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馬家墳頭

民國廿三年,關外遼西大旱。

從春天到入夏,愣是冇落過一場透雨。地裂得能塞進拳頭,高粱苗子剛出土就打蔫。錦州城北四十裡有個馬家莊,莊上二百來戶人家,全靠幾眼深井活命。

這年七月十五,眼瞅著就是鬼節了。

莊東頭住著個劉皮貨,大名劉德勝,常年走村串巷收皮子,偶爾也倒騰點山貨藥材。這人四十出頭,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個跑江湖的老油子。

這日晚間,劉皮貨從北邊盤山嶺回來,肩上搭著條空褡褳——跑了三天,一根毛都冇收著。旱得牲口都快斷頓了,誰還賣皮子?

他順著山道往莊上走,眼瞅著日頭西斜,心裡犯起嘀咕。

從這兒回莊上,走大路得繞二十裡,抄小道翻馬家墳那片崗子,也就七八裡地。可那馬家墳……

劉皮貨站在岔道口,點了袋煙,眯著眼往北邊崗子上瞅。

那地方他聽說過。前朝萬曆年間,本地出過一任巡撫,姓馬,死後就葬在那片崗子上。後來馬家敗了,墳地冇人管,漸漸就荒了。老輩人傳,那地方不乾淨——有人起五更路過,見過穿紅袍的官兒坐在墳頭上賞月;有人趕夜路撞上過娶親的隊伍,吹吹打打進了墳圈子就冇影了。

要是擱往常,劉皮貨寧肯多走二十裡,也不趟這渾水。

可今兒個不同。

他身上帶著個東西。

三天前在盤山嶺,他遇上個跑崴子的老參客,病倒在路旁,眼見是不中了。那老參客拉著他的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塞給他,說:“兄弟,我是不成了……這東西你拿著,回去找個懂行的瞧瞧,值幾個酒錢。”

劉皮貨打開一看,裡頭是塊黑乎乎的東西,巴掌大小,像木頭又像石頭,掂著挺沉,隱隱能聞到股子怪味,說香不香,說臭不臭。

他當時也冇在意,往褡褳裡一揣,就趕路回來了。

這會兒站在岔道口,他突然覺著後背有點發涼。

說不上來怎麼回事,就是心裡頭不踏實,老覺著有人在後頭盯著他看。

劉皮貨回頭瞅了瞅,山道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冇有。

“操,老子走南闖北,還怕這個?”

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一橫心,拐上了小道。

小道越走越窄,兩邊的莊稼地早就荒了,野草半人高,被太陽曬得焦黃。再往前走,地勢漸漸高起來,稀稀拉拉冒出幾棵歪脖子鬆樹,黑黢黢的,像一個個弓著腰的人。

劉皮貨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落到山後頭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林子裡的知了死命地叫,吵得人心裡發慌。

他又走了裡把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亂葬崗子。

說是墳地,其實早就看不出墳的樣子了。荒草叢中,東倒西歪地戳著些石碑,有的斷了半截,有的歪在一邊,還有的連碑都冇了,就剩個土包。最裡頭有座大墳,比旁的都高出一截,墳前立著塊大石碑,字跡早就讓風雨磨得看不清了。

這就是馬家墳。

劉皮貨加快腳步,想趕緊穿過去。

走了冇幾步,他突然站住了。

前頭一棵歪脖子鬆樹上,吊著個人。

劉皮貨心裡咯噔一下,往後跳了一步,手就往腰裡摸——那兒彆著把剔骨尖刀,是他收皮子時防身用的。

再一看,不是人。

是件衣裳。

一件官衣,不知道什麼料子的,黑紅黑紅,在風裡晃來晃去,遠遠看著就跟吊著個人似的。

劉皮貨鬆了口氣,罵了句娘,剛要走,又停下了。

那衣裳怎麼會掛在這兒?

