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老林子裡的黑煞

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不大,攏共三十幾戶人家,靠著老林子討生活。屯子裡有個采參人,名叫趙大山,四十出頭,方臉盤,絡腮鬍,一身疙瘩肉。這人膽大,屯裡人不敢去的老林子深處,他敢去,一來二去,還真讓他尋到幾株六品葉的老山參,發了點小財,蓋起三間大瓦房,成了屯裡的富戶。

這年秋裡,天氣涼得早,剛進八月,山裡就下了頭場雪。趙大山琢磨著趁大雪封山前再進一次山,指不定能撞上大運。他婆娘翠花攔著不讓,說這幾天右眼皮老是跳,林子裡邪性,夜裡總能聽見怪聲,像是啥東西在哭。趙大山啐了一口,罵她婆孃家家的儘瞎咧咧,背上獵槍、彆上開山刀、拎著索撥棍就進了山。

這一去,就是三天。

第四天頭上,趙大山回來了,卻不是自己走回來的,是被鄰屯兩個趕山的獵戶用爬犁拖回來的。人昏迷不醒,臉色青黑,渾身滾燙,嘴裡胡話不斷,一會兒喊“黑毛怪”,一會兒又哀求“彆追我”。更嚇人的是,他右邊小腿肚子上,有個烏黑的手印子,五個指頭清清楚楚,像是被烙鐵烙上去的,四周的肉都爛了,散發著一股子難以形容的惡臭。

翠花哭天搶地,請了屯裡的老郎中。老郎中瞧了瞧,又是紮針又是灌藥,折騰半天,搖頭歎氣:“山子這不是實病,是撞客(衝撞邪祟)了!印堂發黑,邪氣入骨,俺這點本事救不了,趕緊……趕緊請李老四吧!”

李老四是屯裡的“明白人”,也就是跳大神的(薩滿)。他家供著保家仙,據說挺靈驗,平日裡誰家小孩丟了魂、衝了黃皮子,都找他。但這李老四有個規矩,不出遠門,不看橫死鬼,更不招惹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東西”。

翠花顧不得許多,提了半扇豬肉、兩瓶燒刀子,哭著求上了門。李老四五十多歲,乾瘦,眯縫眼,聽翠花說完,又看了看禮物,沉吟半晌,才咂咂嘴:“唉,鄉裡鄉親的……先去瞅瞅吧。”

到了趙家,一進屋,李老四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他冇先看人,而是抽動著鼻子滿屋子嗅,最後目光停在趙大山腿上那黑手印上。

“好重的煞氣!”李老四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尋常的撞客,這是讓‘黑煞’給撲了!這東西邪性得很,怨氣沖天,專吸活人陽氣。”

翠花一聽,腿都軟了:“李大哥,啥是黑煞?可得救救俺當家的啊!”

李老四點上旱菸袋,嘬了兩口,煙霧繚繞中緩緩道:“老輩子人講,有些橫死、冤死的人,怨氣散不去,埋的地方又不對,屍身不腐,吸夠了地底的陰煞之氣,就能變成這種邪物,渾身長黑毛,力大無窮,就是黑煞。山子這是在老林子裡撞上剛成形的黑煞了,被它掐了一把,煞氣鑽進骨頭裡了。”

“那……那咋辦啊?”

“咋辦?”李老四磕磕菸袋鍋,“尋常的請仙送鬼的法子不頂用了。想活命,得以毒攻毒。你們得按我說的做,差一樣,山子就冇救,咱們還得跟著倒黴!”

翠花和聞訊趕來的趙家兄弟連連點頭。

李老四吩咐:“第一,準備三樣東西:三年以上的大公雞雞冠血一碗、黑狗牙磨成的粉一包、還有你們家鍋底刮下來的陳年鍋灰,要灶膛裡最黑那部分的。第二,今晚子時,在我家堂口擺香案,我要請老仙家下來問問路。第三,也是最要緊的……”

他壓低了聲音:“得知道山子是在哪兒出的事,那黑煞的老巢在哪兒。等山子稍微清醒點,必須問出來!不除了根,這東西遲早還得找回來,到時候一屯子人都不得安生!”

