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劍履紅塵

石殿之內,光線柔和,檀香嫋嫋。

寧陽與浩川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樸的石案。

案上無茶,亦無他物,隻有無聲流淌的兩道氣機。

“天人之上,究竟是什麼境界?”

寧陽率先開口,問出困擾他許久,也是此行與浩川詳談的最主要目的。

這九年來,他閱儘劍塚數千卷劍法,納萬千劍氣於一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人之境,並非終點。

在那之上,還有著更為廣闊的天地。

浩川天人聞言,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緩緩搖頭:“我也不知。”

這四個字,他說得坦然而無奈。

“天衍皇朝有史記載以來,武道之巔,便是天人之境。”

“或許在更古老的歲月,曾有過超越天人的存在,但那都已是不可考證的傳說,縹緲如雲煙。”

浩川天人繼續說道:“我窮儘畢生之力,也隻能在這天人境中摸索前行,隱約能感覺到前方有路,卻被一堵無形的牆壁所阻,終生不得寸進。”

寧陽默然。

他明白了。

浩川天人,乃至整個天衍皇朝的武道,都已經走到極限。

前路已斷,無人知曉該如何繼續。

但寧陽不可能放棄。

他來此地的目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

在迴歸自己原本的世界之前,儘可能地提升修為。

以此方世界修行所得的道果,去彌補和恢複他本體那早已消失的先天氣,從而真正踏上那條屬於他自己的修行之路。

這個世界的武道之路或許已經斷了。

但他自己的路,都還冇有開始。

既然無人能為他指引,那便由他自己,走出一條全新的路來。

“我明白了。”

寧陽心中念頭通達,緩緩起身。

此行目的達到,他已不打算在天門劍閣久留。

紅塵萬丈,或許能給他帶來不一樣的感悟。

“你……這就要走?”浩川天人有些驚訝,他本以為寧陽會留在劍閣,與他一同探討武道,鞏固天人之境。

“天下之大,我想去看看。”

寧陽平靜地回答。

浩川天人沉默片刻,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他凝視著寧陽,問出他作為劍閣總閣主,必須問的問題:“你身負皇子之名,如今又晉昇天人之境。”

“那個位置……你可想要?”

他口中“的那個位置”,指的自然是天衍皇朝的至尊寶座。

一位擁有天人實力的皇子。

這本身就是足以顛覆整個皇朝格局的巨大變數。

寧陽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他轉頭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目光悠遠而寧靜。

“但求仙路,凡塵無意。”

八個字,輕描淡寫,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浩川天人從寧陽的眼神中,看不到絲毫對權力的慾望,隻有對更高境界的純粹渴求。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站起身,對著寧陽鄭重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天門劍閣,便不為你攔截訊息。”

“天人出世,當為天下知。”

“有勞。”

寧陽點頭示意。

他冇有走來時的正門,而是轉身走向石殿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扇通往後山懸崖的偏門。

他推開門,身影一閃,便已消失在雲霧之中,隻留下一襲白衣的殘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浩川天人靜立許久,才轉身打開石殿正門。

殿外,眾閣主依舊在恭敬地等候著,神情各異,但眼中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與緊張。

“總閣主。”

眾人齊齊行禮。

“不必攔截寧陽成為天人的訊息,任其傳揚出去吧。”浩川天人語氣平淡地宣佈。

“是!”眾人應諾。

柯夜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總閣主,寧陽天人現在何處?我等是否可以……”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們都想求見寧陽,求一番指點。

浩川天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寧陽已經離開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驚愕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寒雪閣閣主漆憶香的反應最為激烈。

她往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急切:“他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隨意地離開了?”

在她看來,一位新晉天人,難道不應該在宗門內穩定境界,接受眾人的朝拜與請教嗎?

這般悄無聲息地離去,算怎麼回事?

然而,冇有人附和她的話。

其餘閣主,包括剛纔同樣急切的柯夜,都沉默了。

他們心中雖然同樣失落,但也清楚,作為天人,一位與總閣主平起平坐的存在,他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根本無需向任何人報備。

他當然可以隨意離開。

眾人都能理解漆憶香的心情。

作為七位閣主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她的壽元已經所剩無幾。

半步天人便是她的極限,眼看坐化之日越來越近,寧陽的出現,就像是黑夜中唯一的一縷曙光。

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得到指點,抓住那最後一絲突破的希望。

浩川天人並不知道寧陽在殿外對遊員和明書澤的那番指點,自然也無法完全理解漆憶香此刻近乎失態的舉動。

他隻是微微皺眉,覺得眾人有些喧嘩。

“都散了吧。”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回石殿,厚重的大門緩緩關閉,隔絕所有人的視線。

眾閣主麵麵相覷,最終各自散去。

漆憶香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著同僚們一個個離去的背影,眼神黯淡。

但當她看到遊員離去的方向時,快步跟了上去。

……

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瑰麗的橘紅色。

一座名為彙川的城池,正沐浴在暮色之中。

此城不算雄偉,但地理位置卻極為重要,數條寬闊的官道在此交彙,南可通往皇朝邊境,北可直達天衍都城,是名副其實的交通要衝。

此時此刻。

城內的悅來客棧,迎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寧陽一襲白衣,緩步走入客棧大堂。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店小二愣了一下,才趕忙迎上來。

寧陽冇有說話,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

那錢袋的樣式有些陳舊,甚至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正是他九歲那年入劍閣時,身上帶的唯一物品。

他從中取出一塊銀錠,放在櫃檯上。

“一間上房,安靜些的。”

“好嘞!天字四號房,後院最裡邊,包您滿意!”

掌櫃的眼疾手快地收下銀子,臉上笑開了花。

在店小二的引領下,寧陽來到房間。

他關上門,並冇有急著休息,而是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尚有餘溫的茶水。

從他進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般跟隨著他。

對方的斂息之術還算不錯,尋常的武者或許難以察覺,但在他這位天人麵前,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清晰。

寧陽端起茶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那些人會來的。

……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窗外,三道黑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屋簷上。

他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取出根細長的竹管,捅破窗戶紙,將一縷無色無味的迷煙,緩緩吹入房中。

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這種特製的迷煙,就算是先天武者,聞之也會在三息之內昏睡過去。

三人靜靜地等待了十餘息,估摸著裡麵的人早已睡死過去,才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

然而,窗戶打開的瞬間,三人臉上的得意笑容,驟然凝固。

隻見房間內,燭火通明。

寧陽安然坐在桌邊。

一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輕輕叩擊著桌麵。

他微微歪著頭,深不見底的眸子,正帶著玩味,靜靜地看著窗外的他們。

茶杯中,熱氣嫋嫋,彷彿在嘲笑著他們的自作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