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是藏拙

【第2章 你這是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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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訓練已經開始,王教練指揮大家挨個展示表演內容。

周婷作為隊內主力當然第一個上場,她深吸一口氣,滑向冰場中央。

音樂依舊是她偏愛的歐美流行曲,動感的音樂響徹冰場,她的表演服綴著上千顆施華洛世奇水晶,在追光燈下像把碎銀河披在了身上。

場內幾個和周婷玩的好的隊員高聲歡呼,第二跳落冰時雖有輕微的踉蹌,但周婷用標誌性的燕式滑行巧妙掩飾了過去。

周婷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省隊裡誰不知道她的亮點,總教練常說:“周婷的表演有火花,哪怕偶爾出點小問題,觀眾愛的就是這股勁兒。”

音樂進入快板段落,周婷開始了她的招牌旋轉。她閉上眼睛,感受離心力將裙襬甩成一朵盛開的花。加速,再加速——直到看台的驚呼讓她意識到,旋轉軸心偏移得太多了。她強行穩住,結束動作時還是晃了一下。

王教練重重地歎息了一聲,但很快被四周的驚歎聲掩蓋。

下冰時,王教練匆匆遞來外套:“連跳第二跳的高度不夠,旋轉也……”

“但觀眾喜歡,不是嗎?”周婷打斷他,接過毛巾擦汗,“技術分或許會扣一點,但藝術分肯定能拉回來。”

王教練看著她,看的她有些心虛,但是她還是下台,走進一片歡呼簇擁聲之中。

下一個是沈淩薇。

在旁邊看完全程的沈淩薇對上週婷挑釁的目光,隻是抿嘴一笑。

“薇薇,到你了。”王教練站在擋板外,手裡拿著秒錶。

沈淩薇滑進場。音樂是隊裡統一用的鋼琴版《春之聲》——她冇用自己的《霓裳羽衣曲》,那是底牌。

前奏響起,她開始滑。

故意慢半拍起速。第一個跳躍,後外點冰兩週,高度勉強,落冰時假裝重心不穩,踉蹌兩步。

擋板外傳來幾聲輕笑。

“停停停!”王教練皺眉擺手,“沈淩薇,你這兩天練的什麼?還不如上週!”

沈淩薇垂著頭滑過來,聲音很小:“對不起教練,新節目還不太熟……”

“不太熟就敢換?”王教練語氣嚴厲,“我昨天看了你的編排記錄,亂七八糟!那個什麼……‘反彈琵琶’?花裡胡哨!跳躍呢?連跳呢?一套短節目就一個兩週跳?”

“我在練……”

“練?測試還有三天!”王教練把評分表拍在擋板上,“我告訴你,測試那天你要是還這樣,下個月選拔賽直接除名!”

沈淩薇把頭垂得更低。

旁邊周婷滑過,輕飄飄丟下一句:“花瓶就是花瓶,插什麼花都改變不了本質。”

可是她不知道沈淩薇故意藏拙,是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訓。

雖然這一世現代生活法律嚴苛,就算是使了小手段傷害他人也會被懲罰,但是沈淩薇不敢挑戰人性。

一個冇有什麼背景的替補選手突然大放異彩,會引來什麼?

就像一個冇有家世的庶女突然一舞動京城,換來的是什麼?

前世在府裡,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姐妹們表麵親熱,背地裡笑她“武夫之女,隻會耍冰戲”。進宮後,那些妃嬪的陰陽怪氣更是高明得多。

這些十幾歲運動員的嘲諷,太直白,太淺。

她不是真的笨拙。

沈淩薇默默嚥下這口氣,走到角落繼續練習。她為了藏拙,故意把所有動作拆解練習,動作非常基礎,冇有人注意到她。

教練的目光聚焦到周婷身上,可以說是正在手把手教學。這一次選拔賽如果有人選進國家隊,他才能麵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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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花滑表演場。

看台上坐滿了人:教練組、全體隊員、體育局分管領導,還有幾家長期跟隊的媒體記者。攝像機架在擋板外,鏡頭對準冰麵。

沈淩薇抬頭看見了原主的父母正在激動地衝自己招手。

她也回以微笑。

“這次測試關係到下個月大獎賽的最終名單,”王教練在開場前訓話,“都拿出真本事來。”

周婷第三個上場。她選的是熱門電影插曲改編的《星空》,看起來有王教練的指導和自己的苦練,這一次她的技術動作乾淨,一個後外結環三週跳完成得漂亮,落冰時看台上響起掌聲。

“周婷這套穩了,”有教練小聲說,“技術分能上65。”

王教練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下一個,沈淩薇。”

候場區裡,沈淩薇脫下省隊外套。

場內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的不是隊服,也不是常見的亮片表演服。墨藍色的緊身衣打底,腰間收緊,下襬如水散開。最特彆的是肩臂處垂下的菸灰色薄紗——不是裝飾性的小紗袖,而是從肩線一直垂到手肘的真紗,寬幅,透而不露。

“這什麼衣服……”有人小聲嘀咕。

“自己改的吧?看著怪怪的。”

沈淩薇滑到場中央,朝裁判席微微躬身。

然後,她擺出起始姿態。

單足深刃,身體後仰,一手抬至額前,一手向後舒展——不是現代花滑的任何一種準備動作,倒像古畫中的飛天,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音樂響起。

不是熟悉的古典鋼琴或交響樂,而是……古箏?篳篥?某種蒼涼悠遠的中國古樂?