眾人趕緊分頭準備。雞冠血、黑狗牙還好說,那陳年鍋灰,翠花把自家和鄰居家的鍋底都刮乾淨了才湊夠一小碗。

天黑透後,趙大山果然清醒了片刻,雖然虛弱,但能斷斷續續說話了。他眼裡滿是恐懼,說是在老林子深處一個廢棄的“碓子房”(過去伐木工人住的窩棚)旁邊,看到一個土洞,想著是不是有獾子,剛蹲下想瞅瞅,就被一隻長滿黑毛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腿肚子,那勁兒大的,像鐵鉗子。他回頭一看,差點嚇死,一個渾身黑毛、眼睛通紅的人形怪物正從洞裡往外爬,嘴裡噴著臭氣。他拚命掙脫,開了槍,那東西也不怕,嗷嗷叫著追了他老遠,後來他是怎麼跑出來的,都記不清了。

問清了大概方位,李老四臉色更沉重了。

子時,李家堂口。香案擺好,供著狐仙牌位,點著三炷香。李老四洗淨了手,披上一件半舊的紅布,腰間繫著一串銅鈴。他讓閒雜人等都出去,隻留下趙家兩個兄弟當幫手。

李老四踩著步子,搖動銅鈴,嘴裡唸唸有詞,開始請神。隻見他渾身哆嗦,越抖越厲害,最後猛地一個激靈,眼睛睜開,眼神都變了,變得又尖又亮,聲音也又尖又細,翹著蘭花指,捏著嗓子說話——這是“狐仙”附體了。

“喲~何事喚本仙家啊?這滿屋子的煞氣,衝得俺鼻子癢癢!”狐仙藉著李老四的嘴說道。

趙老大趕緊跪下,把兄弟遇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狐仙(李老四)眯著眼,掐指算了算,又叫趙老大把趙大山穿過的衣服拿一件來聞了聞。

“唔…好凶的黑毛煞!怨氣纏身,快成氣候了!”狐仙尖聲道,“你們準備的東西呢?”

趙老二趕緊把雞冠血、狗牙粉、鍋灰奉上。

狐仙看了看,點點頭:“還差一樣!去,找一根七寸長的棺材釘,要老墳裡起出來的,沾過死人血的最好!”

趙家兄弟傻眼了,這深更半夜,上哪去找老棺材釘?

就在這時,外麵看熱鬨的人群裡,一個放山的老把頭磕了磕菸袋,啞著嗓子說:“後山老墳圈子裡,前些年遷過一座無主老墳,棺材板子冇人要,興許……興許上麵還有釘子。”

幾個人壯著膽子,打著手電筒跑去,真從一堆爛棺材板裡,硬生生撬回來一根生鏽的長釘子。

狐仙把棺材釘放在香火上烤了烤,又將雞冠血、狗牙粉、鍋灰混合在一起,攪成糊狀,塗抹在棺材釘上。然後讓趙家兄弟端著這碗法藥,跟著他來到趙大山炕前。

隻見狐仙(李老四)手持棺材釘,在空中劃拉著古怪的符號,嘴裡發出“咻咻”的聲音,猛地朝趙大山腿上的黑手印一刺!

並非真刺肉,而是懸在皮肉上方約一寸的地方。

說也奇怪,那棺材釘上的法藥竟自行滴落,一碰到那烏黑的手印,就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股黑煙,味道腥臭難聞。趙大山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劇烈抽搐。

再看那黑手印,顏色竟真的淡了一些。

狐仙如法炮製,又“刺”了兩次,直到黑煙散儘,那手印變成了淡灰色,像是普通的淤青。李老四則渾身一軟,癱倒在地,大汗淋漓,彷彿虛脫了一般——這是仙家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老四才緩過勁,有氣無力地說:“暫時……暫時把煞氣逼住了。但要想徹底除掉那黑煞,得趁它還冇完全成氣候,端了它的老窩!明天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就得動手!”

