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新開始
【第1章 重新開始】
------------------------------------------
最後一口酒入喉時,沈淩薇看見大殿外的雪。
葡萄釀的甜腥在舌尖化開,旋即變成滾燙的烙鐵,一路燒下去。
肺腑間炸開的劇痛讓她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摳住冰冷金磚的縫隙。
“妹妹怎麼這般不小心?”貴妃王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裹著虛偽的關切,“許是冰嬉後著了涼,快扶下去歇息。”
腳步聲靠近,太監的手鉗住她的胳膊。
沈淩薇想掙脫開這隻手,卻使不上半分力氣。毒在血脈裡奔竄,視野開始模糊。她拚儘最後一點清明抬眼——龍椅上的皇帝正側身與近臣說笑,不曾往這邊瞥一眼。
啊,是了。
今日禦前獻藝,一曲《月下仙蹤》博得滿堂喝彩。聖心大悅,連讚三聲“絕技”。她跪在殿中謝恩時,抬眼間望見貴妃眼底那抹淬毒的寒意,像極了幼時在北疆見過的雪地蛇瞳。
不該出這個風頭的。
自己不過是一個七品小官的庶女,父親帶著她入宮前的告誡在耳邊迴響:“淩薇,宮裡不比北疆。冰嬉練得再好,也隻是取悅君王的玩意兒。切記藏鋒,彆惹了貴人不快。”
可她藏不住。六歲上冰,十年苦功,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雙腳不知凍壞過多少次,才換來這身冠絕京師的冰上功夫。聖上要看,她怎能不拿出最好的?
隻是冇算準,最好的,往往最招禍。
太監拖著她往殿外去,裙裾掃過門檻。最後一瞥,她看見那方她起舞過的冰場。月色正落在上麵,照得冰麵如鏡,倒映著宮簷的琉璃瓦和——她十六歲戛然而止的一生。
真不甘。
十六年寒冬酷暑,冰刃磨破多少雙靴襪,才練得這身本事。不是為葬在這吃人的宮闕裡……
黑暗吞噬而來。
-
“——花瓶醒了?”
聲音隔著層水膜似的模糊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沈淩薇猛地睜開眼。
冇有雕梁畫棟,冇有龍涎香氣,隻有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低矮平整,日光燈管滋滋輕響。身下是硬邦邦的窄床,蓋著漿洗得發硬的白色薄被。
她劇烈喘息,肺腑間那燒灼的幻痛仍在徘徊,但更真切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地竄進鼻腔。
花瓶?
陌生的稱呼撞進腦海,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碎片記憶——
十八歲,國家花樣滑冰隊替補隊員,如今在省隊訓練。性格內向,訓練刻苦但總在關鍵時刻失誤,隊裡私下叫她“花瓶”。父母離異,跟母親生活,經濟拮據。昨天隊內測試,一個簡單的後外點冰兩週跳摔了,撞上擋板暈過去……
沈淩薇緩緩轉動脖頸,自己的這具嶄新的身體她還並不習慣。
床邊站著兩個穿緊身訓練服的女孩。高挑的那個抱著胳膊,嘴角噙著抹笑:“可算醒了。王教練說了,讓你醒了就去他辦公室。”是隊裡的主力之一,周婷。
旁邊短髮的女孩遞過來一杯水,眼神有些躲閃:“隊醫說冇腦震盪……多休息就好。”
沈淩薇接過紙杯,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這具身體殘留的反應。
她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麵,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與前世沈淩薇的清秀不同,這個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可以稱得上“傾國傾城”,肌膚勝雪,像一痕薄瓷,眼窩微陷,兩汪幽潭似的眸子卻霧濛濛地亮著,彷彿將所有未耗儘的生氣都凝在了那縷欲墜未墜的眸光裡,美得驚心。
怪不得叫自己花瓶。
“跟個啞巴一樣說了半天都冇聲。”周婷似乎是不耐煩了,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反正這次大獎賽名單也冇你,走個過場而已,彆太緊張——雖然你每次都緊張得掉鏈子。”
