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狐勸道

民國初年,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張瓦匠,手藝是祖傳的,砌灶壘炕,無不出彩。這張瓦匠年近四十,為人忠厚老實,就是有個倔脾氣,認準的理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年秋天,張瓦匠接了個活兒,給屯子東頭的李寡婦家盤炕。李寡婦家住在屯子最東頭,緊挨著老林子,單門獨戶。據說這房子原是她夫家太爺爺所建,後來家道中落,就剩她一人守著這老宅。

張瓦匠乾活細緻,盤炕更是拿手。這天黃昏,他正收拾工具準備回家,忽聽得院裡有人說話。

“張師傅手藝真不賴,這炕盤得方正,火道通暢,是個好活兒!”

張瓦匠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者,山羊鬍子,眼睛眯成兩條縫,正站在院中打量他剛盤的炕。

“老先生過獎了,混口飯吃。”張瓦匠拱手道。

那老者笑道:“老朽姓胡,就住在後山。見張師傅手藝精湛,特來請教。”

張瓦匠心下詫異,這後山荒無人煙,何時住了人家?但見老者談吐文雅,也不好細問,便邀他進屋喝茶。

二人坐在新盤的炕上,李寡婦端來熱茶和炒瓜子。胡老者也不客氣,抓起瓜子嗑得飛快,瓜子皮從他手中飛出,竟整整齊齊落在炕沿上,堆成個小堆。

“張師傅可知,這手藝活兒雖好,終究是人間煙火,轉眼成空。”胡老者忽然道。

張瓦匠笑道:“老先生說的是,可咱平頭百姓,不要這人間煙火,還能要什麼?”

“修仙了道,長生不老,豈不更好?”胡老者壓低聲音,“實不相瞞,老朽非是凡人,乃是山中修煉的狐仙。見張師傅為人忠厚,特來指點迷津。”

張瓦匠隻當是玩笑,哈哈一笑:“修仙?那得有多大造化!咱一個瓦匠,能把炕盤好就不錯了。”

胡老者正色道:“張師傅莫要不信。你看——”說罷伸手一指,那堆瓜子皮忽然變成金燦燦的瓜子金,在油燈下閃著光。

張瓦匠吃了一驚,揉揉眼睛,再看還是金子。他沉吟片刻,卻道:“狐仙老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可修仙了道,要棄了父母妻兒,斷了人間煙火,我就算能活千年萬年,又有什麼意思?”

胡老者眯眼笑道:“父母妻兒終有一死,到時你孤身一人,豈不悲涼?不如隨我修行,他日得道,還能度化家人。”

張瓦匠仍是搖頭:“活著就見親人受苦,自己逍遙快活,這等事我做不來。要是修仙都要絕情絕義,我寧願不修。”

胡老者還要再勸,忽聽門外傳來咳嗽聲。李寡婦端著熱騰騰的貼餅子進屋,見炕沿上的瓜子金,驚得“啊呀”一聲。

胡老者袖袍一拂,金子又變回瓜子皮。他對張瓦匠使個眼色,起身告辭:“張師傅再想想,老朽改日再來叨擾。”

張瓦匠送他出門,隻見月光下老者身影一晃,竟化作一道灰影竄入林中,果然不是凡人。

當晚回家,張瓦匠把這事當笑話說給媳婦聽。張媳婦啐道:“可彆瞎說!咱屯子後麵確實有狐仙洞,老人們都說那洞裡有得道的老狐仙,靈驗得很。你可彆得罪了仙家。”

張瓦匠笑笑不語,隻當是奇遇一樁,冇過幾天就忘在腦後。

誰知半月後,張瓦匠去十裡外的趙家屯乾活,回來時天色已晚。走著走著,忽見前方有盞燈籠,提著燈籠的正是那胡老者。

“張師傅,又見麵了。”胡老者笑道,“這般晚了,不如到舍下歇腳,喝杯熱茶?”

張瓦匠走了半天路,確實累了,便點頭答應。跟著胡老者走進小路,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山洞口。洞口藤蔓遮掩,進去後卻彆有洞天,石桌石椅,佈置得整潔雅緻。

胡老者沏了茶,茶香清冽,飲後頓覺神清氣爽。

“張師傅,上次所說之事,考慮得如何?”胡老者問道。

張瓦匠放下茶碗:“狐仙老爺,我還是那句話:修仙要絕情絕義,我做不到。我爹孃年紀大了,媳婦身體不好,兒子才十歲,這一家子都指著我呢。我要是跑了,他們怎麼活?”