第二天正午,由稍微恢複了些的趙大山指路,李老四帶隊,趙家兄弟、幾個膽大的獵戶,還有那位提供棺材釘資訊的老把頭,一行十來人,拿著獵槍、斧頭、繩索,還有李老備用硃砂畫了符的桃木樁和墨鬥線,直奔老林子深處的碓子房。

到達那片地方,明明是晌午頭,太陽卻好像照不透這裡的樹葉,四周陰冷陰冷的,靜得嚇人,連聲鳥叫都冇有。

很快,他們找到了那個土洞。洞口不大,黑黝黝的,往外冒著絲絲寒氣,那股子熟悉的惡臭更加濃鬱。

李老四臉色凝重,讓大夥把墨鬥線纏在洞口的樹上,圍成一圈,又在地上插上桃木樁。然後吩咐兩個槍法好的獵戶,對準洞口。

“黑煞怕火、怕陽氣、怕鎮物!等會兒我用雄黃和烈酒熏它出來,隻要它一露頭,就用火燒,用槍打它眼睛!千萬彆讓它撲出來!”

說完,他把帶來的雄黃粉混合著烈酒,點燃後用力扔進洞裡。

洞裡立刻傳出“劈裡啪啦”的燃燒聲,緊接著是一聲非人非獸的狂怒咆哮,震得人耳膜發疼!

一股黑風從洞裡猛地竄出!

那東西終於現了身:差不多一人多高,渾身長滿了鋼針般的黑毛,眼睛是血紅色的,嘴裡獠牙外翻,手指甲又長又黑,像鐵鉤子。它身上還掛著些破爛布條,看樣子生前穿的是衣服。墨鬥線碰到它的身體,立刻爆出一串火花,燙得它厲聲嘶吼,動作一滯。

“打!”李老四大吼。

獵戶們的槍響了,鐵砂子大部分打在黑毛上,效果不大,隻有一顆僥倖打中了它的肩膀,濺起一股黑水。黑煞更加狂怒,一把扯斷墨鬥線,就要撲向最近的人。

“點火把!扔!”老把頭經驗豐富,大吼道。

幾支浸了煤油的火把扔了過去,呼地點燃了黑煞身上的破布和毛髮。火焰灼燒,黑煞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在原地胡亂撲打。

“快!用桃木樁,釘它心口!”李老四把一根削尖的桃木樁扔給趙家兄弟。

趙老大和趙老二也是豁出去了,趁著黑煞被火燒得慌亂,鼓起勇氣衝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桃木樁狠狠釘進了黑煞的胸膛!

黑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猛地僵住,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身上的火焰慢慢熄滅,露出焦黑的身體,那黑毛也迅速脫落腐爛,發出更濃的惡臭,最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一灘腥臭的黑水,滲進地裡,隻剩下一具微微發黑的人骨,骨架心口位置,赫然釘著那根桃木樁。

眾人都鬆了口氣,差點虛脫。李老四卻不敢大意,指揮大家把骨頭撿起來,架上千柴,潑上油,徹底燒成了灰燼,又把灰燼深埋地下。

回去後,趙大山腿上的黑手印一天天變淡,最後徹底消失,身體也慢慢康複了。但他從此以後再也不敢獨自深入老林子最深處了。

至於那黑煞的來曆,老把頭後來私下裡跟人唸叨,說很多年前,有一夥兒外來的伐木隊,裡麵有個脾氣暴躁、愛欺負人的工頭,後來捲了工錢想跑,被憤怒的工友們失手打死,就草草埋在那片碓子房附近。估計是埋得太淺,又正衝著一處陰煞穴口,吸聚了太多地底陰氣,才釀成此禍。

經此一事,靠山屯的人對老林子多了幾分敬畏,進山時規矩也更嚴了,不隨便說話,不隨便動不認識的東西。而李老四家的香火,也因此旺了好一陣子。

隻是每到夜深人靜,山風颳過老林子,發出嗚嗚聲響時,總有人覺得,那聲音裡,似乎還夾雜著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