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鐵斧斬狐

民國初年,北方清河村有個叫趙老四的木匠,五十多歲,手藝極好。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廣博,村裡人敬重他,都稱他“四爺”。四爺膝下無子,隻有個女兒叫秀娥,年方十八,生得水靈,性子卻像男孩般爽利,常幫父親做些木工活。

這年秋天,四爺接了個急活,要到鄰村給人打一套嫁妝。臨走前,他叮囑秀娥:“爹得去三五天,你在家關好門戶。近來村裡不太平,有人說見了不乾淨的東西。”

秀娥笑道:“爹,您放心吧,我從小跟您學手藝,斧頭鑿子都會使,還怕什麼?”

四爺點點頭,揹著工具箱走了。

頭兩日相安無事。第三日黃昏,秀娥正在院裡劈柴,忽聽門外有人叫門:“秀娥姑娘,秀娥姑娘!”

秀娥隔著門縫一看,是個麵生的老婦人,穿著褐色布衫,頭髮梳得油亮,挎著個籃子。

“您是哪位?”秀娥問道。

老婦人笑道:“我是西村王婆,與你爹相識。他托我給你捎個話,說他活計冇做完,還得耽擱兩日,讓你不必擔心。”

秀娥心下疑惑,父親從不托陌生人傳話,但看這老婦人和善,便開門請她進來喝茶。

老婦人進門後四下打量,目光在牆角那把祖傳的鐵斧上停留片刻。秀娥沏了茶,老婦人卻不喝,隻從籃子裡掏出幾個鮮紅的野果遞給秀娥。

“山裡頭摘的,甜得很,姑娘嚐嚐。”

秀娥推辭不過,接過野果放在一旁。老婦人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當夜,秀娥睡得不安穩,總覺得院裡有人走動。起身檢視幾次,卻什麼也冇發現。

第二天清晨,秀娥發現院裡的雞少了一隻,地上有幾滴血跡,延伸到牆外。她以為是黃鼠狼偷雞,冇太在意。

午後,秀娥正在打磨傢俱,又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年輕後生,穿著體麵,眉清目秀,自稱是縣上學堂的老師,路過討碗水喝。

秀娥見他文質彬彬,便請他進來。後生喝完水卻不走,東拉西扯地問這問那,眼睛不時往秀娥身上瞟。

“姑娘好手藝,”後生指著半成的傢俱道,“這般巧手,何必整日與木頭為伴?不如跟我去縣城見見世麵。”

秀娥聞言警惕起來,冷淡道:“先生若無他事,請回吧,我活計還多著呢。”

後生訕訕離去,臨走前又道:“姑娘院中那把斧頭倒是稀奇,像是老物件了。”

秀娥越發覺得奇怪,關門時瞥見那後生離去的背影,竟發現他袍子下似乎藏著條毛茸茸的尾巴,一眨眼又不見了。她心裡一驚,想起父親說過,有些精怪善於變化人形。

當晚,秀娥將斧頭拿到屋內,枕邊還放了把鑿子。半夜,果然又被窸窣聲驚醒。她悄悄從窗縫往外看,月光下,隻見一隻碩大的黑狐狸正在雞窩旁轉悠,眼睛閃著綠光。

秀娥屏住呼吸,不敢出聲。那狐狸人立而起,竟變成白日裡那後生的模樣,朝著屋子走來。秀娥趕緊躺回床上裝睡,手裡緊握鑿子。

“秀娥姑娘,”門外傳來輕聲呼喚,“我忘了東西,開開門吧。”

秀娥不答,那聲音又響了幾次,見無迴應,竟開始推門。幸好門閂結實,推了幾下冇推開。

“姑娘既不肯開門,那我明日再來。”門外人說著,竟輕聲笑起來。

次日一整天,秀娥心神不寧。將近黃昏,她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精怪怕鐵器,尤其是老鐵器,沾過人氣血的最好。她看著那把祖傳鐵斧,心中有了主意。

天黑後,秀娥將斧頭磨得鋒利,藏在門後。自己則早早吹燈假寐。

果然,子時剛過,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不等對方叫門,秀娥搶先開口道:“門外是誰?深更半夜有何貴乾?”

門外沉默片刻,繼而傳來老婦人的聲音:“秀娥啊,是我,王婆。你爹讓我帶話,他明早就回來。”

秀娥冷笑道:“休要騙我!我爹真要帶話,自會托熟悉的李大叔。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連日來騷擾我家?”

門外人見被識破,竟哈哈大笑,聲音忽男忽女:“小丫頭好眼力!實話告訴你,我乃修煉三百年的狐仙,看你家宅院風水好,欲藉此修煉。你若識相,乖乖讓我進來,日後自有你的好處;若不然,叫你不得安寧!”

秀娥怒道:“管你狐仙狗仙,我家不歡迎!再不走,彆怪我不客氣!”

門外一聲冷哼,突然狂風大作,吹得門窗嘎吱作響。秀娥緊握斧柄,屏息等待。

忽然,窗紙被捅破,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伸了進來,試圖撥開門閂。秀娥看準時機,掄起斧頭狠狠劈下!

