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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三十

田薑凝神半晌,微笑道:“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散落似風絮……這必是徐首輔所作。他借風絮、舊夢、光陰、鄉裡幾詞,臆抒宦海翻浪浮沉,叱吒半生不易,或許到頭不過黃粱美夢一場,而‘金堂玉馬’的位高權重至‘紫籬茅舍’的失意落魄,豈又是人人能受。表麵似朝堂老官看破功名利祿,對仕途無為的厭棄,其實不然。”

“但凡心如死灰的,便不會采桃花、燕子和柳絮這般春生的詞兒,而大抵多用殘花、暮鴉與枯藤更襯意境。若真徹然了悟,金堂玉馬的表麵風光,紫籬茅舍的安閒自適,又豈非總是傷心處可言?不過是徐首輔欲蓋彌彰、糊弄旁人的托辭罷了。”

她接著說:“人生南北如歧路,相逢玉堂不早……這首詞兒雖意境生動,卻含愁帶懼,恰如怨婦歎惋,絕不是二爺風骨。”

沈澤棠聽得笑了笑:“吾得風骨又是甚麼?”

田薑眼眸閃閃發亮,看著他清雋容顏:“人生翕炎雲亡,若壯誌盈懷,何妨烈烈轟轟做一場。冇有誰能比二爺的詞更精彩。”

沈澤棠的神情複雜難辨,沉默了會兒,歎息著把她攬緊:“太聰明也未必是件好事。”

田薑抿了抿唇,認真說:“那我就讓自己笨一些!”

“這麼乖……”沈澤棠低頭尋她的嘴唇,田薑欲要仰頸迎的,忽避了避:“二爺你想做甚?”

有錦鍛摩擦地窸窸窣窣響,再至“嘶拉”一聲裂,沈澤棠的嗓音喑啞含笑:“九兒,這時候你可以聰明些……”

翠梅和蘭香在明間熱炕上鬥葉兒,采蓉在旁替蘭香指點,翠梅連輸了幾把,掏三錢銀子給蘭香,擺手不玩了,采蓉笑說:“勿要急赤白臉的,待明日分了壓歲錁子,你就再不心疼這三錢銀子。”

翠香是頭次在沈府過年,正想問得詳細些,忽陶嬤嬤掀簾探身進來:“怎還在耍牌?房裡要熱水哩。”

翠香幾個連忙趿鞋下炕,出得房門被一縷寒風吹的透心涼,大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際掛著一輪明月。

……

臘月三十,卯時。

沈澤棠在淨房洗漱畢,穿戴齊整朝服,再挑簾進得房內,燈火亮燃,田薑正由采蓉伺候著穿衣。

他要進宮朝賀是以起早,朝窗外看還黑濛濛一團,見她困得眼都睜不開,又心疼,坐椅上蹙眉道:“去榻上再多睡會兒,冇人敢說你。”

田薑揉揉眼睛:“今個要在宗祠祭祖、還要全府舉合歡宴,我首次治年事定要去看看可齊備,雖說辛苦些卻落個安心,縱是出了差池我亦問心無愧,總是儘力了。”

“你昨晚怎不與我說……”沈澤棠端起盞吃口茶,若知曉她今要早起管事,昨晚也不會失了自製,同她弄將個不停。

田薑臉紅了紅,二爺得了便宜還賣乖,頓時反倒清醒了許多,洗漱後坐在妝台前梳妝,沈澤棠看了會兒,直到沈桓來請,方告辭離去。

上午倒無甚麼事,沈老夫人與何氏有誥封、沈二爺和三爺有官職,皆進宮裡朝賀去。

田薑同管事又把祭祖和合歡宴大小諸事梳理一遍,見得萬事俱備,纔回房偷空閒小憩半個時辰,翠梅替她警醒著,聽得二門傳進宮的轎子回了,就趕緊進來叫她。

待祭祖完畢已是申時,眾人隨沈老夫人至福善堂正房,自然是主子走在前頭,府裡的管事丫鬟小廝喜笑顏開的列隊、整齊走在後麵。

夏嬋幾個丫鬟拿來纏枝蓮花軟墊,擺在沈老夫人的腳前,先是何氏與沈慶林上前磕頭,沈老夫人賞了,特意把喜春叫到跟前來,另賞了對翠玉鐲子,又囑咐幾句才罷。

何氏坐右側交椅,沈慶林因是嫡長孫,則坐在左側第四把交椅,前三把留給沈二爺、三爺和五爺。

再是沈二爺田薑領著沈荔上前拜禮,沈老夫人忙道:“二媳不用磕頭。”田薑便福了福身,說些吉慶話,再走到一邊,沈二爺同沈荔跪軟墊上磕頭,沈二爺還穿著入宮的朝服,戴六梁冠,撩袍端帶間舉止十分儒雅。

沈老夫人賞了個錦盒給田薑,掂著沉甸甸地,沈二爺替她接過籠到袖裡,沈荔得了金錁子,她細瞧是柳葉式的,想說甚麼終還是嚥了回去。

接下來是三房見禮,沈老夫人瞧著崔氏問:“身子可大好了?”

崔氏忙笑道:“托母親的洪福,比前些日見好許多。”

沈老夫人頜首,見玫雲尾隨在後,梳起婦人頭,心底不待見,扯扯嘴角各賞了壓歲錢,再也冇有旁的。

沈雁瞟過手裡的金錁子,笑嘻嘻地:“祖母瞧我這是柳葉式的,可否換個桃花式樣的?我喜歡桃花。”

沈三爺蹙眉,低斥冇規矩,崔氏臘黃著臉不吭聲兒。

沈老夫人招呼她到跟前來,拿過身側鼓鼓的開口錦袋子,慈眉善目的笑:“祖母眼神不好,你自個挑罷。”

沈三爺有些無奈:“祖母怎也這樣慣她。”

“還是孩子懂甚麼。”沈老夫人不以為然,任沈雁挑著顆桃花錁子,還要把原來那個還回去,就阻了也一併給她,沈雁高興的很。

沈二爺看了眼沈荔,並冇有言語,再朝對麵女眷方向望去,神情一凝,椅上空空,竟不見田薑身影,他想了想,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何氏側身向崔氏悄聲道:“二弟妹倒是能耐,瞧著年紀小,年事卻治辦的有條不紊,紋絲不亂的。不過合歡宴冇點起桌的經驗,可是極易出錯的,三弟妹真打算就這麼袖手旁觀?”

崔氏正端盞吃茶,聽得這話淡淡道:“大嫂也說了,二嫂能耐的很,她若真是遇到難處,謙虛點兒,來同我說一聲便是,我雖有病氣入不得廚房,提點她幾句也可以的。”

何氏還待有話,恰沈勉過來給她行禮,便拉著他問些住不住習慣、吃得好不好,可進義塾唸書此類話兒,賞了他金豆子。

崔氏的目光穿過男女仆從身子空隙,對麵座兒三爺同五爺正湊近說話,二爺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