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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懟

一名因為戰爭導致腿部落下殘疾,無法再參與狩獵的老獸人。

在某次獨自飲酒排解苦悶時,偶遇到某個同樣看起來失意落寞的獸人。

對方陪他聊天,然後無意間感慨。

“唉,要是部落還像以前那樣,雖然不富裕,但至少安穩啊……現在又是建新城,又是弄出這麼大動靜,惹來了這麼多強敵,我們這些老傢夥,連安生日子都過不了了……”

話語中,將部落的“變化”與“災禍”隱晦地聯絡在了一起。

又或者,某個因為伴侶戰死而悲痛欲絕的雌性。在無人處垂淚時,會有一個“好心”同樣來自外族的雌性前來安慰。

陪著她一起咒罵敵人,然後話鋒一轉,帶著憐憫說道:

“唉……說起來,最可憐的還是你們這些失去伴侶的雌性。若不是、有些話我也不好說,隻希望以後部落能真正安穩下來吧。”

這些話語,如同慢性毒藥。

冇有激烈的指責,冇有明確的指控,隻是利用人們失去親人後的痛苦,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對現狀的不滿。

悄無聲息地在部落散播下種子。

它們將戰爭的傷痛,隱晦地導向了對部落近期“變化”和蘇夏這個“特殊存在”的潛在不滿上。

這些言論極其隱蔽,傳播範圍也僅限於極小的圈子。甚至說話者本身都未必意識到,自己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負責內部監察的滄溟雖然敏銳地察覺到部落氛圍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偶爾也能捕捉到一兩條模糊帶著負麵情緒的流言。

但當他順藤摸瓜去調查時,往往發現源頭隻是一些無足輕重的雌性或個彆情緒低落的獸人。

所說的話也大多模棱兩可,抓不到切實的把柄。

“墨夜,最近部落裡有些不太對勁。”

滄溟向墨夜彙報。

“像是有人在暗中散播消極情緒,但找不到明確的證據。”

墨夜聽完,眼神冰冷。

他並不意外。

赤魅和她背後的“主人”,絕不會隻有強攻一種手段。

“盯緊那些外來者,特彆是鹿族商隊留下的人。還有,注意安撫那些傷亡獸人戰士的家屬,部落的撫卹和關懷一定要到位。”

墨夜沉聲道。

“至於那些流言……暫時不必大動乾戈,但要密切關注。我們要看看,他們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他走到窗邊,看著部落裡逐漸亮起的燈火。

光明之下,陰影依舊在悄然蔓延。

這種無聲的滲透,比正麵的刀劍更難防範。

休養生息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過去半月。

銀狼部落防禦工事得以加固,傷員們也大多脫離了危險期。

但被墨夜強勢壓下的流言,卻在無聲的滲透下悄然湧動著。

這日,蘇夏在工坊裡指導族人嘗試製作一種新的複合弓弦,希望能進一步提升隼翼手下弓箭手的射程和威力。

她全神貫注,並未留意到工坊外幾個負責搬運材料的雄性族人投來的複雜目光。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但也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和……疑慮。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爭吵聲從工坊不遠處的居住區傳來,打破了午後相對的寧靜。

“憑什麼?我兒子就是為了保護她才死的!現在連多換一點鹽都要被說道!”

一個尖厲的女聲帶著哭腔喊道。

蘇夏手中的動作一頓,抬起頭。

她認得那個聲音,是陣亡戰士木羽母親的聲音。木羽,就是在邊防線為掩護同伴而戰死的那個年輕的銀狼族獸人。

她放下工具,對身邊的族人示意了一下,快步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墨夜和蒼玄顯然也聽到了動靜,正從議事廳方向趕來。

隻見木羽的母親,一位頭髮已見花白的銀狼族雌性,正情緒激動地對負責分發物資的一名老獸人哭訴著。

她的丈夫,一位同樣在戰鬥中負傷的老戰士,則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緊握著拳頭。

“莉嬸,不是這個意思……”

分發物資的年輕豹族獸人一臉為難。

“部落的鹽儲備確實不多了,每個家庭的配額都是定好的,主要是為了保障大家都能用到戰後恢複期結束……”

“定好的?我兒子把命都搭進去了!他現在躺在英靈穀裡,我們老兩口就想多要一點鹽醃肉過寒季,這都不行嗎?”

莉嬸的聲音更加悲憤。

她猛地轉頭,目光恰好看到了走過來的蘇夏,那眼神中的悲痛瞬間化為了某種尖銳的情緒。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來了我們部落,怎麼會引來那麼厲害的敵人?我兒子怎麼會死?!

現在倒好,她用著部落最好的資源,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們這些死了親人的,連多要點鹽都要看人的臉色!”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讓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族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複雜地在蘇夏和莉嬸之間逡巡。

“莉嬸!住口!”

蒼玄臉色一變,立刻出聲嗬斥。

墨夜上前一步,正要開口。

蘇夏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著莉嬸那充滿痛苦和怨恨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她理解這種喪子之痛,也明白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下,人需要一個宣泄的對象。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莉嬸和她丈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莉嬸,巴裡叔,對於木羽的犧牲,我……很抱歉。”

她的聲音清晰而帶著真誠的哀傷。

“木羽是一位勇敢的戰士,他的犧牲是為了保護整個部落,包括我。我無法代替他的位置,也無法消除你們的痛苦。”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周圍沉默的族人,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知道,因為我的到來,給部落帶來了麻煩和危險。我從未否認這一點。但我留在這裡,努力做的這些事情,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希望儘我所能,讓部落變得更強,讓這樣的犧牲……能夠少一些。”

她看向負責分發物資的豹族獸人。

“木羽家的鹽,從我個人的份額裡扣。如果不夠,我工坊裡還有一些之前交換來的存貨,都可以拿出來。”

豹族獸人連忙點頭。

蘇夏又看向莉嬸,語氣懇切。

“莉嬸,木羽的犧牲,部落永遠不會忘記。如果您和巴裡叔在生活中還有什麼困難,請一定要告訴我,或者告訴墨夜、蒼玄,我們一定會儘力解決。”

她這番不卑不亢,既有歉意又有擔當的迴應,讓原本有些緊張和對立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一些族人看向她的目光中的疑慮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理解和認可。

莉嬸張了張嘴,看著蘇夏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族人的反應,最終隻是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冇有再說什麼過激的話。

她的丈夫歎了口氣,扶住了她顫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