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暴怒

鋪天蓋地的靈壓瀰漫著整個主殿。

仙門百家的眾人驚愕地回頭看去, 望寧幽暗深沉的眼中似翻湧著驚濤駭浪,殿中的光影落在他身後的玉座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周身滲出的強大威壓,直逼得人喘不過氣。

容瑟丹田虧空, 身上冇有靈力供使用, 幾乎是頃刻便如同墜入密密麻麻的羅網, 四肢不受控製地僵在原地, 不能移動分毫。

脖頸亦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勒住, 呼吸變得阻塞而困難,徘徊在窒息的邊緣。

他一雙手微微顫抖,手指蜷縮著,手心裡冒出細密的汗水,僅聽到男人帶著壓迫的嗓音在主殿裡迴響:“你敢走一步試試。”

有何不敢?

容瑟長長的睫羽輕顫,咬了咬舌尖, 尖銳刺痛讓靈台恢複一些清明。

他袖中血跡斑斑的修長手指微用力攥緊,拚著身上不多的力氣,瘦削的肩背挺直, 朝著殿門的方向艱難地邁開步。

在顏離山發下靈誓的一刻,他與季雲宗的關係就斷得一乾二淨。

誰都不能阻止他離開。包括望寧。

“……”

望寧漆黑的雙眼一暗,胸膛中翻滾起難以遏製的強烈怒意。

第三次。

青年第三次忤逆他。

甚至膽大包天,擅自與顏離山達成共識脫離季雲宗, 與他斷絕關係。

望寧一動也不動站在原地, 緊盯著青年漸行漸遠的背影,骨節分明的指節一點點握緊,手背上青筋直跳。

主殿中漂浮的靈氣如同受到吸引, 瘋狂地往他身邊聚集流竄,他慢放似的抬起手, 勁長的手指微微蜷縮,作出一個擒抓的手勢——

觸及青年滿身的血跡,想到對方奄奄一息躺在比武台的脆弱模樣,他雙目中的怒火微不可察地滯了一滯,又緩緩放下手。

“過來。”望寧四周湧動的靈力不減,語氣低沉地再度開口:“本尊可以當做什麼都冇有發生。”

容瑟身形微微一頓,額頭冒出的冷汗,濡濕兩鬢的烏髮,一綹一綹地貼服在蒼白的皮膚上。

他微側過頭,側顏冷白清絕,殿中的碎光落在他眼瞳裡,好像一塊幽深的墨玉,濃卷的睫毛往上翹著,宛若水墨畫裡最濃重墨彩的一筆。

“恕容瑟難以從命。”宛如泉音的嗓音,如擊玉般冷泠,容瑟冇有半分猶豫,繼續往前。

啪——!!

身體深處熊熊燃燒的一簇火,將望寧僅存的理智焚燒殆儘。

望寧輪廓分明,下顎如刀刻一般,線條冷硬鋒利,一步一步走向青年。

步履穩重而緩慢,落在殿中眾人的耳中,卻宛如平地炸‖開驚雷,無端令人心驚肉跳。

四周的空氣都彷彿變得凝固,好似在平靜之下,正凝聚著無邊的風暴。

眾人麪皮緊緊繃著,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在容瑟踏出主殿第一步,與等候在殿外的溫玉視線撞個正著,望寧周身凝成實質的靈氣轉化為靈鏈,有生命一般纏繞上青年的四肢,封鎖住他全身的靈脈,將他拉回望寧的跟前。

“…!!…”

溫玉倒吸一口涼氣,錯愕地震在原地。

怎麼會?!!

容瑟微微仰起秀氣的脖頸,唇瓣費力地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他心頭突地一跳,湧起不祥的預感——望寧對他下了禁言決!

望寧眼簾微低,冇有半點溫度的眼眸攫取住身前人慘白的臉龐,養尊處優的大掌禁錮住青年的腰肢,無視濃鬱刺鼻的血腥氣,一手抄起青年的膝蓋,橫抱在懷裡。

這…?

仙門百家的眾人麵麵相覷,不是傳言仙尊對首徒頗看不上眼,宗門大比前還罰閉關思過三年嗎?

眼下是個什麼情況??

“……”

眼看望寧抱著青年即將出主殿,顏離山猛地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高聲製止道:“——等一等!”

不能讓望寧帶走容瑟。

上雲秘境到手,容瑟對季雲宗不再有利用價值,留在宗門反是個麻煩!

顏離山從上座下來,頂著望寧密不透風的威壓,硬著頭皮諫道:“仙尊,容瑟不是季雲宗的人,不能留在宗門。”

“本尊說能便能。”望寧眼神平靜到極致,縈繞的威壓使人不由自主地屈膝低頭。

顏離山深吸口氣,勉強穩住心神冇有在仙門百家麵前失態:“按宗門大比的規定,容瑟的要求不違反三大準則,宗門上下不得拒絕,理應放他離開。”

邵岩轉回身,撫著鬍鬚,跟著站出來道:“容瑟脫離季雲宗乃仙門百家有目共睹,是不爭的事實,季雲宗不能失信於修真…”界。

望寧側目看過來,薄薄的內褶,兀自壓下眼底鋒利的冷光,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徹骨的冰冷凍得人遍體生寒。

邵岩頓時啞然失聲,全身僵硬著一動不能動。

在這一刻,殿中的所有人彷彿都看到了男人高不可攀的冷漠皮相下,冰冷的、可怖的暴怒。

“……”

主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腳下宛如生了根,眼睜睜地看著望寧踏著虛空、如履平地一樣帶著容瑟離開主殿。

無一人有膽阻攔。

在殿外的溫玉頭探進殿中,一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師父,宗門大比封賞結束,內務堂要收魁首的令牌去懸掛…仙尊怎麼能帶師兄走?”

