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係紅繩的黃皮子

遼東有個靠山屯,屯子北麵有座老黑山,山上儘是些百年老林子,遮天蔽日的。屯裡老一輩人常說,那林子裡住著不少“仙家”,最出名的是黃、狐、白、柳、灰五大家,其中又以黃家——也就是黃皮子,最為活躍。

這一年臘月裡,靠山屯新調來一位村長,名叫趙德柱。趙村長四十出頭,原是縣裡農林局的乾事,為人精明強乾,卻不太信這些山精野怪的事兒。他到任頭一天,老文書徐老蔫就提醒他:“村長啊,咱這靠山屯不比彆處,有些老規矩得守著。每月初一十五,得給山上的‘老仙家’擺盤敬奉,肉要白水煮的,酒要小燒,擺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就行。可千萬馬虎不得。”

趙德柱聽了,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老徐啊,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些迷信活動?咱們要帶領群眾科學致富,可不能帶頭搞封建迷信。”

徐老蔫急得直搓手:“村長,這不是迷信,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山上的黃仙家靈驗著呢,得罪不起啊!”

趙德柱笑道:“什麼黃仙白仙的,不就是幾隻黃鼠狼嘛!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轉眼到了臘月十五,按規矩是該敬奉的日子。徐老蔫一早又來請示,趙德柱正忙著整理扶貧材料,頭也不抬地說:“冇看我這正忙著嗎?那些虛頭巴腦的事以後再說。”

徐老蔫歎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當晚,趙德柱在村部整理材料到很晚。月掛中天時他才忙完,推上自行車往家走。從村部到他住的屯西頭要經過一片玉米地,地裡堆著好些秸稈垛子。寒冬臘月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趙德柱正埋頭騎車,忽然前麵道上閃過一道黃影。他猛捏閘把,下車一看,竟是隻碩大的黃皮子人立著站在路中央。那黃皮子個頭比尋常的大上一圈,毛色油亮,在月光下泛著金光。最奇的是,它腰間竟繫著條紅繩,繩上串著幾個小鈴鐺,風一吹叮噹作響。

趙德柱覺得稀奇,下車往前湊了幾步。那黃皮子也不跑,反而像人似的作了個揖,開口吐出人言:“這位爺,您瞧我像人還是像神?”

趙德柱猛地一驚,頭皮發麻。他早聽說黃皮子會“討封”,冇想到真讓自己遇上了。他心裡發怵,但轉念一想,自己好歹是黨員乾部,哪能信這些?於是壯著膽子喝道:“哪來的畜生,裝神弄鬼!快滾開,不然我一腳踹死你!”

那黃皮子聽了,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冷笑一聲:“好個趙德柱,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完身形一晃,消失在秸稈垛後。

趙德柱驚出一身冷汗,忙蹬上車往家趕。說來也怪,平時十分鐘的路,這晚卻怎麼騎也騎不到頭。道兩邊的玉米秸稈垛好像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簡直成了迷宮。

正心慌意亂時,前麵出現一點燈火。趙德柱心中一喜,忙朝燈光騎去。近前一看,是間小廟似的房子,門楣上掛著牌匾,寫著“山神廟”三個大字。

“奇怪,靠山屯哪來的山神廟?”趙德柱心下嘀咕,但還是推門進去了。

廟裡燈火通明,正中坐著個穿黃袍的老者,麵色金黃,留著山羊鬍。兩旁立著幾個青衣小帽的漢子,個個尖嘴猴腮。

黃袍老者一拍驚堂木:“趙德柱,你可知罪?”

趙德柱強作鎮定:“你們是什麼人?這唱的是哪出?”

老者冷笑:“本仙乃黃三太爺,執掌這老黑山百裡地界。你上任伊始便廢了供奉,今日又對本仙出言不遜,該當何罪?”

趙德柱這才明白遇上什麼了,心裡害怕,嘴上卻硬:“少裝神弄鬼!我看你們就是一夥騙子!什麼黃三太爺,不就是黃鼠狼成精嗎?”

這話一出,兩旁青衣漢子齊聲嗬斥,廟裡頓時陰風陣陣。

黃三太爺卻不怒反笑:“好,既然你說本仙是騙子,那咱們就按人間規矩來。你且說說,本仙如何騙人了?”

趙德柱豁出去了,大聲道:“你們這些所謂仙家,不過是要吃要喝!真要是有道行,怎麼不見你們給屯裡做點好事?今年天旱,玉米減產的減產,絕收的絕收,鄉親們日子多難?你們受著香火,可曾顯過靈、救過災?”

黃三太爺捋須沉吟:“唔,這話倒也在理。那依你說,該如何是好?”

趙德柱愣了下,冇想到對方會這麼問,索性放開說:“真要是有道行,就該保佑一方風調雨順,助民致富。光吃不乾活,算什麼仙家?”

黃三太爺與左右對視片刻,點頭道:“好!本仙就與你打個賭。若本仙能助靠山屯致富,你待如何?”

趙德柱梗著脖子:“真要那樣,我趙德柱每月初一十五親自給你們上供!”

“一言為定!”黃三太爺大笑,袖袍一拂,“且讓你見識見識本仙手段!”

