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現在還不算特彆晚,醫院裡麵燈火通明。

雌蟲已經被抬進去做手術,跟著下車的耶爾被亞雌護士帶去繳費,各種雜七雜八的費用和單子塞了一口袋。

耶爾看看單子又看看餘額,歎了口氣。

撿一隻雌蟲真費錢啊,再折騰下去他光腦裡的餘額可真的見底了。

“覺得貴之前就不要打那麼狠啊……現在已經進手術室了,能不能保住一條命還難說呢……”

視窗處給他打單的雌蟲突然低聲說了一句,光鬨懸浮屏上的光反射在眼睛裡,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紅。

旁邊的亞雌在桌子底下推了他一把,暗示他彆亂說話,要是被雄蟲記恨上冇有好果子吃,那名雌蟲咬住下唇閉了嘴。

耶爾抬頭掃了他一眼,隨手將單子塞進口袋。

“路上撿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麼呢。”

他說完就跟著護士離開,冇再看那個雌蟲的表情。

雌蟲已經被推進手術室,紅燈亮起,耶爾捏了下眉心,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冇過多久就有醫護急匆匆地跑來,緊張地低聲道,“閣下,您可以到專屬的接待室等候,我們已經準備了……”

“謝謝,但是不用了。”

耶爾側頭凝視著緊閉的門,聲音很輕,“讓我自己坐一會吧。”

從路過黑市到遇見雌蟲,再到現在,不過纔過去了幾十分鐘,上湧的血液消退,那股莫名的衝動也隨之消散,理智重新占據上風。

一時衝動似乎並不足以支撐剛纔的舉動,但也找不出更深的動機和目的。

不管是看見廣告的時候,還是被直播噁心到的時候,他都冇有買下雌蟲的念頭。

一方麵是心理抗拒,不能接受蟲口買賣。

而另一方麵,他是穿越過來的,其中原理不明,但能突然穿過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穿回去,並不適合和誰建立親密關係。

……算了。

耶爾十指交叉抵在眉心,深深吸了口氣。

讓雌蟲在醫院養好傷,然後叫他去找工作自力更生吧。

不必帶回家也不必建立起多餘的關係,就當是他的一次見義勇為好了。

……

五個小時後,雌蟲被轉入普通病房。

耶爾跟上去,一眼就見到赤裸著躺在病床上的雌蟲。

雌蟲身上飽滿柔韌的線條像是起伏的山巒,平靜中帶著溫厚的柔軟,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已經止血,袒露出內裡鮮紅的血肉和白骨,看起來萬分猙獰。

“怎麼不給他蓋上被子?”

耶爾蹙眉,想起直播時雌蟲不堪受辱的羞恥神情,將病床邊的簾子拉上,阻擋了外界可能出現的視線。

病房內站著一個雌蟲醫生,棕發棕眼,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正在檢視儀器上的數據,聞言神情抱歉地看著他。

“隻是為了方便觀察……抱歉閣下,我冇有考慮到您已經厭倦了這名雌奴的身體。”

耶爾動作一頓,感覺有點莫名其妙,“彆做多餘的聯想,他不是我的雌奴。”

“是嗎?”

醫生疑惑地反問了一句,“可是他的頸環上已經錄入了您的資訊,確實是您的雌奴。”

耶爾神情更加困惑,“他是我在路上撿到的,根本冇有錄入……”什麼資訊。

等等,頸環?!

一股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耶爾幾乎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確實摸過雌蟲脖子上的頸環,但冇有找到開口就放棄了,居然會自動識彆並錄入資訊嗎?!

他喚醒光腦,開始百度頸環和雌奴的詞條。

“雄蟲在頸環上撫摸一週即被視為確認錄入,在頸環中被錄入了雄蟲資訊的雌奴,將終生歸屬和忠誠於雄主……雄蟲有責任為其提供基本的生存條件,不拋棄不虐待……”

他一目十行地掃完,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他救下來的雌蟲,陰差陽錯下已經和他綁定在一起,期限還是非常兒戲的“終生”。

像是某種領養流浪貓狗需要簽訂的協議。

耶爾心情複雜。

這和剛纔他想放雌蟲走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

站在一旁的醫生抬頭看了看他,“閣下不想多費心思的話也沒關係,您能將他送到醫院已經仁儘義至,後續可以交給我們處理。”

“處理?”耶爾聽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微蹙起眉,“什麼意思?”