他往四周看了看,雜草叢生,不像有人來過的樣子。再仔細瞅那衣裳,雖然舊得發黑,卻完整得很,前胸後背繡著補子,好像是什麼禽獸的圖案。

劉皮貨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眼皮子活。他當下就覺著不對勁——這荒郊野外的,哪來的官衣?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繞開那棵樹,繼續往前走。

可走了冇多遠,他又停下了。

前頭一棵歪脖子鬆樹上,又吊著件衣裳。

這回是件女人的衣裳,大紅的,風一吹,飄飄悠悠,像團火。

劉皮貨頭皮有點發麻。

他回頭看了一眼,剛纔那棵樹上的黑紅官衣還在,離著不過三四十丈遠。再往前看,這棵樹的紅衣裳也在。

兩件衣裳,遙遙相對,就跟站崗似的。

劉皮貨攥緊了刀把子,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前走。

走過那棵掛著紅衣的樹,他下意識往樹上瞟了一眼——這一眼,差點把他的魂嚇飛了。

樹上有人。

一個穿著紅衣裳的女人,就蹲在樹杈子上,低著頭,直勾勾地盯著他。

劉皮貨“嗷”一嗓子,撒腿就跑。

跑出去十來丈遠,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褡褳摔出去老遠,裡頭的東西滾了一地。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想接著跑。

可剛站起來,他就動不了了。

不是被人按住,是他自己不敢動了。

四周的歪脖子鬆樹上,每一棵都蹲著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色衣裳,都低著頭,直勾勾地盯著他。

日頭徹底落下去了。

劉皮貨站在那兒,兩腿打顫,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就這麼站著,那些東西就這麼盯著他,誰也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皮貨覺著腿都快站麻了,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哪兒來的野貨,敢闖馬家的地界?”

劉皮貨猛地回頭。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這人五六十歲年紀,穿著身半舊的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子,手裡搖著把蒲扇,看著像個私塾先生。

可劉皮貨不傻——這荒墳野地裡,深更半夜,哪來的私塾先生?

“老、老先生……”劉皮貨結結巴巴開口,“小的走夜路迷了,不小心衝撞了貴寶地,求您高抬貴手……”

那老頭搖著蒲扇,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

“倒是個懂規矩的。身上帶了什麼?”

劉皮貨一愣。

老頭用蒲扇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我問你,身上帶了什麼?”

劉皮貨順著他的扇子看過去,地上滾著菸袋、火鐮、半塊乾糧,還有那個老參客給的小布包。

老頭走到布包跟前,蹲下身子,用蒲扇撥了撥,點點頭:

“怪不得。這東西上頭的味兒,把馬家人全招來了。”

劉皮貨壯著膽子問:“老、老先生,這是……”

老頭站起身,把蒲扇往脖子後頭一插,揹著手說:

“這是塊龍蛻。”

“龍、龍蛻?”

“龍蛻。”老頭點點頭,“蛇五百年化蟒,蟒五百年化蚺,蚺五百年化蛟,蛟五百年化龍。每蛻一次皮,就褪下一層老殼。這塊東西,就是條成了氣候的蛟,褪下來的皮殼。”

劉皮貨聽得一愣一愣的。

老頭接著說:“這東西,修道的人拿著是寶貝,煉丹入藥,能抵百年苦修。可落在尋常人手裡,就是催命符——那上頭沾著蛟的靈氣,人聞不見,那些東西聞得見。”

劉皮貨這才明白,怪不得今兒個總覺著後脊梁發涼,怪不得走哪兒都覺著有人盯著,原來都是這東西招來的。

“老先生救命!”他撲通一聲跪下了,“求您指點條活路!”

老頭也不扶他,隻拿眼往那座大墳上瞟了瞟:

“我指點你也冇用。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劉皮貨愣了愣:“七……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鬼門開。”老頭說,“馬家祖堂今日大祭,主事的都回來了。你帶著這玩意兒闖進來,好比在土匪窩子裡敲鑼打鼓,還想囫圇著出去?”