胡老者搖頭笑道:“癡兒!癡兒!你修成仙道,自然有能力度化家人。你看我這洞府,冬暖夏涼,有仙果靈泉,勝過人間帝王。你若隨我修行,不消三十年,便能得道。”

說罷,胡老者擊掌三聲,洞內忽然明亮起來,石壁上浮現出五彩光華,空中飄來仙樂陣陣。幾個穿著綵衣的童子端來仙果美酒,香氣撲鼻。

張瓦匠看得眼花繚亂,仍是搖頭:“狐仙老爺,您說的都好,可我就舍不下那個家。每天回家,媳婦做好熱飯熱菜,兒子撲上來叫爹,老母親拄著柺杖在門口張望...這些滋味,神仙也比不了。”

胡老者歎道:“你可知道,人生苦短,轉眼百年。你今日捨不得,他日他們終將離你而去,那時悔之晚矣。”

“那我也認了。”張瓦匠堅定地說,“活著時好好待他們,死了也不後悔。”

胡老者見他如此固執,忽然變了臉色:“張瓦匠,你可知拒絕仙緣會有什麼後果?老朽好意度你,你卻不識抬舉!”

洞內頓時陰風陣陣,仙樂變成狐嘯,仙果美酒都化作腐木頑石。那些綵衣童子也現出原形,原是些小狐狸,吱吱叫著竄來竄去。

張瓦匠心裡害怕,麵上卻強作鎮定:“狐仙老爺要強人所難嗎?都說仙家度人講究緣分,既然無緣,何必強求?”

胡老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個張瓦匠!果然心誌堅定。”說罷又恢複先前慈眉善目的模樣,“實不相瞞,老朽確是來試你的。”

原來這胡老者是長白山中修行的狐仙,近日將遭雷劫,需找一位心性堅定、不慕仙道的人間君子,替他守護一件寶物避劫。他試探過許多人,有的一聽修仙就欣然答應,有的見利忘義,唯有張瓦匠不為所動。

“張師傅若能助我度過此劫,必當厚報。”胡老者躬身道。

張瓦匠忙扶起他:“狐仙老爺有事直說便是,隻要不讓我離家修仙,能幫的我一定幫。”

胡老者便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道:“三日後有雷雨,請張師傅將此鏡懸於家中梁上。雷雨過後,我自來取。”

張瓦匠接過銅鏡,隻見鏡麵朦朧,照人不清,背麵刻著狐首紋樣,頗為古拙。

胡老者送張瓦匠出洞,臨走前又道:“切記雷雨時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莫要出門。更不可將鏡子照向他人。”

張瓦匠回家後,依言將銅鏡懸在梁上。三後果真雷聲大作,暴雨傾盆。那雷聲非同一般,震得房屋搖動,電光如龍,在天際翻滾。

忽然,張瓦匠聽得院中有人慘叫,似是胡老者的聲音:“張師傅救命!雷公要劈死我了!”

張瓦匠想起胡老者的囑咐,強忍著不出門。又聽那聲音哀嚎道:“張瓦匠你好狠的心!我修行千年,今日竟要喪命於此!”

張瓦匠心有不忍,幾乎要開門檢視,卻被媳婦拉住:“他爹,狐仙老爺既然交代了,咱就照做吧。”

雷聲越來越響,忽然一道閃電直劈院中,照得天地通明。透過窗縫,張瓦匠瞥見一隻白毛老狐在院中翻滾躲避,身上已有焦糊痕跡。

那老狐忽然人立而起,對著房門叩拜:“張師傅,快拿鏡子照向院中!否則我命休矣!”

張瓦匠想起胡老者“不可照向他人”的囑咐,心下猶豫。這時一聲驚天霹靂落下,震得房屋直晃。張瓦匠咬咬牙,從梁上取下銅鏡,推開條門縫,將鏡子照向院中。

隻見鏡麵射出一道白光,院中老狐被白光罩住,頓時消失不見。雷聲驟然停息,暴雨也小了。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張瓦匠開門檢視,見院中地麵焦黑,似被雷劈過,卻不見狐仙蹤影。

當晚,胡老者又來夢中,衣衫破損,麵帶憔悴,卻笑容滿麵:“多謝張師傅相助。那鏡實是我的本命法寶,雷公見鏡在你手中,以為我附身於你,不敢妄劈,我才得脫此劫。”

張瓦匠夢中問:“那鏡中白光是怎麼回事?”

胡老者笑道:“那是我真身遁入鏡中避劫。如今劫難已過,我也該走了。特來相謝,並贈一言:你心性純良,不慕仙道,反得善果。你張家子孫必昌隆興旺,福澤綿長。”

說罷,胡老者化作白狐離去。

張瓦匠醒來,見桌上放著那麵銅鏡,鏡旁多了一支千年山參。

後來,張瓦匠用那支山參治好了媳婦的痼疾。他將銅鏡傳給兒子,叮囑子孫:仙緣不可強求,家常冷暖最是真。張家果然人丁興旺,成了靠山屯的大戶人家。

至今屯裡老人還說,有時月明之夜,能見一隻白毛老狐蹲在後山崖上,對月叩拜。見了人也不躲閃,眨眨眼睛,似笑非笑,彷彿在說:修仙了道雖好,不如人間真情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