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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怨

這日,蘇夏正帶著幾名雌性族人晾曬新采集的用於製作傷藥的草藥。

不遠處,幾名剛從邊防線輪換下來休整的獸人戰士坐在樹下休息,低聲交談著。

“……這次死了太多兄弟了。”

一個臉上帶著疤痕的銀狼族獸人悶聲說道,語氣低沉。

“誰說不是呢,巴裡的兒子纔剛成年……”

另一個戰士歎了口氣。

“都怪那些該死的灰熊和黑水雜碎!”

一個年輕些的豹族獸人戰士憤憤地捶了一下地麵。

這時,最開始說話的狼族戰士壓低了聲音,眼神若有若無地瞟向蘇夏的方向。

“說起來……這次的事情,好像最開始,就是因為那個萬獸城的雌性要來抓……蘇夏大人引起的吧?”

旁邊兩人聞言,都是一愣,隨即沉默下來。

豹族獸人戰士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也不能這麼說吧……是那些壞人先動的手。”

銀狼族獸人戰士哼了一聲。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不是蘇夏在這裡,那個叫赤魅的女人會盯上我們銀風部落嗎?灰熊部落會找到藉口來攻打我們嗎?我們那些兄弟……也許就不用死了。”

他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相對安靜的環境下,還是隱約傳到了蘇夏和那幾個雌性族人的耳中。

幫忙的雌性們臉上頓時露出憤怒,想要開口反駁,卻被蘇夏用眼神製止了。

她麵色平靜,彷彿冇有聽到一般。繼續著手裡的工作,隻是微微抿緊了嘴唇。

她知道,這種想法並非空穴來風,也絕非個例。

在失去親人的痛苦和戰爭的殘酷壓力下,總需要找到一個情緒宣泄的出口。

而她這個外來者,尤其是被強敵明確針對的特殊存在,很容易就成為被暗中埋怨的對象。

類似的風言風語,偶爾也會飄進墨夜的耳朵裡。

每一次,他都隻是眼神微冷,並未立刻發作。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首領的沉默往往意味著風暴的醞釀。

這天傍晚,墨夜召集了所有小隊隊長及以上級彆的獸人戰士在廣場訓話。

他站在高台上,夕陽的餘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也照映著他冰冷的眼神。

“我知道,最近部落裡有一些聲音。”

墨夜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壓。

瞬間讓原本有些嘈雜的廣場鴉雀無聲。

“有人在懷疑,我們付出的鮮血和犧牲,是否值得?有人在暗中埋怨,戰爭的起因,是否源於我們庇護了不該庇護的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那些曾經參與過私下議論的獸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我今天在這裡,隻說一次。”

墨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

“蘇夏,是我的伴侶。是獸神賜予銀狼部落的智者,更是我們銀狼部落的一員!

她的智慧,讓我們有了更堅固的房屋,更充足的食物。她的勇氣,在赤魅潛入時保護了自己,也為我們贏得了反應的時間!

銀狼部落的邊防線,冇有她製作的燃燒罐,我們可能死傷會更多!我們部落麵臨的情景會更加殘酷!”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眾人心上。

“敵人為什麼想要她?正是因為她的‘特殊’能讓我們銀風部落變得更加強大!他們害怕,所以他們要用儘手段來摧毀她,摧毀我們!

將戰爭的起因歸咎於被敵人覬覦的珍寶,是懦夫的行為!真正的獸人戰士,應該想著如何握緊手中的武器,守護我們的家園和親人,讓敵人為他們的貪婪付出代價!

而不是在這裡,像受了傷的鬣狗一樣,對著自己人齜牙!”

墨夜的話語如同鞭子,抽打在那些心存疑慮的獸人臉上。

“銀狼部落能夠屹立至今,靠的是團結,是每一個族人不分彼此,共同對抗外敵!從今日起,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分裂部落、質疑同伴的言論!否則……”

墨夜眼中寒光一閃。

“按照部落族法處置,絕不容情!”

廣場上一片肅靜。

隨即,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

“守護部落!守護同伴!”

“守護部落!守護同伴!”

越來越多的獸人跟著呐喊起來,聲浪震天,將那剛剛冒頭的埋怨暫時壓了下去。

墨夜的強勢表態,暫時統一了內部的聲音。

但蘇夏知道,埋怨一旦產生,就不會輕易消失。

她必須用更多的行動和貢獻,來真正贏得所有銀狼部落族人毫無保留的信任。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

負責在部落外圍巡邏的狼族獸人雷,拖著疲憊的步伐返回部落中心的居住區。

他是邊防線戰役的倖存者,肩膀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好友的戰死讓他心情一直十分沉鬱。

就在他經過一片相對僻靜,靠近部落邊緣的堆放雜物的區域時。

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叫住了他。

“雷……雷大哥?”

雷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材瘦小,穿著樸素的鹿族雌性正站在陰影裡,手裡挽著一個裝了些野菜的籃子。

她叫茉。

是前段時間那支來交易的鹿族商隊留下的族人之一。

據說她的家人在遷徙途中死於異獸之口,她無處可去。

銀風部落出於憐憫,允許她暫時留下,幫忙做一些采集和清洗的工作。

她平時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人交流。

“有事?”

雷皺了皺眉。

他對這些外來者冇什麼好感,尤其是經曆了赤魅偽裝潛入的事件後。

茉似乎被他生硬的語氣嚇到了,往後縮了縮,才小聲說道。

“我……我看您受傷了,今天在采集的時候,找到了一些對傷口癒合很好的‘月光草’,已經搗好了……您、您需要嗎?”

她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個用乾淨葉子包裹的小包。

雷本來想拒絕。

但他聞到那葉子包裡傳來的清新草藥氣味,又想到巫醫那裡草藥確實緊張。自己這傷也總是隱隱作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多謝。”

他生硬地道了謝,轉身就要走。

“雷大哥……”

茉卻又叫住了他,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和擔憂。

“我、我聽說這次戰鬥,我們部落死了很多勇敢的戰士……您一定很難過吧?我也失去過家人,我知道那種感覺……”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雷內心最痛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但緊繃的背影微微放鬆了一些。

茉見狀,繼續說道。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歎息。

“要是冇有戰爭就好了,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生活……為什麼總有人要挑起爭鬥呢?那些壞人,為什麼要盯著我們部落不放呢……”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看似天真無邪的困惑,卻悄然將“戰爭”與“被盯上”的原因,引向了某個不言而喻的人身上。

雷沉默地站著,冇有迴應。

但他握著那包草藥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

好友臨死前的慘狀,族人們的議論,以及內心深處那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對帶來麻煩的“源頭”的怨懟,在此刻被這看似無關緊要的幾句話悄然勾起。

他冇有再說什麼,大步離開了。

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那怯懦的表情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笑意。

她挽著籃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深的暮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