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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寺
“鳳九……鳳九……”有人似近又遠地在喚她,聲音柔和且沉穩。
舜鈺無暇搭理,她正在做春夢,夢裡被沈二爺含著唇兒使勁吃纏,他貫常溫文儒雅,心性淡泊的作派,可每至她麵前,便把那正人君子的偽裝,撕剝的支離破碎,暴戾氣十足。
她嘴裡被大舌攪得呼吸不能,哼哼唧唧間,抬起手兒去推搡他的肩膀。
他身量頎長,胸懷寬厚,哪裡推得動呢,反被他攥住手指,朝腰腹下重重按去……
“噌——”古刹鐘聲驚醒夢中人。
舜鈺圓睜水目,呆看沈二爺湊近的麵龐,不及多想,隻急著躲避,額頭撞上廂頂,痛得眼冒金花。
“二爺你想作甚?”她嚶嗚質問,眸光流轉,卻見徐涇不知何時,端坐沈澤棠對麵,正瞅著她,看好戲似的。
沈二爺他能做什麼,有外人在側哩……自作多情了……
舜鈺有些尷尬,旋及連耳帶腮的通紅,扒拉著錦褥,清咳一嗓子,佯裝很鎮定:“做了個惡夢。”
那是怎樣的惡夢,竟讓她夭桃撲麵,春情盪漾,疊聲兒喚著沈二爺……
沈澤棠微笑,不拆穿她,隻道:“這裡是天福寺,我去同普靜方丈辭彆,最多半個時辰,你可在附近轉轉,但莫走得太遠。”
交待完即撩袍端帶,下得馬車去。
……
天福寺乃皇家大寺,莫說青磚砌就彩雲牆,綠瓦蓋成的琉璃殿,那沖天直上的七層塔巍巍,似引手即可摘飛星。
此處度牒的僧眾便有三四百人,時隱有聞梵音陣陣,吟唱不絕。
因是大年初一,燒香男女老少客摩肩接踵,遠眺疊疊漢白玉台階之上,幾隻古銅大鼎煙光閃灼,一行香靄氤氳。
舜鈺不去湊那熱鬨,隻在馬車邊或立或坐,警惕地觀探四圍,沈容隨二爺去了,另幾車的暗衛也悄無聲息不見影。
沈桓待不住,同徐涇耳語嘀咕幾句,朝舜鈺“嗨”了聲:“前頭有百姓交易,我們去湊個熱鬨,你去不去?”
舜鈺躊躇不定:“就是這麼貪玩!沈大人稍頃即回,還是不要去,等在這為好。”
“普靜方丈見到沈二爺,一時半會說不完話。”沈桓拍拍衣上沾的殘雪,又道:“你不去算罷,徐涇我們走。”
徐涇有些猶豫,沈二爺可是命他倆,寸步不離守著小桃子的,恰瞟到沈桓眨眨銅鈴眼,即時會意,站起身叮囑車伕幾句,兩人並肩而行。
舜鈺此時最怕落單兒,見他倆真丟下她去了,心裡慌慌的。
“誒,等等我。”拾起顆石子狠擲去,正打在沈桓的腿肚上,筋脈倏的麻軟,他半肩偏矮下去,齜著牙輒身,粗著嗓子吼:“還不跟上!”
“介個彆扭性子。”徐涇側頭拿餘光朝後瞟瞟,小桃子滿臉不甘願,離了五六步,不遠不近地跟著。
離天福寺數十步開外,有個月下老人廟,兩側喬鬆四樹翠蓋篷篷,門前硃紅頂梁柱上貼副對子,上為”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下對”是前生註定事,莫錯因緣“。
舜鈺心裡稱奇,一句摘自《西廂記》,一句摘自《琵琶記》,倒是大俗大庸中驚現大雅大智。
莫看廟雖小香火卻鼎盛,有僧人在隨緣散長香,不知怎的就到舜鈺跟前,打了個問訊,贈予長香三支。
舜鈺雙手合十道謝,隻得湊近蓮花燭台點燃,看青煙嫋嫋,她跪至蒲團上磕頭三下。
旁邊有個貧家姑娘曉得這是什麼神,羞澀得不肯磕,被自個孃親狠狠埋怨,指著道,瞧人家小子為姻緣都能磕,你怎不肯哩,你又比他能矜貴多少,就是個窮命……那姑娘瞪了瞪舜鈺,紅著臉氣扭扭地走了。
舜鈺不自在起來,從燒香客裡擠出,見沈桓徐涇涼涼立邊兒,朝她滿臉的嘲弄,沈桓戲謔地笑:“月老是你磕的麼?你個小桃子,真當自個是娘們了?”
舜鈺還未來得及想,即被沈桓拽到側旁一頭銅騾子處,那銅騾子正被群爺們圍得水泄不通,皆伸長手臂把它周身摸得蹭亮發光。
沈桓有得是力氣,提著舜鈺至那騾子跟前,嘴時嚷嚷道:“這纔是爺們該摸的地方……快摸個夠。”
舜鈺迫得無法,咬著牙在驢背上摸一把,待要縮回手,卻被他握住手腕,直朝那騾子腿間長物送去。
“你要乾嘛……不要臉皮。”舜鈺漲紅了臉怒斥:“哪有人摸那裡。”
“冇人摸,那長物怎比彆處還光亮?”沈桓手不閒著,嘴裡還火上澆油:“你權當替二爺摸的。”
……
“你死定了!”徐涇邊量小桃子陰沉沉地,這一路去回氣都未消,甚是擔心起沈桓來:“二爺慣的他不行,背後告你一狀,可不是蓋的。”
“真跟個娘們似的,我還不是為他和二爺好?”沈桓不以為然,聽得徐涇嘖了一聲……好吧,他心底裡,還是希望二爺正常點。
“吃不吃?”沈桓雖嘴硬,心裡有些發怵,把在百姓交易集市上買的驢肉火燒,討好的遞至舜鈺麵前。
舜鈺瞟了眼,揭開的油皮紙裡,一股香氣四溢,火燒金黃酥脆,一片片胭脂驢肉夾其中,誘著她去吃。
可她不能逞口腹之慾,吃喝必要拉撒,這一路途中皆是曠野禿坡,她怎能與他們……,索性不吃少喝,挨捱至宿店即可。
她嚥了咽口水,撇頭不看也不理,沈桓更鬱卒了。
回至馬車聚集地,沈二爺立在不遠處,揹著手,麵含微笑傾聽普靜方丈說話,抬起眼看了看舜鈺,又把視線淡淡收回。
舜鈺百無聊賴地東瞧西望,忽見六七個和尚,排成一隊兒,皆穿一色的茶褐衣,披青儐玉袈裟,手執九環錫杖,腳趿芒鞋,肩背布袋,裹著經典拾階而下,走得極快,轉瞬已至沈二爺跟前擦肩而過。
是行蹤不定、萍憇十方的雲遊和尚,在此短歇後又重新上路,弘揚佛法,普度眾生,成就他一生的修行。
舜鈺心底空蕩蕩的,歎口氣轉身欲朝馬車去,恰與那一行和尚打個照麵,她忽得瞠目結舌,不敢置信自個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