隻聽“嗷”一聲慘叫,一截毛茸茸的東西掉在地上,窗外黑影一閃而逝。

秀娥點燈一看,地上竟是一截狐狸尾巴,粗如兒臂,尖梢帶一撮白毛,還在微微抽搐。

她強忍恐懼,將尾巴撿起扔進灶膛燒了。當夜再無動靜。

第二天晌午,四爺回來了。秀娥將事情經過告知,四爺聽後神色凝重。

“怕是惹上狐妖了,”四爺道,“斷尾之仇,它必來報複。”

四爺年輕時曾跟道士學過幾手,當即畫了幾道符貼在門窗上,又取出祖傳的硃砂線,繞著房屋彈了一圈。

當夜父女二人嚴陣以待,卻一夜無事。

如此過了三天,就在他們以為狐妖不會再來時,村裡開始出怪事。

先是東頭李家的媳婦突然發瘋,胡言亂語,說自己是狐大仙,要村裡人獻上牛羊;接著是村中的雞鴨接連失蹤;最後連小孩都開始做噩夢,說有個缺了尾巴的狐狸精要喝他們的血。

村民恐慌,紛紛來找四爺拿主意。四爺心知是那狐妖作祟,便道:“明日正午,大家準備黑狗血、銅鑼和爆竹,咱們會會這妖孽!”

第二天正午,村民聚集在打穀場。四爺讓人在黑狗血中浸泡過的麻繩圍住場地四周,中央擺上香案。

剛佈置妥當,突然陰風四起,吹得人睜不開眼。風中傳來尖笑:“趙老四!你斷我尾巴,毀我修行,今日定要你全村雞犬不寧!”

四爺朗聲道:“孽畜!你騷擾我家,又禍害鄉鄰,今日定要收了你!”

風中現出狐狸身形,卻比尋常狐狸大上數倍,身後斷尾處還在滴血。它口吐人言:“就憑你們這些凡人?”

說罷,它張口噴出一股黑煙,幾個村民吸入後頓時眼神呆滯,竟朝著四爺撲來。現場頓時大亂。

秀娥見狀,急忙敲響銅鑼。鑼聲震天,被附身的村民一愣神,停下了動作。其他村民趕緊點燃爆竹扔向狐妖。

狐妖被爆竹驚擾,momentarily退縮,但仍獰笑道:“區區爆竹,能奈我何!”

四爺趁機潑出黑狗血,狐妖躲閃不及,被濺上幾滴,頓時慘叫一聲,身上冒起青煙。

“你們惹怒我了!”狐妖咆哮著,身形暴漲,眼睛血紅,撲向四爺。

就在這時,秀娥舉起那把祖傳鐵斧,毅然道:“爹!接著!”

四爺接過斧頭,迎向狐妖。狐妖看見鐵斧,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但仍撲了上來。

一人一妖纏鬥在一起。四爺雖年過半百,但身手依然矯健,斧頭舞得虎虎生風。那狐妖忌憚鐵斧,不敢過分逼近。

鬥了十幾個回合,四爺漸感體力不支。狐妖看出破綻,猛地一撲,將四爺撞倒在地,張口便咬。

千鈞一髮之際,秀娥抓起一把硃砂,撒向狐妖眼睛。狐妖慘叫一聲,暫時失明,瘋狂亂抓。

四爺趁機翻身而起,高舉鐵斧,大喝一聲:“斬!”

斧光一閃,正中狐妖脖頸。然而斧刃及體,卻如中敗革,隻劈入寸許便卡住了。

狐妖吃痛,狂性大發,甩開四爺,朝著秀娥撲去:“先殺了你這小賤人!”

秀娥不及躲閃,被狐爪掃中肩膀,頓時血流如注。四爺見狀目眥欲裂,奮力拔出斧頭,再次劈向狐妖。

這次斧頭竟發出淡淡金光,輕鬆斬入狐妖脊背。狐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倒地翻滾,身形逐漸縮小,最終化為一隻普通大小的黑狐,奄奄一息。

它望著四爺手中的斧頭,口吐人言:“原、原來這是...雷擊木柄...怪不得...”

話音未落,便斷了氣。

四爺這纔想起,祖傳斧頭的木柄是曾遭雷擊的桃木所製,自己竟忘了這一節。

狐妖既除,村裡恢複平靜。被附身的村民也漸漸好轉。

四爺將狐屍深埋後山,又請道士做了法事超度。

經此一事,秀娥名聲遠播。都說趙家姑娘膽大心細,有勇有謀,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後來秀娥果然繼承父業,成了遠近聞名的女木匠,尤其擅長製作辟邪的木器。

那把祖傳鐵斧被重新打磨,斧柄纏上硃砂線,掛在趙家堂屋正中央,既是工具,也是鎮宅之寶。偶爾夜深人靜時,斧頭會隱隱發出嗡鳴,彷彿還在警惕著什麼...

村裡老人說,狐妖最是記仇,一隻死了,可能還會有同類來尋仇。但隻要趙家那把斧頭在,什麼邪祟都不敢近前。

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清河村至今還保留著門檻內藏鐵器的習俗,尤其是有女兒的人家,總會備上一件老鐵器,以防“狐仙”騷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