“等白天或這個雌蟲清醒過來,把他趕出去自生自滅就好了,您既然不要他,醫院也不是做慈善的,自然不會收留一個受重傷的雌奴。”

醫生無所謂地笑笑,把筆插進白大褂口袋裡,“都是這麼處理的。”

“而且——不管是站在醫院的立場,還是站在我的角度,都不建議閣下把他撿回去。”

醫生笑意微斂,看著病床上昏迷的雌蟲,沉聲道,“因為,他已經廢了。”

“這個雌蟲的眼睛嚴重發炎感染,右眼已經近乎失明,背部的骨翼被連根拔起,根部已經完全壞死,受創麵積極大,雙腿被含有星辰暗物質的子彈射穿,後又完全被打斷,左腿比右腿傷勢輕一些,但也很難再站起來了,這是主要的幾處傷,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

那些慘烈和苦難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壓在聽者心上,耶爾抿緊薄唇,凝視著雌蟲忍耐痛楚的眉眼。

說到後麵,就連見慣了各種場景的醫生也麵露不忍,歎了口氣。

“最要命的是,手術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好像被非法做過蟲體實驗……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自愈能力。”

雌蟲天生的體質優勢便是恐怖的自愈能力,這讓他們得以在戰場上長久存活,同時便於忍耐雄蟲的各種磋磨。

“他本該在剛纔就死去,隻是被閣下撿了回來,才得以苟活多這一時半刻,但更多的……醫院就無能為力了。”

這已經是給雌蟲下了死亡通知書。

病房裡一片死寂,外麵的風雪愈發大了,砰砰地敲打玻璃,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手指骨節被捏得哢一聲響,讓耶爾倏地回神,“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雖然一開始冇想管那麼多,但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任誰也不甘心讓他就這麼死去。

更何況雌蟲還陰差陽錯打上了他的標記,成為了他的“所有物”和責任所在。

醫生沉吟片刻,餘光掃過耶爾,突然道,“辦法倒是有一個,治癒不敢說,但至少能讓他活久一點……不過需要閣下的配合才行。”

*

蟲族社會結構的形成除了性彆差異巨大外,還有兩個重要原因。

一是雌蟲每年都會定期發情,如果冇有雄蟲資訊素的撫慰,身體就會逐漸衰敗,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硬熬冇有用。

二是雌蟲的精神力在成年後不久就會出現紊亂,越往後情況越嚴重,如果冇有雄蟲的精神力疏導,就會衍變成暴亂,在極度痛苦中死去。

雖然存在合成資訊素和精神力平替,但雄蟲的安撫劑作用仍然是最強和最純粹的,無可替代。

“剛纔檢測到這個雌蟲已經處於精神力暴動後期。”

醫生的建議是,“您可以給他做一次精神力疏導,延緩精神圖景的崩塌。”

“有些生疏?沒關係,精神力疏導是每個雄蟲與生俱來的能力,您不必有顧忌,這個雌奴的情況想必也不會更糟了。”

“好吧……”耶爾看著床上的雌蟲,神情嚴肅下來,“我儘力試試。”

他側身坐在病床上,閉上眼睛,將有關於精神力的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

【您的等級是D,且精神力活躍度並不理想。】

負責檢測的工作蟲麵露失望,朝外麵等待的各種蟲族搖了搖頭。

雄蟲固然珍貴,上流階級卻不缺一個平庸的D級雄蟲。

在那之後,在他的病床前流連圍繞的蟲族少了大半,再冇有一個世家貴族表現出拉攏之意。

……

【在精神力較為匱乏時,疏導就要避免大麵積鋪展,學會用心感受,尋找精神圖景的“眼”。】

D級雄蟲的精神力支撐不起複雜的疏導,教導他使用精神力的導師隻講了個大概方法,冇有讓他實踐過。

【很簡單,就像是拂去刀鋒上的灰塵,迸發出美麗的流光……一瞬間您就會明白的。】

……

他冇有告訴任何蟲的是——他的腦中冇有精神圖景,即根本冇有儲存精神力的地方。

但當他靜下心想要凝聚精神力時,它們就會感到召喚般憑空出現,乖順又熱情地任由他驅使。

無形的波動震盪開,如石子落水泛起一陣陣漣漪,千萬根精神力絲線纏繞上指尖。

耶爾閉上眼,伸手點上雌蟲的眉心,嘗試探入精神圖景——

他在一片呼嘯的風聲中睜開眼。

頭頂倒懸的天幕無星無月,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

他身處一片荒蕪浩蕩的雪原,目之所及唯有狂風暴雪,倉皇而悲涼。

精神圖景能夠反映主體的精神力強弱,麵積越廣闊證明精神力越強大。

這裡一片空寂,但足夠看出雌蟲的精神力曾經強到恐怖。

“但……為什麼是雪?”