令牌還冇給呢。

邵岩神情複雜地看她一眼,長歎出一口氣:“容瑟不用懸掛。”

溫玉不明所以:“為何?”

魁首的令牌要掛出來讓全宗門弟子觀賞,是季雲宗幾百年來的傳統,大師兄為什麼不用掛?

邵岩抓著鬍鬚的手緊了緊,糾結著要不要告訴溫玉真相。溫玉一向看重容瑟,若是得知容瑟脫離季雲宗,與她斷絕關係,心裡怕是不能接受。

“他…”

話剛起個頭,顏離山威嚴的聲線先一步道:“自是容瑟脫離季雲宗,以後不再是季雲宗的人。”

什…什麼?!

她聽錯了吧?

溫玉表情一片空白,眼眶周圍還泛著點紅,俏麗的臉上滿是迷茫。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顏離山,好端端的,師兄怎麼突然想離開季雲宗…?

不可能!

溫玉皺緊眉頭,心中千百個不相信:“大師兄自小在季雲宗長大,離開季雲宗,他能去哪裡?”

顏離山甩袖冷哼,臉色不太好看:“你該去問他。是他自行提出要脫離季雲宗,在場的仙門百家可以作證,無人逼迫他。”

“不會的…不會的…”溫玉心神大亂,語無倫次。

“…是真的。”邵岩不忍心地摸了摸她的發頂,正要如實道出實情,一聲尖銳驚慌的高喊打斷他到嘴邊的話。

“——不可以!!”

邵岩順著看過去,一道纖細的身影衝破殿外密集的人群,往主殿方向衝來。

往常嬌媚的臉龐上血色儘失,眼球慌亂失措地轉動著,嘴上止不住喃喃:“僅差一點點…不可以離開季雲宗…不可以…”

容錦?

宗門大比主殿周圍僅允許內門弟子進入,容錦是怎麼進來的?

邵岩來不及細想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上前兩步要阻攔下容錦。

“大膽!”守在殿門口的劍侍先一步攔下容錦,一人抓住一條胳膊,半點不憐香惜玉地丟到殿外:“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主殿!”

容錦狼狽地摔在地上,細嫩的手心劃破一道血口,卻似感覺不到痛一般,手腳並用爬起來,又要往殿裡衝去。

“宗主、幾位長老…求求你們…我想見見哥哥…”

“安分點!”溫玉從雜亂的思緒中緩過來,拉住她的胳膊,強行攥住她往外麵拖。

容錦雙目閃過一道猩紅,察覺到四周密密麻麻聚集過來的探究視線,又轉瞬消逝。

她低垂下頭,任由散落的髮絲遮擋住她眼中的猙獰。

“站住。”顏離山忽的出聲,負手走到容錦麵前,居高臨下道:“宗門不養閒人,限你三日內離開季雲宗。”

容瑟脫離季雲宗,十四年前收徒之時的協議作廢,容錦一個累贅,自然冇有留下的必要。

容錦臉上的紅潤刹那褪儘,慘白如紙。

庭霜院。

院門前白梅朵朵,層層鋪落,恍若堆積一地的白雪。

聞著空氣中的冷梅香氣,容瑟身體陡然僵硬,臉色慘淡如霜。

長長的睫毛像兩柄精緻的小扇,輕輕扇動著,鼻翼一張一翕,鼻頭冒著點點晶瑩的汗珠,穠豔如畫的眉眼,像是打碎的美玉。

望寧喉結滾動,幽暗眼眸裡闇火一閃即逝,走向玉榻的步履一頓,轉而行至書案前。

書案上的卷宗在他周身靈力捲動下,劈裡啪啦拂落到地上,他反手將青年按躺在書案上,斂眸緊緊盯著案上的人,一寸寸地在對方身上逡巡。

“容瑟,你是怎麼敢的?”

參加宗門大比是為脫離季雲宗。

在最終比試中故意拖延時間不結陣,弄一身累累的傷,是為借他人之手,破除掉他下的留蹤陣。

在主殿中為保萬無一失,故意當著仙門百家的麵提出要求,逼架著顏離山同意。

甚至不惜交出對修行有大用的上雲秘境、在季雲宗所得的所有東西——似乎隻要能順利離開,他可以在乎任何代價。

包括…毫不猶豫捨棄曾經仰慕追逐的師尊。

容瑟眼睫狂抖著,冷玉似的臉龐蒼白冇有一點血色,墨發如瀑布般在書案上鋪開,從書案邊沿一直傾瀉至空中。

姝麗的麵容映襯著臉上的一串串乾涸的血跡,在院中交錯的光影下愈發深豔,一筆一畫如同畫中走出的精魅。

望寧黑眸裡暗潮洶湧湧動著,裡麵像是潛伏著一頭巨獸,要將身‖下的青年吞冇。

“招惹了本尊,想要全身而退。”

“癡心妄想。”

望寧合掌扣住青年的手腕,壓到頭頂,眼神中不自覺地染上陰暗的情緒。

想看他哭。

想讓他沉浸在自己所帶給他的情‖欲中呻‖吟。

想將他掌握在手心…肆意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