短髮女孩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門砰地關上。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簡易衣櫃前,拉開。幾套國家隊統一發放的訓練服,洗得有些發白。
最底下,壓著一件墨藍色的表演服,鑲著劣質的亮片,是原主省吃儉用攢錢定做的,隻在小比賽中穿過一次。
手指拂過那些粗糙的亮片,沈淩薇閉了閉眼。
貴妃的毒酒,隊友的奚落。原來無論哪個時代,女子想要在冰上站穩,都得先踏碎滿地的輕視。
她換上訓練服,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陌生又熟悉。推開門,走廊儘頭傳來冰刀刮擦冰麵的聲音,還有隱約的音樂聲。
循聲走去,穿過兩道門,視野豁然開朗。
巨大的室內冰場。冷白的燈光傾瀉在光潔如鏡的冰麵上,幾個隊員正在練習,其中就有周婷,她穿著訓練服,身影如燕穿梭。背景音樂是某首歐美流行歌,鼓點強勁。
沈淩薇站在擋板外,靜靜看著。
三週跳,落冰不穩。接續步,速度不夠。旋轉,軸心偏移。
在她眼中,這些動作像慢鏡頭般拆解——破綻百出。
她轉身。王建國教練,四十多歲,國字臉,眉頭習慣性皺著,手裡夾著個硬殼筆記本。
“跟我來。”
辦公室狹小,堆滿錄像帶和資料。王教練坐下,冇讓她坐。
“隊醫說冇事了。那正好,下週隊內公開測試,你準備一下。”他翻著日程本,冇抬頭,“還是滑上次那套短節目。不求你超常發揮,把動作順下來就行,彆又摔得太難看。”
沈淩薇冇應聲。
王教練終於抬眼看她,語氣軟了點:“小沈,我知道你努力。但競技體育,光努力不夠。隊裡這次大獎賽名額緊張,主力隊員都得爭。你……就當積累經驗吧。”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你冇戲,走個過場。
前世在宮廷,這種話她聽多了。隻是那時她必須低頭謝恩。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沈淩薇清楚現在的世界人人平等,冇有人能對著自己喊打喊殺。
“我想換節目。”
王教練終於正眼看她:“什麼?”
“我想換一套新的短節目。”
短暫的沉默。王教練往後一靠,椅子吱呀作響:“沈淩薇,你知道離測試還有幾天嗎?六天。六天時間,你要編一套新節目?你原來的節目練了三個月都滑不利索——”
“原來的節目不適合我。”沈淩薇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清晰。
王教練愣了下。沈淩薇從來不敢打斷他說話。
“新節目適合我。”她繼續說,目光平靜,“我自己編,自己練。不需要隊裡額外資源。”
“你編?”王教練笑了,是那種聽到荒唐話的笑,“你拿什麼編?你連最基礎的編排理論都冇學過——”
“我能編。”
三個字,斬釘截鐵。
王教練不笑了。他盯著沈淩薇,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隊員。還是那張蒼白但美豔的臉,從前怯懦,總是縮著腦袋,但今天,眼神變了——沉靜,堅定,深處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行。”半晌,他擺擺手,語氣重新變得冷淡,“你要試,我不攔著。但隊裡不會給你任何支援:冇有編舞指導,冇有音樂剪輯,冇有額外冰時。測試那天,滑成什麼樣都是你自己的事。”
“明白。”
“還有,”王教練補了一句,“要是滑得一塌糊塗,下個月的隊內選拔賽,你連替補名單都彆想進。”
“好。”
沈淩薇清楚冇有進替補名單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很有可能會被驅逐出省隊。
沈淩薇轉身離開。關門時,聽見王教練低聲嘟囔:“這孩子撞了下腦袋,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淩晨一點,訓練基地徹底安靜下來。
沈淩薇推開冰場側門。裡麵一片漆黑,隻有應急指示燈泛著綠光。她摸到開關,打開角落一盞小燈。
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半個冰場。
冰麵在黑暗中泛著幽藍,像一塊巨大的墨玉。
她換上冰鞋。原主最寶貝的一雙,保養得很好。繫緊鞋帶,起身,踩上冰麵。
第一步,晃了下。
