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真言
乘社學的馬車來了八位婦人,加上餘袖有九人。他們都是裡社裡家中有營生的,每年都會向社學捐貲。
雖說有營生,大多就是開了間小鋪子。
周夫人並不會將視線多停留在她們身上,她笑著進到裡麵跟社長夫人寒暄去了。
幾位夫人寒暄過後,社長夫人從一位女夫子手裡拿過一卷兒畫卷,遞給許夫人,“今日,承蒙許夫人招待。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女眷們聚在一起,不外乎吃茶、賞花、插花、賞畫。
社長夫人送一幅畫,也符合她的身份,許夫人笑著接過,轉手要遞給她身旁的丫鬟。
社長夫人笑:“許夫人不打開看看?”
許夫人笑逐顏開,“社長夫人既如此說,那我就打開看看。”
畫卷徐徐展開,餘袖看到她眼中驚豔逐漸顯露。
“這畫的可真好,用色精準,栩栩如生。若是我冇記錯的話,這是社學牆邊兒種的繡球花吧?”
“你眼睛毒,確實是的。”
淺草社學裡有女夫子,許家適齡的幾位姑娘都在這個社學裡讀書,她的親閨女許九回來便不止一次說過這繡球花。
她還想著讓她問社長要來幾株,送給老太爺。
又想他們老太爺百花園裡什麼花冇有,漸漸地也就忘了這事。
冇想到社學的繡球花開得這樣好,花瓣白裡透著藍,藍得透明,藍得輕飄飄的似紗。
許夫人看向社長夫人,誠心請教:“這麼好的畫技,是哪位畫師?以後我也請來家中做幾幅畫。”
“這可不是哪個畫師畫的,這是我們社學裡的顧夫子畫的。”
社長夫人語氣中帶著點兒小小的得意。
周夫人眼睛一亮,伸出手指點了點:“顧夫子?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剛來社學冇多久的那位?”
社長夫人笑:“就是他。”
周夫人猜對了,心情大好,接過許夫人手裡的畫看,邊看邊誇:“到底是京城來的,能書能畫。還畫得這樣好。”
旁邊的夫人們也都紛紛伸頭去看,嘴裡誇讚不斷。
一旁的許夫人靈光乍現,拍了一下手,說:“今兒來了這麼多娘子,不若咱們去園中賞花,請顧夫子過來給咱們畫個賞花圖怎麼樣?”
“許夫人這個主意好。”周夫人應和著她,抬手扶了扶鬢間的頭髮。
她梳著高髻,髮髻上朱翠釵環一高一低插了兩個,珍珠花鈿點綴,左邊頭上還插著一支新鮮的茉莉花。
其他夫人也跟著紛紛整理儀容。
許夫人見此,招手喊來一名丫鬟,向她輕輕吩咐了一聲。
那小丫頭袖手快步走了出去,許夫人招呼眾人道:“都是鄰裡大家都彆客氣,都坐下吃點兒茶水糕點,然後再自行去賞花。”
葡萄棚子下麵,中間放著一條長長的矮腳雕花紅木幾案,上麵放著茶果點心。
幾案的北邊跟東西兩邊放著許多鼓凳,許夫人一招呼,外麵站著的婦人也都進去尋個鼓凳坐下。
各人按著各人的喜好坐。
餘袖見嫂坐在前麵,她要跟這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套近乎。
這次過來,餘袖隻想著吃好玩好就行,她就坐在了最後麵,坐下就捏了塊栗子糕送到嘴裡。
許家的小娘子們都在園子裡玩,她也想到處去看看,不過大家都冇動,她也不敢亂動。
她捏著栗子糕,一會兒就吃完了一塊。
她眼睛盯著紅木幾案,想要再拿一個自己愛吃的,不知道前麵坐著的周夫人已經注意到了她。
她猛然看到餘袖,心裡咯噔一下,不過麵上無有表現,盯著餘袖看了好一會兒纔不經意收回視線,輕聲跟旁邊的秋嫂說話,“今兒來的都是婦人,那是誰家的姑娘?”
秋嫂不用看就知道她問的是誰,笑著說:“我的夫人啊,你們搬走的早,不知道,她是你家隔壁大郎的媳婦。陸嫂子有事不能來,讓她來的。”
周夫人:“陸大郎的媳婦?陸大郎不是從軍去了?”
秋嫂:“陸嫂子幫他娶回來的,說是等人回來了再圓房。”
周夫人連連點頭,“如此也好,旁的地方也有這樣的。”
兩人閒話家常般,周夫人就打聽清楚了餘袖的身份。
周夫人端起茶盞,眼睛往餘袖身上睨了一眼,眼中狠戾一閃而過。
餘袖連吃了四塊糕點,又吃了半盞茶水,那聽了許夫人之命出去的丫鬟急匆匆又回來了。
餘袖盯著她看,就見她來到許夫人跟前低聲回稟幾句,許夫人揮揮手,她便退了下去。
“哎呀,各位不巧啊。顧夫子畫技了得,被老太爺請去作畫去了。”
原本期待正盛,突然之間說來不了了,難免令人更加失望。
有人哀聲歎息。
許夫人忙說:“等下次,下次得空再請各位前來。”
周夫人說:“我家花園雖比不得許家老太爺的百花園,裡麵也有幾株珍稀的花兒,哪日我請大家過去賞花,再請上顧夫子給大家作畫。”
“不管你們哪家請顧夫子作畫,都可彆忘了我。”秋嫂笑著附和她們。
不一會兒棚子下麵的氣氛又活絡了起來。
吃了一會兒茶,許夫人站起來說:“諸位若是想賞花,便自去園子裡逛逛吧,隻我家老太爺愛花袖惜花,大家也要愛花惜花才行。”
眾人笑著道:“那是自然。”說過便有人結伴出去了。
餘袖端起茶盞將裡麵的茶水一口喝完,站起來也要出去,被秋嫂輕聲喊住了:“袖娘。”
餘袖望過去,秋嫂笑著朝她招手。
有些事情必須當作冇有發生,餘袖微微一笑走了過去,“秋嬸子。”
“袖娘,你還冇有見過周夫人吧。這是周夫人,端午咱們還去她家吃過席呢。”
餘袖插手蹲身,禮數週全:“周夫人萬福。”
周夫人笑得真摯,“我也喊你袖娘吧,”
餘袖笑著點頭。
她說:“袖娘之前冇有見過我?”
餘袖笑答:“見過的。”
周夫人笑容微微僵硬。
就聽餘袖又說:“端午那日我坐在社學的涼棚下,周夫人從我跟前走過。還有我們應邀去夫人家吃酒,也遠遠看到了夫人。夫人端莊優雅,讓人一眼難忘。”
“這小嘴兒甜的。”周夫人看向秋嫂誇了餘袖一句。
周夫人眼中的笑意有些虛晃,一時分不出餘袖說的真話還是假話,不過她肯定那日她冇有看錯。
那日驢車上掀開簾子的就是她。若她撒了謊,那就證明她看到了她。
好一個狡猾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