劉皮貨臉色煞白,跪在那兒直哆嗦。

老頭看著他,歎了口氣:“罷了,我姓胡,當年在馬巡撫手下做過幾年師爺,死後也埋在這片墳地裡,算是馬家的老鄰居。今兒個遇上,算你命不該絕。”

他伸手把那塊龍蛻撿起來,用那件灰布長衫的袖子裹了,塞進劉皮貨懷裡:

“你抱著這個,彆撒手。跟我走。”

劉皮貨抱著那包東西,戰戰兢兢站起來,跟在老頭後頭。

那些樹上蹲著的人,這會兒都不見了。

老頭在前頭走,劉皮貨在後頭跟著。

走著走著,劉皮貨發現不對勁——這不是往外走的路,是往裡走的路,越走越往墳圈子深處去。

“老先生,這……”

“閉嘴。”老頭頭也不回,“想活命就彆吭聲。”

劉皮貨隻好把話咽回去,硬著頭皮跟著。

走到那座大墳跟前,老頭停下腳步,繞著墳轉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唸完了,伸手在墳前的石碑上拍了拍,那石碑竟然往旁邊挪開,露出一個洞口。

洞口裡黑洞洞的,一股陰風往外冒,劉皮貨打了個寒噤。

“進去。”

劉皮貨兩腿發軟:“老、老先生,這……”

老頭回頭瞪了他一眼:“外頭那些東西還在樹上看你呢,你出去試試?”

劉皮貨一咬牙,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頭是一條甬道,不長,也就十來步。甬道儘頭是個石室,四四方方,兩丈見方,當中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上點著盞油燈,燈火綠瑩瑩的,照得人臉都發青。

石室四周站著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說有二三十口子,都穿著前朝的衣裳,規規矩矩站著,一聲不吭。

正中間的石凳上,坐著個穿紅袍的老頭,方麵大耳,五綹長髯,一臉威嚴。

劉皮貨腿一軟,又跪下了。

紅袍老頭看了他一眼,開口問:“胡先生,這就是那個闖進來的?”

剛纔那個灰衣老頭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一旁,拱了拱手:“回東翁,正是此人。他並非有意衝撞,實是身懷異寶,引動了子孫們的感應。”

紅袍老頭“哦”了一聲,目光落在劉皮貨身上:“什麼異寶?呈上來看看。”

劉皮貨趕緊把那個小布包舉過頭頂。

旁邊過來個人,把布包接過去,恭恭敬敬放在紅袍老頭麵前。

紅袍老頭解開布包,看了看那塊黑乎乎的東西,又湊近了聞聞,臉色微微一動:

“龍蛻?”

灰衣老頭點頭:“東翁好眼力。老朽方纔在外頭看了,確是蛟龍所蛻,年頭不淺,怕有二三百年了。”

紅袍老頭沉默片刻,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看向劉皮貨:

“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

劉皮貨不敢隱瞞,一五一十把老參客的事說了。

紅袍老頭聽完,點點頭:“那參客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保不住這東西,臨死前托付出去,也算積了陰德。不過……”

他頓了頓,“他把這東西給了你,卻是把你推進了火坑。”

劉皮貨連連叩頭:“求老爺救命!”

紅袍老頭冇吭聲,看向灰衣老頭。

灰衣老頭捋著鬍子說:“東翁,依老朽之見,此物雖是寶貝,於我等卻也無用。我等久居地下,要這蛟龍靈氣何用?反倒是那些遊魂野鬼、山精樹怪,聞著味兒都要來爭。若把此物留在墳中,日後怕是要招惹是非。”

紅袍老頭點點頭:“胡先生的意思是?”

“不如做個順水人情。”灰衣老頭說,“這人既然撞進來了,便是與馬家有緣。把龍蛻還他,再派人送他出去,日後傳出去,也顯得馬家寬厚,不與小民計較。”

紅袍老頭沉吟片刻,看向劉皮貨:

“你叫什麼?”

“小的劉德勝,莊上人都叫劉皮貨。”

“劉皮貨。”紅袍老頭點點頭,“你聽好了,今日本官看胡先生的麵子,饒你這一遭。那塊龍蛻還你,日後怎麼處置是你的事。不過——”

他加重了語氣,“這東西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生。那些東西聞不著味兒便罷,一旦聞著了,就是不死不休。你自己掂量著辦。”

劉皮貨連連叩頭:“謝老爺大恩!謝老爺大恩!”

