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黃仙點化
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漢叫王老六。這人冇啥大本事,平日裡就靠上山采藥、下河摸魚過活,雖不富裕,但也餓不著。老六有個特點——好奇心重,屯子裡誰家鬨個黃皮子作祟、撞個客(鬼上身),他總愛湊上前打聽個仔細。
這年入秋,老六上山采蘑菇,在林子裡轉悠了大半天,筐底纔將將鋪滿。眼瞅著日頭西斜,他心有不甘,又往老林子深處走了幾步。正低頭尋摸呢,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吱吱慘叫,像是啥東西被夾住了。
老六循聲扒開灌木,隻見一隻皮毛油光發亮、個頭快趕上半大狗崽的黃皮子(黃鼠狼),後腿被個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正拚命掙紮,傷口處血肉模糊,地上蹭得到處是血。
老六心裡一驚。這老林子深處的捕獸夾,多半是屯裡老獵戶“孫大炮”年前下的,他脾氣爆,手藝狠,專逮大牲口。這黃皮子能長這麼大,怕是有些年頭,通了靈性的。老六雖日子清苦,但心腸不壞,尤其敬畏這些山精野怪。他左右瞅瞅,孫大炮不在附近,便趕緊蹲下身,嘴裡唸叨著:“老仙家莫怪,老仙家莫怪,我這就給您鬆開,您忍著點疼……”
他費了老勁才掰開那鐵夾子。黃皮子抽出傷腿,癱在地上直喘氣,一雙黑溜溜的小眼睛盯著老六,竟像是能看懂事似的。老六又從衣襟上扯下條布,給它的傷腿草草包紮了一下。
“走吧,快走吧,下次可瞅準點路。”老六揮揮手。
那黃皮子試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林子裡走,走出去幾步,還回頭望了老六一眼,這才鑽進草叢不見了。
老六也冇當多大個事,拍拍身上的土,揹著那點少得可憐的蘑菇下山了。
怪事就從這天晚上開始。
老六家那兩間破土房,獨自立在屯子最西頭,院牆塌了半截。半夜,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見外屋地(廚房)有響動,像是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他以為是耗子,吼了一嗓子,聲音就冇了。可剛閉上眼,又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隱約還聞到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
老六心裡毛了,抄起炕邊的燒火棍,躡手躡腳扒開門簾縫往外瞅。這一瞅不要緊,隻見昏暗的油燈光下(他明明記得吹熄了燈),一個穿著舊黃布褂子、尖嘴縮腮的小老頭,正背對著他,往他那張破八仙桌上擺東西呢!桌上似乎有酒有菜,還冒著熱氣。
老六嚇得大氣不敢出。那小老頭擺好東西,轉過身,朝裡屋方向拱了拱手,聲音尖細:“恩公莫怕,承蒙白日搭救,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叨擾了!”說完,身子一晃,也冇見開門,人就冇影了。那油燈也跟著熄滅了。
老六在炕上僵了半宿,天矇矇亮纔敢出來。隻見外屋地那張破桌子上,赫然擺著一壺燙好的燒酒,一大盤噴香的燉野雞,還有幾個白麪饃饃!他家裡窮得叮噹響,哪來這些好東西?
他想起昨晚那小老頭的模樣和話,心裡明白了七八分——這是遇上“黃仙”報恩了!
打這以後,隔三差五,老六夜裡總能聽到些動靜,第二天一早,門口要麼多了一捆柴火,窗台上放著一兩隻山雞野兔,水缸裡的水也總是滿的。日子竟比以往好過多了。屯裡人覺得奇怪,問起來,老六隻含糊說是走了運,不敢細說。
過了約莫個把月,一天夜裡,那黃衣小老頭又來了,這次直接出現在老六炕頭邊。老六經過這些日子,已知他並無惡意,雖心裡發怵,也能壯著膽子搭話了。
“老仙家……您、您這是……”
黃仙拱拱手,尖聲道:“恩公,俺們仙家修行,最重因果。您救俺一命,俺這些小打小鬨,難報萬一。俺瞧恩公是個心善好奇之人,俺近日得了個機緣,可帶恩公去個地方,‘瞧瞧熱鬨’,不知恩公可願意?”
老六一聽“瞧熱鬨”,好奇心立馬壓過了害怕:“啥熱鬨?在哪兒瞧?”
“恩公莫問,閉上眼,跟俺走一趟便是。隻是有一樣,無論看到啥,聽到啥,千萬不能出聲,更不能插手。隻可旁觀,否則必有大禍。”黃仙說得極其嚴肅。
老六連忙點頭答應。
黃仙讓老六閉上眼,朝他吹了口氣。老六隻覺得身子一輕,像是飄了起來,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冇過多久,腳落了地。
“恩公,睜眼吧。到了。”
老六睜開眼,發現自已站在一個陌生的村口,看天色像是傍晚。村子比靠山屯富裕些,磚瓦房不少。黃仙在他身邊,指著村中一戶高門大院的人家:“熱鬨就在那家。恩公,切記俺的話,隻看不說,更彆插手!”說完,黃仙身形一晃,不見了蹤影。
老六心裡嘀咕,這是啥法術?咋一眨眼跑到彆處來了?他依言躲到一棵大槐樹後,朝那大院張望。
隻見那家硃紅大門敞開,一個穿著綢緞褂子、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點頭哈腰地送一個客人出來。那客人穿著官衣,像是縣裡的吏員。胖男人滿臉堆笑:“王司吏放心,您托付的事,包在小人身上!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說著,還塞過去一個小布袋,看那沉甸甸的樣子,像是銀錢。
王司吏滿意地點點頭,揣好錢袋,騎上驢走了。
胖男人轉身進門,臉色立刻變了,叉著腰對院裡的夥計罵罵咧咧:“都愣著乾啥!趕緊把後院那批黴米搬出來,摻上好米,明天一早給縣裡賑災的粥棚送去!王司吏交代了,這事辦好了,少不了咱們的好處!”
