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借仙緣
民國二十七年,楊柳鎮上出了件怪事。
鎮東頭老楊家的小閨女楊鶯嬌,本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俏姑娘,自打去年夏天從河邊洗衣裳回來,整個人就變了樣。原本水靈靈的姑娘變得麵黃肌瘦,白天昏昏欲睡,夜裡卻精神百出,常對鏡梳妝到三更半夜,偶爾還傳出與男子調笑之聲。
楊家老兩口急得團團轉,請了郎中也不見效。後來鎮上風言風語傳開,說是有更夫深夜路過楊家後院,曾見一白衣男子翻牆而入,身形飄忽,不似常人。
“莫不是撞了邪?”楊老漢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發愁。
楊老婆子抹著眼淚:“我早說去請馬三爺來看看,你偏不信這些。”
馬三爺是鎮上最有名的出馬仙,據說家中供奉著狐仙太爺,能看事治病,鎮邪驅鬼。楊老漢原本不信這些,如今眼見閨女一日不如一日,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三日後,馬三爺被請到楊家。這馬三爺五十來歲,精瘦身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眼神卻銳利得很。他一進門就皺了眉頭,徑直走到鶯嬌房前,從懷中掏出一把香點燃,插在門前香爐中。
香菸裊裊上升,卻不散開,反而凝成一股,直往房門縫裡鑽。忽然間,那煙柱猛地一震,四散開來。馬三爺臉色一沉:“好個不知好歹的孽障!”
他轉身對楊老漢道:“屋裡確實有東西,道行不淺,是隻白狐仙。不過它並非惡意纏身,倒是與你閨女有些前緣未了。”
楊老漢急了:“什麼前緣後緣的,它再纏下去,我閨女命都冇了!”
馬三爺擺手道:“莫急,萬物有靈,狐仙修煉也不易。待我今夜與它談談。”
是夜,馬三爺在楊家設下香案,焚香請仙。約莫子時,忽然一陣風吹開鶯嬌的房門,隻見鶯嬌款款走出,步態卻與平日大不相同,眉眼間多了幾分媚態。
她瞥了一眼馬三爺,冷笑道:“馬老三,我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多管閒事?”
馬三爺不驚不慌,拱手道:“仙家既已得道,何苦為難一個凡間女子?天長日久,恐損您修行。”
“鶯嬌”掩口笑道:“我與她有三世情緣未了,此番來了結因果,何來為難之說?何況我助她知曉人間極樂,強似嫁與凡夫俗子,渾噩一生。”
馬三爺搖頭:“人妖殊途,縱有前緣,也應順其自然。您這般強求,不但損她陽壽,自己曆劫時恐怕也多一重難關。”
那“鶯嬌”聞言,麵色微變,沉默片刻後道:“你懂什麼!我修煉三百載,眼看就要圓滿,卻始終差一縷人間真情。唯有她了卻我這執念,方得正果。”
二人言語往來,互不相讓。忽然,馬三爺從懷中取出一麵古銅鏡,照向“鶯嬌”。鏡中顯現的不是鶯嬌麵容,而是一隻毛色雪白的狐狸。
白狐被鏡光一照,頓時露了形跡,怒道:“馬老三!你非要與我為難?”
馬三爺歎道:“非是與仙家為難。隻是人有人道,妖有妖途。您若真對她有情,何不強修人形,明媒正娶?這般暗度陳倉,終究不是正路。”
白狐默然許久,方纔悻悻道:“修得人形,非一日之功。隻怕到時她早已嫁作人婦...”
馬三爺笑道:“緣來緣去,皆有定數。若是真緣,何必爭這一時?”
白狐思忖良久,終於歎道:“也罷,我便給你個麵子。但有一言,我來日修得人形,必來尋她。你若阻撓,休怪我翻臉無情!”
說罷,一陣清風拂過,鶯嬌軟軟倒地。自此,那狐仙再未現身纏擾。
鶯嬌漸漸康複,對夜間之事渾然不知。楊家感恩戴德,重謝了馬三爺。
匆匆三年過去,鶯嬌年已二十,在當時已是老姑娘。說來也怪,這三年間,提親的媒人踏破門檻,卻總是各種緣由不成:不是對方突然變卦,就是鶯嬌莫名染病。楊家人心裡明白,怕是那狐仙還未死心。
這年春天,鎮上來了個年輕郎中,姓胡名逸仙,在西街開了間醫館。這胡郎中生得眉目清秀,醫術高明,尤其擅長鍼灸推拿,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更奇的是,他身旁總跟著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溫馴通人性,鎮上人都稱奇不已。
胡郎中與鶯嬌在一次廟會中邂逅,二人一見如故。胡郎中溫文爾雅,談吐不凡,鶯嬌亦對他暗生情愫。久而久之,胡郎中托媒人上門提親,楊家老兩口見郎才女貌,自是歡喜,卻又憂心三年前那樁公案。
楊老漢悄悄尋到馬三爺,將胡郎中之事告知。馬三爺掐指一算,麵色凝重:“該來的終究來了。那胡逸仙恐怕就是三年前的白狐所化。”
楊老漢大驚:“這如何是好?”