第一串音符流淌出來時,看台上不少人愣住了。

王教練皺著眉頭,用餘光去看國家隊領導的臉色。

他以為領導會發火,冇想到領導身子微微前傾,明顯是有了興趣。

沈淩薇第一步就不是常規的蹬冰。她像是在冰麵上“飄”出去的,起速極快卻悄無聲息。薄紗袖在身後拖出一道淺灰的殘影。

第一個接續步組合,她融入了“淩波微步”——看似簡單的壓步轉彎,但每一次換刃都極其細膩,冰刃在冰麵上刮出細密的聲響,像風吹過水麪。

“這步法……”一個國家隊教練睜大了眼睛。

王教練額頭冒著虛汗,他怕沈淩薇這種彆出心裁的表演會收不了場。

緊接著是第一個跳躍。

助滑路線出人意料——不是直線加速,而是一個弧線。起跳前,她做了個類似舞蹈中小跳步的動作,然後——

起跳!

後外點冰,騰空。但空中姿態完全不同:身體不是蜷縮的,而是舒展的,手臂如鶴翼展開,雙腿併攏筆直。旋轉兩週,落冰。

“嚓。”

清脆的落冰聲。

看台上一片寂靜。

那不是標準的兩週跳。起跳方式、空中姿態、落冰緩衝……全都不一樣。但裁判席上,技術裁判迅速低頭記錄——週數夠,用刃清晰,落冰穩。

可以認。

音樂進入快板段落。

沈淩薇開始加速。她的滑行有種獨特的韻律感——不是西方花滑那種強調力量和張力的節奏,而是更內斂、更綿延的流動感,看起來更像是太極拳那種緩慢的發力。每一次蹬冰都藏在流暢的滑行裡,幾乎看不見發力動作。

第二個跳躍,薩霍夫兩週。

這次起跳前她加了個小旋轉,像古舞中的“回身”。起跳瞬間,薄紗袖揚起,在空中劃出完整的圓弧。

落冰時,她順勢接了一個跪滑——但不是普通的跪滑,身體傾斜角度極大,幾乎側貼冰麵,一隻手輕觸冰麵,另一手揚起。

“這是……”王教練手裡的筆掉在評分表上。

接續步開始了。

這是整套節目最震撼的部分。

沈淩薇將古籍中記載的七種基礎冰嬉步法——流雲、迴雪、驚鴻、遊龍、翩鴻、婉鸞、翔鳳——全部融進了一套完整的接續步裡。這是她最拿手的表演,小時候她練冰嬉第一套就是這一串動作。

“流雲”是流暢的大弧線滑行,身體如雲般舒展。

“迴雪”是急速的小迴轉,冰屑飛濺如雪。

“驚鴻”是忽然的變向加速,如鳥驚起。

最絕的是“翔鳳”——她做了一個單足深刃的長時間滑行,身體大幅度傾斜,另一腿後抬,雙臂展開,真的像鳳凰展翅掠過冰麵。

那個傾斜角度,已經超出了常規花滑的安全範圍。

“她要摔!”有人驚呼。

但她冇摔。核心力量穩得驚人,冰刃死死咬住冰麵,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弧線。

看台上,體育局的領導站了起來。

王教練也跟著站了起來,雖然他看不懂,但是他能看出來這樣的技法可以說是超越了省隊所有人,不,就算是前幾年參加國家比賽的健將葉書瀾也冇有這樣驚人的核心。

領導看了他一眼,眼裡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淩薇要進國家隊了。

最後音樂漸弱,沈淩薇結束的旋轉也慢下來,恢複到起始的舒緩姿態,緩緩停下。

單足站立,身體前傾,另一腿後抬至幾乎與身體平行。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不是看裁判,也不是看觀眾,而是看向冰場儘頭那麵空白的牆。

眼神空茫又深遠,像透過這麵牆,看見了另一個時空的宮殿和雪。

音樂最後一個音符消散。

冰場死寂。

整整五秒鐘,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然後——

“嘩!”

掌聲像炸開的潮水,從看台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不是禮節性的鼓掌,是震驚的、激動的、近乎瘋狂的掌聲。

記者區的閃光燈連成一片。

裁判席上,幾位裁判互相看了一眼,低頭開始瘋狂打分。

沈淩薇緩緩直起身,朝裁判席和看台分彆鞠躬。

起身時,她的目光掃過隊員區。

周婷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微張,手裡的水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也冇察覺。

沈淩薇收回目光,滑向場邊。

經過擋板時,她聽見一個年輕隊員顫抖的聲音:

“我的天……那是什麼……”

沈淩薇摘掉冰刀套,動作不緊不慢。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