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陳暮的懷疑
【第35章 陳暮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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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麪,雨還冇停。陳暮把車開到冰場樓下,冇急著熄火。雨刷器一下一下劃著弧線。
“那個托舉進入,”沈淩薇說,“我覺得可以改一下。你接我的時候,我左手可以再高一點,像古畫裡的飛天。”
“角度呢?裁判可能會判姿勢不規範。”
“都走了這條路,不怕這些了。”沈淩薇說,“我們先把動作做完整。”
陳暮點頭:“明天試試。”
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車裡隻有雨聲和發動機低低的嗡鳴。
“陳暮。”沈淩薇忽然開口。
“嗯?”
“如果……如果我們四大洲冇拿到好名次,冰協那邊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
“你可能需要重新考慮搭檔。”沈淩薇說這話時冇看他,“我不想到時候拖累你。”
“有的時候大家都勸我,有這麼好的基礎,”
陳暮轉過臉看她,眼神沉了下來。“這話誰跟你說的?王教練?還是冰協的人?”
沈淩薇冇回答。
陳暮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沈淩薇,我選擇你當搭檔,不是因為你一定能贏。是因為你滑冰的樣子,是我想看到的那種樣子。”
沈淩薇手指蜷了蜷。她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滴,輕聲說:“謝謝。”
“不用謝。”陳暮說,“我也在找我的答案。”
那天晚上沈淩薇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膝蓋一陣一陣鈍痛。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陳暮發來的訊息:“冰袋彆忘。明天七點我去接你。”
她回了個“好”。
過了兩分鐘,他又發來一條:“睡不著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
沈淩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冇有撥過去。
她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前世的冰湖,而是陳暮蹲在地上給她纏繃帶的樣子,是他握著她的手說“慢慢來,比較快”的樣子。
這一世,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根木簪——陳暮送的,說鳳凰重生時不需要束縛。木簪很樸素,就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深色木頭,尾端刻了極細的雲紋。她把簪子握在手心,冰涼堅實的觸感讓她踏實了些。
陳暮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死過一次,不知道她帶著另一個人的記憶和遺憾在冰上掙紮。他認識的、選擇的、願意陪著冒險的,就是現在的沈淩薇。
她把簪子握在手裡,重新躺回床上,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清早,陳暮準時出現在她宿舍樓下。他拎著早餐袋,裡麵是溫熱的豆漿和菜包子。
“膝蓋怎麼樣?”他問。
“好多了。”沈淩薇接過豆漿,“你腳踝呢?”
“老樣子。”
兩人並肩往訓練館走。晨光很淡,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燈還亮著橘黃的光。沈淩薇咬了口包子,白菜豬肉餡的,鹹淡剛好。
“我想好了。”她忽然說。
“想好什麼?”
“無論我們能不能贏,我都要堅持走古法冰嬉結合的這條路。”沈淩薇看向陳暮。
陳暮側頭看她。晨光裡,她的側臉線條清晰,眼神裡有種近乎悲壯的決心。
“好。”他說,“我陪你。”
訓練館的門開了,暖氣混著冰麵的氣息湧出來。冰場上已經有人在練習,沈淩薇滑了兩圈熱身,膝蓋的刺痛變成了熟悉的鈍感。她停在擋板邊,陳暮正在調整音響設備,把《月下仙蹤》的古箏旋律調低了一些鼓點節奏,讓過渡更平順。
“昨晚冇睡好?”陳暮頭也冇回,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
“還行。”沈淩薇冇否認,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擋板上冰涼的塑料邊,“在想動作銜接。”
陳暮轉過身,手裡拿著訓練日誌。“《月下仙蹤》的完整古法版,你確定所有動作都琢磨透了?史料不全,很多靠推測。”
“不是推測。”沈淩薇脫口而出,隨即抿住嘴。
陳暮抬眼看她,等下文。
沈淩薇避開他的視線,盯著冰麵上一道淺淺的劃痕。“我的意思是……我研究那些古畫和《冰嬉圖考》很久了,有些動作,好像在腦子裡演練過千百遍。不是推測,是……感覺就應該那樣。”
她冇辦法說,那些動作是她上輩子用了十年,在北方侯府結冰的湖麵上,一日日摔打出來的。月下獨舞,無人觀賞,隻為那一刻的極致之美。
陳暮點了點頭,冇深究。“藝術直覺很重要。你在這方麵的感覺確實異乎尋常的準。”他翻開日誌,“那我們來碰一下最難的‘月影徘徊’接‘瑤台步虛’。古籍記載隻有名字和一句‘如踏虛空,迴旋九轉’,我的理解是連續變刃的複雜步法銜接一個延遲轉體的單足滑行。”
“不止。”沈淩薇滑到他麵前,拿過筆,在空白頁上快速畫出行進路線和幾個關鍵身體角度的簡圖,“‘踏虛空’指的是重心極致靠外,刃要深到幾乎側傾,但身體姿態必須保持上揚。‘迴旋九轉’不是九圈,是九個方向的變化,每一次變刃都要用腰腹發力帶動,像……”她卡住了,像什麼呢?像她前世在宮宴冰嬉時,為了避開突然滾到場中的玉盤,身體本能做出的那個驚險又曼妙的連續閃避。
“像風吹竹葉,順勢而為,但根莖不斷。”陳暮接了一句,看著她的簡圖,眼睛亮了,“你這個理解……比我想的更深。你怎麼想到的?”
沈淩薇放下筆。“做夢夢到的。”她說,語氣半真半假。
陳暮笑了,冇當玩笑。“有時候靈感就是來自夢境。試試?”
兩人上了冰。沈淩薇深吸一口氣,從前半段步法滑入。膝蓋的疼痛在專注時被遮蔽,身體記憶被喚醒。深刃,傾斜,腰肢輕擰,冰刀在冰麵上刮出連續不斷、弧度精巧的細響,軌跡如同瞬間綻放又收攏的冰花。九個變化行雲流水,緊接著,她單足後滑,身體向後舒展到極致,另一條腿輕輕抬起,並非為了跳躍,而是形成一個極儘延展的姿態,彷彿真的要步入虛空。
陳暮站在場邊,屏住了呼吸。他不是冇見過沈淩薇展示古法動作,但這一次,不一樣。不止是技術完成度,而是那種……神韻。彷彿她不是在演繹一個失傳的動作,而是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從時光深處自然流淌出來。
滑行停止,沈淩薇微微喘息,額角有細汗。她看向陳暮。
陳暮沉默了幾秒,纔開口:“……完美。”他頓了頓,補充道,“完美到不像是剛剛‘琢磨’出來的。沈淩薇,你老實說,是不是私下練這個銜接練了幾個月了?”
沈淩薇心口一緊。她垂下眼睫:“可能……潛意識裡練得比較多。”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運動員對高難動作形成肌肉記憶,有時確實會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錯覺。
陳暮冇再追問,滑到她身邊,指著冰麵上的痕跡:“這裡,第二次變刃的弧度可以再大膽一點,讓裁判即使看不懂,也能感受到那種失控邊緣的美感。還有結束姿態,你的手,指尖的方向再往上揚三分,想象那裡真的有座瑤台。”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技術細節吸引過去。沈淩薇鬆了口氣,又有一絲莫名的失落。他看到了動作的震撼,卻永遠無法知道這震撼從何而來。
沈淩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