紅袍老頭擺擺手,旁邊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劉皮貨,順著來路把他送了出去。

劉皮貨隻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已經站在墳圈子外頭了。

天邊泛了魚肚白,快亮了。

他低頭一看,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布包。

劉皮貨踉踉蹌蹌跑回莊上,一頭栽倒在炕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之後,他把那塊龍蛻翻出來,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燙手。

馬家墳裡那個紅袍老頭說得明白——這東西在身上一天,就一天不得安生。

可扔了?

他又捨不得。

那老參客說得明白,這東西值錢。跑崴子的老客走一趟,拿命換來的東西,能是便宜貨?

劉皮貨思來想去,想起了個人。

莊西頭有個王瞎子,是個算命的,也給人看香頭、驅邪治病。這人眼睛雖瞎,心裡卻透亮,十裡八鄉的誰家有個疑難雜症、古怪事體,都來找他。

劉皮貨揣著龍蛻,摸到王瞎子家。

王瞎子聽他把話說完,又接過那塊龍蛻,翻來覆去摸了一遍,臉色就變了:

“劉皮貨,你命真大。”

劉皮貨一愣:“怎麼講?”

王瞎子把那東西還給他,歎口氣說:“你遇上那姓胡的老頭,是個狐仙。”

“狐仙?”

“錯不了。”王瞎子說,“這東西上的味兒,咱們聞不著,那些東西聞得著。那狐仙能在馬家墳裡住著,還能跟馬家那些老鬼平起平坐,道行不淺。他替你說話,是看在同類的份上——那塊龍蛻,對他也有些用處,隻是他不便明著要罷了。”

劉皮貨聽得一愣一愣的:“那、那這東西……”

王瞎子擺擺手:“這東西是寶貝,也是禍害。你要想平安,趁早脫手。”

劉皮貨問:“往哪兒脫?”

王瞎子想了想,說:“錦州城裡有家藥鋪,叫‘濟仁堂’,掌櫃的姓白,是個有根基的。你拿去給他看看,他若是識貨,自然會出價。”

劉皮貨千恩萬謝,第二天就進了城。

濟仁堂的白掌櫃果然識貨。一見那塊龍蛻,眼睛都亮了,拉著劉皮貨進了後堂,細細問明瞭來路,最後出了三百塊大洋,把那東西買下了。

劉皮貨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揣著銀票往回走,一路上腿都是飄的。

走到半道上,他突然想起件事——那白掌櫃給錢的時候,特意多問了一句:“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碰過?”

劉皮貨說:“有個算命的王瞎子看過。”

白掌櫃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劉皮貨當時冇往心裡去,這會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問這個乾什麼?

半個月後,劉皮貨又去了一趟王瞎子家。

王瞎子不在。

鄰居說,王瞎子七八天前就走了,說是有人請去看香頭,一去就冇回來。

劉皮貨心裡咯噔一下,又進了城,找到濟仁堂。

濟仁堂關著門。

隔壁鋪子的夥計說,白掌櫃前幾天關了鋪子,說是要回老家一趟,什麼時候回來,冇準。

劉皮貨站在濟仁堂門口,心裡頭七上八下。

他突然想起那晚上在馬家墳裡,紅袍老頭說的那句話:“這東西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生。”

自己把它賣了,算是脫了手。

可王瞎子和白掌櫃呢?

他站在那兒愣了半天,最後狠狠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劉皮貨再也不走夜路了。

有人問起,他就說:夜裡頭東西多,彆去招惹。

至於那塊龍蛻到底去了哪兒,王瞎子和白掌櫃又去了哪兒,冇人知道。

隻是後來有人傳,說是關外某座大山上,那幾年常有人看見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帶著個穿長袍馬褂的胖子,滿山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冇人知道。

問他們是誰,也不說。

隻是一晃眼的工夫,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