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垂暮

洞外的風聲已不再淒厲呼嘯，轉而化為低沉疲倦的嗚咽，彷彿一頭巨獸在漫長寒冬中耗儘了力氣。

陽光偶爾穿透厚重的雲層，雖不溫暖，但永夜退去，預示著寒季正在悄然退場。

蘇夏坐在火塘邊，指尖無意識地在鋪開的獸皮上描畫著那些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符號。

自從那次無意中啟用了生命恢複符文後，她腦海中的資訊流雖仍雜亂，卻不再令她恐慌。

她開始嘗試分類和理解那些碎片，一個植物的圖案可能代表“治癒”，一段複雜的手勢似乎與“防禦”有關。

獅焱就坐在她身旁，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彷彿她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需要他全神貫注地守護。

墨夜和滄溟在低聲討論著洞穴周邊的情況，說著他們今天大概什麼時候可以破開洞口。

外麵厚厚的雪層，已經開化。

寒季退去，便是炎季開始。

氣溫驟升，使得雪層融化的速度巨快無比。短短幾天，便隻剩下薄薄的一層。

隼翼則安靜地擦拭著他的骨刀，炎爍逗弄著一隻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雪鼠，為洞穴內平添一絲生氣。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洞內的寧靜。

一名年輕的銀狼獸人氣喘籲籲地出現在洞口外麵，他的額頭上帶著急行後的汗珠，神色焦急地拍著堵著洞口的巨石。

“墨夜，終於找到您了！”

墨夜立刻站起身，眉頭微蹙。

“朗亞？怎麼回事？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部落主洞穴那邊難道已經開啟了嗎？

名叫朗亞的獸人喘了口氣，語速很快。

“是族長……銀風族長的情況很不好！寒季最後這場風雪太重，他的舊傷、複發得很厲害。他堅持要見你，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當麵和你交代清楚。”

墨夜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

父親銀風的舊傷他是知道的。

那是多年前為了從一頭狂暴的恐爪熊爪下保護部落而留下的，每逢嚴寒便會發作，但這次似乎格外嚴重。

“阿父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墨夜的聲音有些焦急，洞裡麵幾個獸人已經開始幫他挪動堵住穴口的巨石。

“族長他很虛弱。”

朗亞搖頭，語氣裡滿是擔憂。

“巫醫大人用了藥，但效果不大。整個寒季後半段，族長一直強撐著寒季結束，等著見到你。”

……

銀狼部落的聚居的寒季主洞穴坐落在後山最背風的一座山中，巨大的天然洞穴和依山開鑿的石屋構成了主體。

寒季剛過，部落顯得有些冷清和蕭條。地麵殘留著未化的積雪。

主洞穴裡麵住的獸人很多，他們看到墨夜，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打招呼。

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

墨夜無暇多顧，隻是點頭迴應。

他腳步不停地走向中央最大的那個休息位置走去。

洞穴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光線昏暗。

銀狼部落的現任族長銀風，他正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石床上。

蘇夏看到銀風的那一刹那，猛的一驚。

曾經魁梧的銀風族長，現在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乾癟。他的臉色灰敗，嘴脣乾裂。

隻有那雙與墨夜相似的眼睛，在聽到腳步聲時驟然亮起。

“阿父！”

墨夜快步走到床邊，單膝跪地，握住了銀風伸出的微微顫抖的手。

那手冰涼而粗糙，佈滿老繭，此刻卻虛弱無力地想要握住他。

“墨夜……你來了就好……”

銀風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被呼吸聲淹冇。

他的目光越過墨夜的肩膀，看到了跟進來的蘇夏、獅焱等人，尤其是在蘇夏身上停頓了片刻。

銀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芒，但很快又聚焦回兒子身上。

“朗亞說您的舊傷……”

墨夜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

“嗬，老了……不中用了……”

銀風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墨夜連忙小心地替他順氣。

咳了好一陣，銀風才緩過來，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他用力握了握墨夜的手，眼神變得異常嚴肅和凝重。

“墨夜，我的時間不多了……寒季耗光了我最後的氣力……我預知到我可能要去見獸神了……銀狼部落，不能冇有領頭狼……”

墨夜的心猛地一沉。

“阿父，彆這麼說，巫醫一定……”

銀風搖搖頭，打斷他。

“聽我說完，部落的未來……必須要交到你的手裡……”

他又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

“部落裡，並非所有人都認同我的做法…。灰鬃長老……他一直覺得我過於激進，現在又加上你還年幼……”

銀風的語氣裡充滿了擔憂。

“以他代表著的一批老派的族人……你要小心……”

墨夜的臉色凝重起來。

灰鬃長老是部落裡的資深長老，威望很高，但思想確實較為保守。

墨夜感到肩上的壓力驟然增加。

銀風顫抖著抬起另一隻手，從自己脖頸上解下一條項鍊。

項鍊由堅韌的獸筋編織而成，下麵墜著一顆泛著油潤光澤的狼牙。

這是銀狼部落曆代族長的信物，象征著力量、責任與傳承。

“拿著……”

銀風將項鍊放入墨夜手中，用儘力氣合上他的手指，緊緊握住。

“守護好我們的家……墨夜，你要帶領族人把銀狼部落繁榮下去……”

狼牙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的溫度卻帶著滾燙的囑托，灼燒著墨夜的掌心。

他看著父親殷切、擔憂又充滿期望的眼神，看著他那枯槁的麵容，胸腔中被一種沉重而酸澀的情緒填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潮，反手緊緊握住父親的手，迎上那雙逐漸開始渙散卻仍堅持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

“我以狼魂起誓，必將竭儘所能，守護銀狼部落，直至生命儘頭。”

銀風族長聽到這句誓言，眼中最後的光芒亮了一下，緊繃的身體似乎鬆弛了下來。

他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放心笑容。

銀風最後看了一眼墨夜，又似乎想再看一眼他身後的蘇夏。最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之中，呼吸微弱但似乎平穩了一些。

墨夜久久地跪在床前，緊握著那枚代表著重擔的狼牙項鍊，背影挺拔如山，卻又彷彿承載了千鈞重量。

蘇夏站在墨夜身後，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看著墨夜緊繃的側臉，看著他手中那枚古老的狼牙，心中充滿了心疼。

她悄然上前一步，無聲地將手輕輕放在他的另一側肩膀上，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墨夜冇有回頭，但覆蓋在他手背上蘇夏那微涼而柔軟的手指，卻像是一道暖流，緩緩注入他沉重的心臟。

洞穴外寒冰正在消融，新綠即將破土。

而銀狼部落，即將迎來新的狼王，以及一個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全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