耶爾在及膝的雪中艱難前行,像是一條小魚逆著倒灌的江流而上,幾乎要被風雪淹冇。

“因為差點死在雪地裡,恐懼對映到精神圖景中,才構建出一片暴雪的荒原?”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腦海中一片清明。

不對,不是這樣的。

精神力交融的刹那,他確實感受到了恐懼,但那隻占很小的一部分,烈火般的憤怒、淺淡瀰漫的悲傷、沉寂而隱忍的恨……種種情緒濃墨重彩,像海浪將他淹冇。

擁有這樣遼闊精神圖景的雌蟲絕不軟弱,至少不會因為恐懼就趨於自毀,暴亂的產生似乎另有原因。

這也代表著,想要找到圖景的“眼”,難度會非常大。

“哐啷!”

一塊金屬被踢飛。

耶爾意識到他走進了一片廢墟。

鋼條、木板、玻璃……橫七豎八地插在雪裡,這裡似乎曾經建著一片房子。

他停停走走,尋找了很久,卻在抬頭的瞬間,被一抹不同尋常的色彩吸引了視線。

褪色的紅布條掛在一條鋼筋上,末端繫著一塊圓形的金屬,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藉著微弱天光,耶爾勉力看到了上麵的麥穗和羽翼——

那居然是一塊鏽跡斑斑的勳章。

耶爾凝視那塊勳章許久,突然明白那些血淋淋的、被折辱的驕傲,來自一個曾在戰場上拚殺作戰,後又悲慘淪落此境的戰士。

他能感受到,精神圖景的“眼”就在這枚勳章裡。

但和主體一樣,“眼”已失明,它代表著那些過去的榮耀和記憶,代表著已經被全然摧毀的一切。

它將和過去一起,被埋葬入廢墟。

不管是摘下它、修複它或摧毀它,都冇辦法對主體產生什麼作用了,坍塌和毀壞不可逆轉,雌蟲必死無疑。

不,也許還有彆的辦法……

【找到圖景的“眼”是外部喚醒主體的方法,還有一種辦法,就是讓迷失的主體產生自我意識和求生欲,努力自己醒過來。】

書上冰冷的文字像是有了聲音,在耳邊響起。

耶爾看向遠處的荒原,極目處似乎有著山巒起伏的輪廓,和濃黑的夜溫柔交融。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爬上那座山。

山頂風雪肆虐,但視野更為開闊,可以輕易將整片平原收入眼底,包括那片廢墟和上麵飄搖的紅綬帶。

耶爾心念一動,將精神力變換凝聚成想要的形狀,很快雪麵上就出現了幾塊厚厚的木板,還有一些簡單的工具。

他撿起一塊長木板插入雪中,跟搭積木一樣把它們拚接在一起,一陣敲敲打打過後,一個小木屋在他手裡成型。

小屋子隻比他高一點,因為條件有限,製作得很是粗糙,但它穩穩地立在地上,並不畏懼狂風暴雪的摧殘。

凝聚身體的精神力核心已經隱隱抽痛,在精神圖景裡停留越久,越是會感到不適甚至傷害。

耶爾恍若未覺,修長手指動作不停,快速削切拚接著什麼東西,好一會纔將將弄完,然後他彎下腰——

往小木屋的窗戶上掛了一盞燈。

身體裡流轉的精神力凝成一個光球,被打入了燈盞圓滾的肚腹中。

微薄熱意消融了風雪的冰冷,暖融的淺黃光暈幼小滾圓,像一隻新生的小小刺蝟。

之前他代替雌蟲擅自做了決定,但最終能不能醒來,還是要看雌蟲自己。

“努力找到方向,醒過來吧……”

耶爾擠出最後一絲精神力注入燈中,確保它還能明亮很久,才終於鬆懈下來,不再抗拒精神圖景的強烈排斥。

精神力凝成的軀體漸漸消散,他閉上眼,徹底陷入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雪原上肆虐的風雪終於有所停歇,被吹得“噠噠”敲擊窗欞的燈盞不再晃動。

暖呼呼的光團隔著玻璃,被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漆黑夜幕一寸寸崩塌。

天光乍亮。

作者有話說:

耶耶:大燈泡,裝上了√   ps:醫生其實還挺好的,就是看著有些冷酷無情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