老六一聽,肺都要氣炸了!這黑心肝的玩意兒,竟敢用黴米坑害災民!他差點就要衝出去理論,猛地想起黃仙的告誡,趕緊捂住了嘴。
這時,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像是幫工的老農,顫巍巍地上前勸道:“東家,這……這可使不得啊!那都是救命糧,用了黴米,要出人命的,損陰德啊!”
胖男人眼睛一瞪,一腳踹過去:“滾你孃的!老子做事要你教?陰德?陰德值幾個錢?老子隻認現錢!再囉嗦,工錢扣光,滾蛋!”
老農被踹倒在地,唉聲歎氣,不敢再言語。
老六在樹後看得咬牙切齒,心裡暗罵:“這挨千刀的潑皮!遲早遭報應!”
他剛罵完,怪事就發生了。隻見那胖男人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蹲了下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冷汗直冒,嘴裡胡亂喊著:“疼!疼死我了!我的肚子……像是爛了!”
院裡夥計頓時亂作一團,有去扶的,有跑去請郎中的。胖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滾,嗷嗷慘叫,那聲音不似人聲。老六驚疑不定,仔細看去,恍惚間,竟看到胖男人身上似乎纏著一道道黑氣,他的慘叫聲裡,好像還夾雜著無數細微的、痛苦的哀嚎,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呻吟。
老六看得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場景猛地一變,像是快進的皮影戲。老六看到那胖男人求醫問藥無效,不過三五日,便肚破腸流,痛苦萬分地死了。死後,他家迅速敗落,兒子吃喝嫖賭,很快把家產敗光,最後淪落街頭當了乞丐。
老六正唏噓不已,眼前一花,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另一個地方。看天色像是清晨,是在一個簡陋的農家小院裡。一個衣著樸素、麵相憨厚的中年漢子,正把一小袋糧食塞給一個更窮的老太太。
“李婆婆,這點小米您先吃著,娃兒要緊!給我乾活的錢,不急,等您家寬裕了再說。”
老太太感激涕零,連連道謝。
漢子送走老太太,轉身對屋裡喊:“孩兒他娘,咱家還有多少餘錢?村頭老趙家的房頂被雨澆塌了,咱能不能湊點,幫他把房梁先支起來?”
屋裡走出個賢惠的婦人,雖麵帶愁容,卻點頭道:“當家的,你說得是,救人要緊。咱家還有點,我再回孃家借點去。”
漢子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
老六認得這漢子,正是剛纔在那胖男人院裡,因為勸誡而被踹倒的老幫工!
老六心想:“這真是個好人啊。”
念頭剛落,場景又快速變換。隻見那老實漢子,因為心地善良、樂於助人,漸漸得了鄉鄰信任。後來村裡人選保長,大家都推舉他。他公平公正,帶領村民日子越過越好。他家兒孫也都孝順懂事,讀書的讀書,種地的種地,家道日漸興隆。幾年後,竟成了村裡人人敬重的富足人家。
老六看得目瞪口呆,這善惡報應,竟來得如此迅疾分明!
正想著,眼前再一花,耳邊風聲呼呼。他趕緊閉上眼,等再睜開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家的土炕上,窗外天剛矇矇亮。那黃仙正站在炕沿下看著他。
“恩公,熱鬨瞧完了?”黃仙笑眯眯地問。
老六愣了半天神,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的老天爺……這、這都是真的?”
“嘿嘿,”黃仙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子,“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如影隨形,豈是虛言?隻不過世人肉眼凡胎,看不透這層關聯罷了。俺借這點神通,讓恩公看了個分明。那發黴米財的,惡因一種,即刻惡果便至,非是老天爺現世報來得快,而是他那惡念一動,自身氣運便已敗壞,冤親債主即刻纏身,病害禍端自然接踵而至。而那老幫工,善念一生,福德立至,貴人相助,運勢亨通,家道自然興旺。善惡之報,多在自身氣運轉換,並非全然要等到陰司審判哩!”
老六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又是震撼,又是後怕,想起自已平日雖無大惡,但也有些小偷小摸、占點小便宜的時候,不由得冷汗涔涔。
黃仙瞧出他的心思,笑道:“恩公不必過於惶恐。日常小過,人能悔改,便如浮雲遮日,雲散日自明。最怕的是那等昧了良心、專行大惡還不知悔改之徒,便是自尋死路了。恩公救俺一命,功德不小,往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自有福報。”
說完,黃仙再次拱手:“恩緣已了,俺去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黃煙,從窗縫鑽了出去,消失不見。
自此以後,那黃仙再冇現形送過東西。但王老六卻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再也不好奇打聽彆人的是非,而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正經營生上。他變得格外樂善好施,誰家有個難處,他隻要能幫上忙,絕不推辭。自家日子也彷彿順當了許多,采藥總能找到好藥材,下河總能摸著大魚。後來甚至娶了個逃難來的賢惠媳婦,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屯裡人背後都嘀咕,說王老六肯定是得了“黃仙”的點化,通了“因果”了。但他自已從不對外人說起那晚的奇遇,隻是有時看著屯裡那些爭強鬥狠、算計鄰裡、或是行善積德的人家,會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喃喃自語:
“等著瞧吧,都在裡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