趙德柱隻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竟躺在路邊溝裡,自行車壓在身上。爬起來一看,天已矇矇亮,自己就在屯口的老槐樹下。

“難道是做了個怪夢?”趙德柱嘟囔著扶起車,拍拍身上的雪往家走。

誰知從這天起,靠山屯還真出了幾件奇事。

先是屯東頭的老光棍劉老五,一大早上山撿柴,竟在樹洞裡發現一大窩野山菇,個個肥碩鮮嫩。劉老五采了拿到鎮上賣,飯館老闆識貨,說是罕見的“黃傘菇”,出高價全收了。

接著是屯裡最窮的王寡婦家,她家後院有棵老枯樹,一夜之間竟長滿了黑木耳,采了一茬又長一茬,整整采了一個冬天。

最奇的是開春後,往年這時節老黑山還是光禿禿的,今年卻早早冒出各種山野菜:刺嫩芽、蕨菜、貓爪子...一茬接一茬,采都采不完。屯裡婦女們結伴上山,天天都能采回滿滿噹噹的山貨,拿到鎮上賣了好價錢。

趙德柱心裡暗暗稱奇,卻還是嘴硬,對徐老蔫說:“今年氣候好,山貨多是正常的。”

徐老蔫眯著眼笑:“村長,咱靠山屯幾十年冇這樣的光景了。要說是黃仙家顯靈,還真不過分。”

轉眼到了五月,屯裡又出了件大事。

這幾年天旱,屯裡那口老井水位越來越低,今年開春乾脆見了底。趙德柱正為這事發愁,打報告申請資金打深井,還冇批下來。

這天夜裡,趙德柱突然夢見那隻係紅繩的黃皮子。黃皮子在他床前作揖道:“趙村長,井的事不必發愁。明日辰時,帶人去老井看看便是。”

趙德柱驚醒,將信將疑。第二天一早,還是叫上幾個後生去了老井。這一看不得了,原本乾涸的老井竟然水滿欲溢,清冽的井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更奇的是,有人嚐了口井水,竟是甜的!老井水原本帶著股土腥味,如今卻清甜甘冽,勝過瓶裝礦泉水。

徐老蔫蹲在井邊看了半天,指著井台上一串小腳印說:“村長您瞧,這是黃仙家的腳印啊!準是黃仙家給咱們引來了山泉水!”

趙德柱蹲下一看,泥地上果然有幾串小腳印,繞著井台一圈,最後消失在草叢中。

這回趙德柱心裡徹底動搖了。他私下查過,老井周圍根本冇有水源,這水來得確實蹊蹺。而且井水清甜,送去檢測後發現富含礦物質,直接就能裝瓶賣。

靠著這口井,趙德柱引進了礦泉水廠的投資,屯裡一下子多了幾十個工作崗位。

至此,趙德柱再也不敢嘴硬了。他悄悄問徐老蔫:“老徐,你說那黃...黃仙家,該怎麼供奉來著?”

徐老?眉開眼笑:“村長您總算開竅了!其實也簡單,白水煮肉、小燒酒,心誠就行。對了,黃三太爺最好麵子,您得親自去賠個禮。”

第二天正是初一,趙德柱一大早就起來,煮了刀豬頭肉,灌了壺小燒酒,一個人摸黑來到後山老槐樹下。

擺好供品,趙德柱恭恭敬敬作了三個揖:“黃三太爺,趙德柱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得罪。感謝仙家保佑靠山屯,今後每月初一十五,德柱一定準時上供。”

供完正要離開,忽然草叢裡窸窣作響,那隻係紅繩的黃皮子又人立著走出來。這回它冇討封,而是拱爪作揖:“趙村長言重了。其實仙家與人一樣,講個互相尊重。您為百姓謀福,是大功德,本仙相助也是應當。”

趙德柱忙回禮:“仙家大恩,靠山屯冇齒難忘。”

黃皮子又道:“不過本仙也有個不情之請。如今山林開發,我等子孫棲息之地日漸縮小。還望村長日後規劃時,能給留片清淨山林。”

趙德柱滿口答應:“這是自然!保護生態環境本就是可持續發展的根本。”

黃皮子點點頭,忽然神秘一笑:“村長且回去,供盤下有本仙一點心意。”

說完一閃不見了。

趙德柱回身翻開供盤,發現底下壓著本發黃的古書,封麵上寫著《山貨圖鑒》。翻開一看,裡麵詳細記載著各種山珍的習性、采摘時節和藥用價值,甚至還有人工培育的方法!

靠著這本書,靠山屯大力發展山貨產業,成立了合作社,註冊了“老黑山”品牌,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趙德柱從此每月初一十五必去老槐樹下上供,風雨無阻。有時供品一擺下,轉眼就不見了,隻留一串小腳印。

後來靠山屯成了有名的富裕村,趙德柱也因此升遷。臨調走前,他特意去老槐樹下告彆:“黃三太爺,德柱要調走了。感謝仙家這些年對靠山屯的庇佑。”

當晚趙德柱做了個夢,夢見黃袍老者來送行:“趙村長政績斐然,此番高升也是應當。今後無論去哪為官,望始終記得:敬天地自然,恤民生疾苦,自然鬼神敬重,百姓愛戴。”

趙德柱醒來,對空拜了三拜。

後來靠山屯來了新村長,也不信這些老規矩,廢了供奉。結果當年就遭了山洪,沖毀了好些農田,山貨也莫名絕收。新村長嚇壞了,趕緊恢複供奉,請趙德柱回來指點。

趙德柱隻說了句話:“迷信不可取,但對自然要有敬畏之心。仙家之事,信不信由你,敬不敬在你。”

從此,靠山屯供奉黃仙家的傳統又延續下來。老輩人說,有時深夜還能看見一隻係紅繩的黃皮子,帶著一群小黃皮子,悄悄把村民落山的東西送回門口呢。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敬我三尺,還你一丈;山水有靈,誠心不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