馬三爺沉吟道:“人妖殊途,終究不是良配。但觀這狐仙三年來恪守諾言,且已修得人形,道行匪淺。若是用強,隻怕反受其害。”
正當二人商議之際,胡逸仙竟親自登門拜訪馬三爺。二人閉門談了一夜,無人知曉內容。隻見次日馬三爺對楊老漢道:“此事我已不再阻攔。那狐仙確有誠意,且與鶯嬌確有前世因緣。何況如今天下動盪,兵荒馬亂,有他庇護,鶯嬌或許能免許多苦難。”
楊老漢思前想後,見女兒對胡郎中心有所屬,終是點頭應允了婚事。
胡逸仙與鶯嬌成親後,相敬如賓,恩愛異常。胡郎中醫術高明,扶貧濟困,在鎮上聲譽極好。更奇的是,自他來到楊柳鎮,鎮上再無瘟疫流行,連年災荒也少有餓殍。
然而好景不長,一年後抗日戰爭爆發,戰火很快蔓延到楊柳鎮一帶。這年冬天,一隊潰敗的散兵流竄至鎮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鎮民紛紛逃往山中避難,胡逸仙卻帶著鶯嬌留在鎮上看守醫館。那夥兵痞闖入醫館搜尋財物,見鶯嬌貌美,頓起歹意。胡逸仙上前阻攔,被一槍托打翻在地。
正當危急時刻,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醫館門窗砰砰關閉。那群兵痞驚惶四顧,但見黑暗中亮起數十雙綠油油的眼睛。一隻巨大的白狐身影憑空出現,齜牙怒視,發出低沉的咆哮。
兵痞們嚇得魂飛魄散,丟槍棄甲而逃。自此再無人敢來楊柳鎮作惡。
經此一事,胡逸仙的真實身份在鎮上傳開。起初人們恐懼,但念他平日善行,加之戰時保護鄉裡,漸漸也就接受了。馬三爺更是公開言道:“仙有正邪,人有善惡。胡先生積德行善,護佑一方,勝似許多凡人。”
抗戰八年,楊柳鎮相較周邊地區,竟奇蹟般地少有戰禍,百姓傷亡甚少。大家都暗傳是胡郎中——胡大仙的庇佑。
1945年秋,日本投降的訊息傳到鎮上,全鎮歡騰。是夜,胡逸仙卻對鶯嬌道:“我與你的緣分將儘。昔日為護你與鄉鄰,多次動用神通,乾擾世事,已違天條。不日將有天劫降臨,我需離世避劫。”
鶯嬌泣不成聲:“可能避過?”
胡逸仙苦笑:“若能避過,劫後我自會歸來。若不能...”他取下一枚玉佩交給鶯嬌,“這玉佩留與你。若有急難,握緊它喚我三聲,或可助你一次。”
三日後,雷電交加,暴雨傾盆。有人見一道白光自胡家醫館沖天而起,直入雲霄,隨後一聲霹靂巨響,震徹天地。雨停後,胡逸仙已不知所蹤。
鶯嬌終身未再嫁,守著醫館濟世行醫,活到九十高齡。據說她臨終那天,有人見一白衣男子步入其臥室,次日發現鶯嬌安詳離世,麵容如生,嘴角帶笑。
喪禮上,一隻白狐突然出現,繞棺三週,長鳴一聲,遁去無蹤。
馬三爺的孫子後來回憶,祖父臨終前曾言:“那狐仙實非凡類,乃是上古仙狐轉世,與鶯嬌有三世情緣。第一世他為書生,她為狐,他救她一命;第二世她為小姐,他為護院,他為她擋刀而死;這一世終得圓滿,雖遭天劫,卻因積德行善,已證仙果。”
如今楊柳鎮西山上,偶有樵夫見白狐出冇,皆說通靈似仙,護佑著上山之人。鎮上老人還傳言,每至月圓之夜,若是有緣人,或可見一雙白衣男女攜手賞月,宛如神仙眷侶。
醫館舊址後來改建為“逸仙藥堂”,門楣上至今懸著一枚古玉佩,據說是當年胡郎中留下的鎮店之寶,有緣者觸之,可感溫潤如玉,似有仙氣留存。
這些傳說真真假假,年深日久,已無人細究。唯“但行好事,莫問仙凡”八字,成了楊柳鎮人代代相傳的古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