這具身體的平衡感和前世不同。她放慢速度,一圈圈滑行,適應冰刃的弧度、冰麵的硬度、身體的重量分佈。
第二圈,穩了些。
第三圈,開始加速。
風聲掠過耳畔。冰刀切冰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做了一個簡單的轉三,弧線乾淨利落。
可以。
她滑到場中央,停下。閉眼,深呼吸。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右足深刃滑行,身體向後仰,左腿緩緩抬起,手臂舒展如鳥翼——不是現代花滑的任何姿勢,那是《冰嬉圖考》中記載的“寒梅探枝”,要求單足刃極深,身體傾斜角度近乎極限。
冰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穩住。
核心收緊,重心微妙調整。傾斜,再傾斜——直到冰麵倒影中,她的身體幾乎與冰麵平行。
三秒。
五秒。
十秒。
收勢,落冰,滑出。
心跳如鼓。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興奮。那種久違的、冰刃完全聽從身體指揮的感覺,回來了。
她能做。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古法冰嬉技巧,能在這個時代的冰麵上重現。
沈淩薇滑到場邊,拿起手機——她悄悄帶進來的。回放錄像:昏黃光線下,那個違背常規體態的傾斜動作,美得驚心動魄。
但還不夠。這隻是一個動作。
她需要一套完整的節目。音樂,編排,服裝,表現力。
回到宿舍,另外兩個室友已經睡了。林薇縮在下鋪,用被子矇住頭,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認真的臉。
她搜尋“中國古典音樂 冰上舞蹈”,跳出一些現有的節目視頻。看了一會兒,皺眉。大多流於形式,配個古箏曲子,做幾個模仿古代舞蹈的手勢,骨子裡還是西方花滑那套。
不是這樣的。
她退出,指尖懸在搜尋欄上方。忽然,一個詞跳進腦海。
《霓裳羽衣曲》。
當年禦前獻藝,樂師奏的就是此曲殘譜。貴妃賜酒時,絲竹正到“飄然轉旋迴雪輕”那一段。
她在搜尋框輸入。版本很多,有現代樂團演奏的,有根據敦煌古譜複原的。她一個個點開聽,直到聽見一個用唐箏、篳篥、尺八合奏的版本,蒼涼悠遠,瞬間將她拽回那個雪夜宮殿。
就是它。
下載,導入簡易剪輯軟件。她不懂現代科技,但原主為了編節目自學過基礎操作。手指生澀卻堅定地拖拽音軌,擷取段落,調整節奏。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成深藍時,一段三分半的音樂剪輯完成。
從“散序”的空靈引子,到“中序”的舒緩悠揚,再到“破”段的急促旋舞,正合一套短節目的節奏起伏。
她閉眼,在腦海中鋪排動作。
開場絕不能是常規的滑行。要一個姿態,一個定格的、讓人過目不忘的亮相。
她想到自己冰嬉表演經常使用的廣袖,但是原主冇什麼錢,買不到合適的不廉價的廣袖,也找不到合適的裁縫縫製。
但是幸好她前世不僅僅苦練冰嬉,更是隨著祖母精通琴棋書畫,女紅更是不在話下。
她拉開衣櫃最底層,取出那件墨藍表演服,將上麵廉價的亮片全拆掉。
沈淩薇盤腿坐在地上,就著窗外的矇矇亮光,開始拆線。她儘量小心,不要傷到底布。
周婷起床時看見她,愣了愣:“你這是乾嘛?”
“改衣服。”
“改?”周婷湊近看了眼,嗤笑,“這破衣服改了就能飛啊?沈淩薇,不是我說,你就是把奧運冠軍的表演服穿上,該摔還是得摔。”
沈淩薇冇抬頭,繼續拆線。
周婷自覺冇趣,嘟囔著去洗漱了。
亮片全拆完,沈淩薇開始改版型。剪開側縫,收緊腰線,放出下襬。又找出兩條練習用的白色繃帶,縫在肩臂處作為薄紗袖的基底。
冇有合適的紗。她想了想,拉開自己唯一的行李箱,從最底下翻出一條淺菸灰色的雪紡襯裙。是原主某次商場打折買的,幾乎冇穿過。
剪刀裁下寬幅布料,對摺,縫紉。
針線在她手中翻飛。前世祖母教的女紅,繡過鴛鴦,補過戰袍,從冇想過有一天會用在這上麵。
中午時分,一件改良版的“冰嬉服”初具雛形。
墨藍色的主體如水,菸灰色薄紗從肩臂垂下,寬擺,收腰,冇有任何多餘裝飾。她把它舉起來,對著晨光。
紗袖輕揚,像要化在光裡。
還不夠完美,但夠用了。
沈淩薇把它小心疊好,放在床頭。然後起身,換上訓練服。
推開宿舍門時,走廊那頭傳來隊員們的說笑聲。新一天的訓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