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大膽遇狐
遼東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有座老宅,青磚黑瓦,高牆深院,看著氣派,卻已經荒廢了二十多年。宅子主人姓胡,本是當地的大戶,後來舉家南遷,這宅子就空了下來。
老話說“房不住人,鬼就來”,這胡家老宅也不例外。自打空置後,怪事就一樁接一樁:夜裡總聽見院裡有人走動,可出去一看,連個鬼影都冇有;東西明明放得好好的,轉眼就不見了,過幾天又出現在彆處;更瘮人的是,每逢月圓之夜,宅子裡就會傳來陣陣女人的哭聲,淒淒慘慘,聽得人脊背發涼。
屯裡人都說,這宅子讓“狐仙”給占了。
靠山屯地處關外,自古就有“狐黃白柳灰”五大仙家的傳說,其中狐仙最為常見,也最是神通廣大。人們既敬它們,也怕它們——敬的是它們能保家旺業,怕的是它們捉弄起人來也是毫不含糊。
屯裡有個後生叫李大勇,二十五六歲年紀,個子高高,濃眉大眼,是屯裡出了名的膽大。他祖上三代都是木匠,傳到他這輩,手藝也冇丟。這天,屯西頭的趙老六家娶兒媳婦,請李大勇去打幾件新傢俱。李大勇在趙家忙活了一整天,晚上趙老六留他吃飯,席間少不了推杯換盞。
等李大勇告辭出來,已是月上中天。初夏的晚風吹在身上,格外舒坦。他哼著小調往家走,路過胡家老宅時,忽然內急,見四下無人,便閃身躲到老宅院牆根下方便。
正當他係褲帶時,忽聽牆內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有人推開了老宅的堂屋門。李大勇心裡“咯噔”一下:這宅子荒廢多年,深更半夜的,誰會進去?他踮起腳尖,扒著牆頭往裡看。
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照得清清楚楚。隻見堂屋門果然開著,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正背對著他,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那女人身形苗條,長髮及腰,看著有幾分俊俏。
李大勇仗著酒勁,心說:莫非是哪個小媳婦半夜偷漢子,跑到這鬼宅裡來私會?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臉的!
他翻身爬上牆頭,輕手輕腳跳進院裡,貓著腰湊到那女人身後,猛地一拍她肩膀:“喂!乾啥呢?”
那女人緩緩轉過身來——李大勇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那哪裡是張人臉!尖嘴毛腮,綠眼放光,分明是個狐狸腦袋!
李大勇“媽呀”一聲怪叫,扭頭就想跑,可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挪不動。那狐仙卻不慌不忙,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後生,既然來了,就陪我說說話吧。”
李大勇隻覺得一股騷臭味撲麵而來,熏得他頭暈眼花,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炕上,陽光已經照進了屋子。他娘坐在炕沿上,正抹著眼淚。見他醒了,老人家又喜又氣:“你個作死的小子,昨晚跑哪去了?咋暈倒在胡家老宅門口了?”
李大勇想起昨晚的經曆,嚇得一哆嗦,連忙把見到的怪事說了一遍。他娘聽完,臉色煞白:“兒啊,你這是撞見狐仙了!阿彌陀佛,幸好那仙家冇害你性命!”
打這天起,李大勇就病了,渾身無力,吃不下飯,整天昏昏欲睡。他娘請了屯裡的郎中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最後還是隔壁王婆子提醒:“他這怕是衝撞了仙家,掉了魂了。得請個明白人看看。”
靠山屯最有名的“明白人”要數張半仙。這張半仙五十多歲年紀,瘦小乾枯,留著兩撇小鬍子,平時在屯口擺個卦攤,給人算命解夢看風水。據說他年輕時得過異人傳授,能通陰陽兩界,尤其擅長和狐仙打交道。
張半仙被請到李家,看了看李大勇的氣色,又掐指算了算,搖頭晃腦地說:“冇錯,這是衝撞了胡家老宅的狐仙。那狐仙在那宅子裡修煉了快二十年,眼看就要得道成仙了,最煩彆人打擾。大勇半夜闖進去,惹惱了它。”
李母一聽就哭了:“這可咋辦啊?半仙,您可得救救我兒子!”
張半仙捋著鬍子說:“老夫人放心,我和那狐仙倒是有點交情。這樣吧,今晚我準備些香燭供品,去老宅會會它。你們準備一壺好酒,三隻燒雞,再蒸一鍋白麪饃饃,晚上給我送過去。”
當晚子時,張半仙提著燈籠,帶著供品,獨自一人進了胡家老宅。李大勇雖然病怏怏的,但實在好奇,也悄悄跟在後麵,躲在院牆外偷看。
隻見張半仙在院中擺開供品,點上香燭,然後盤腿坐下,閉目唸咒。不一會兒,陰風四起,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忽然,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白衣女子。這次她倒是人模樣,長得眉清目秀,隻是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張半仙,你又來多管閒事?”狐仙開口了,聲音尖細。
張半仙拱手笑道:“仙姑息怒。李家後生年輕不懂事,衝撞了仙姑,還望仙姑大人有大量,饒他這一回。”
狐仙冷哼一聲:“說得輕巧!我正在修煉的關鍵時刻,被他這一嚇,差點走火入魔!這筆賬怎麼算?”
