魂,功德不小。今賜你仙丹一枚,可保家宅平安。”說罷拋下一粒金光閃閃的丹丸。

李老栓連忙接住,叩首拜謝。

殃神使者見事已至此,隻好悻悻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覆命了。”剛要轉身,仙官卻叫住他:“使者且慢,你頸上這木枷,我替你除去吧。”說罷拂塵一揮,木枷應聲而落。

殃神使者大喜過望,連連道謝,這才與鬼差化作青煙散去。

仙官攜鐵蛋魂魄駕雲而去,留下王寡婦悲喜交加。悲的是孩子終究走了,喜的是孩子原是仙童轉世,如今重返天界,終得正果。

事後,李老栓將仙丹化入井中,全屯人飲後皆無病無災。而那殃神使者除去木枷後,據說被派往他處任職,再也冇在靠山屯出現過了。

每逢正月十五,靠山屯人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前掛紅燈籠,既是紀念鐵蛋重返天界,也是為殃神指引明路,免得他誤入民宅,驚擾生靈。

久而久之,這習俗傳遍了關外,人稱“送殃節”。而李老栓夜遇殃神的故事,也在長白山下代代相傳,成為老人炕頭上最引人入勝的閒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