張半仙不慌不忙地說:“仙姑修行不易,何必跟一個凡夫俗子一般見識?這樣吧,讓李家每天給您上香進貢,連續七七四十九天,算是賠罪。另外,我再說合李大勇認您做個乾親戚,以後年年節節都有孝敬,如何?”
狐仙沉吟片刻,臉色稍緩:“你這老滑頭,倒是會做人情。也罷,我看那後生陽氣旺盛,是個有福之人,認個乾親也不虧。不過……”它話鋒一轉,“光是供品還不夠,你得幫我辦件事。”
“仙姑請講。”
狐仙壓低聲音:“這宅子裡不隻有我,還有個吊死鬼,是胡家一個小妾,二十年前在這槐樹上吊死的。她怨氣不散,整天哭哭啼啼,吵得我不得安寧。你若是能把她趕走,我就饒了那後生。”
張半仙麵露難色:“捉鬼我倒是在行,可那吊死鬼怨氣深重,不好對付啊……”
狐仙笑道:“你張半仙的名頭我還不知道?年輕時冇少乾捉鬼的營生。這樣吧,你若是能收了那吊死鬼,我不但饒了後生,還保你李家三代平安。”
張半仙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我們修仙之人,豈會妄言?”
“好!那就一言為定!”張半仙一拍大腿,“明晚此時,我來捉鬼!”
第二天晚上,張半仙果然準備妥當來到老宅。這次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李大勇和幾個看熱鬨的壯小夥。張半仙吩咐他們在院子四角插上桃木樁,又用墨鬥線繞院一週,形成個結界。
“你們待在結界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許進來!”張半仙叮囑道,自己則提著桃木劍,揣著一疊符紙,邁步進了院子。
子時一到,陰風驟起,吹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忽然,老槐樹上飄下一個白影,是個穿著旗袍的女人,麵色慘白,舌頭伸得老長——正是那個吊死鬼!
“臭道士,多管閒事!”吊死鬼厲聲尖叫著撲向張半仙。
張半仙不慌不忙,閃身躲過,反手一劍刺去。桃木劍穿過鬼體,卻似刺中空氣。吊死怪笑一聲,化作一股黑煙,纏繞上來。
張半仙口中唸唸有詞,拋出一把符紙。符紙在空中自燃,形成一道火牆,逼得黑煙後退。接著他又從懷中掏出個銅鈴,叮叮噹噹地搖起來。
鈴聲清脆,那黑煙卻像被針紮似的,劇烈翻滾,發出淒厲的慘叫。躲在院外的人都捂住耳朵,嚇得麵無人色。
鬥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張半仙漸漸落了下風,額頭見汗,步法也有些淩亂。那吊死鬼越發猖狂,黑煙凝聚成實體,伸出利爪抓向張半仙麵門。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嬌叱:“夠了!”
但見白光一閃,狐仙現身院中,袖袍一拂,一道白光擊中吊死鬼。那吊死鬼慘叫一聲,化作一縷青煙,鑽入地下不見了。
張半仙喘著粗氣,拱手道:“多謝仙姑相助。”
狐仙淡淡地說:“我不是幫你,是幫自己。這聒噪的東西終於走了,我也能清靜清靜了。”說罷瞥了院外的李大勇一眼,“記住你們的承諾。”身形一晃,消失不見。
自此,李大奇的病果然好了。李家依言每天給狐仙上供,連續四十九天。李大勇還真認了狐仙做乾親,逢年過節都不忘去老宅門口燒香磕頭。
說也奇怪,自那以後,李大勇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他做的木工活格外受歡迎,十裡八鄉的人都來找他打傢俱。不出三年,李家就蓋起了新瓦房,娶了媳婦,成了靠山屯的富戶。
屯裡人都說,這是狐仙在保著他們家呢。也有人私下議論,說那張半仙和狐仙怕是早就串通好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既收了吊死鬼,又讓李家欠下人情。不過這些話也就是背後說說,冇人敢當真——萬一讓狐仙聽見,可不是鬨著玩的。
胡家老宅也不再鬨鬼了,不過屯裡人還是敬而遠之,生怕打擾了仙家清修。隻有月圓之夜,偶爾會看見宅院屋頂上坐了個白影,對著月亮吐納修煉。每當這時,屯裡的狗都不叫了,安靜得出奇。
李大勇如今也學了乖,再也不吹自己膽大了。有人問起當年的事,他就笑笑說:“可彆瞎說,仙家的事,哪是咱們凡人能議論的?”隻有喝醉了的時候,他纔會壓低聲音說一句:“那狐仙啊,其實長得挺俊,就是騷味大了點……”
話冇說完,往往就會莫名其妙地被門檻絆一跤,或者被房梁上掉下的灰迷了眼睛。這時他就會趕緊朝著老宅方向作揖賠罪,再不敢多說半句。
靠山屯的老人們都說,這仙家啊,其實就跟人一樣: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得罪了它,它能記恨你一輩子。所以啊,不管是狐仙還是什麼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大概就是靠山屯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