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棋逢對手
“麗人坊”的陰招被化解後,“香粉齋”的生意非但冇有受損,反而因禍得福。安王府管事親自出麵維護的訊息,如同一個無聲的廣告,讓這小鋪子在外城平民百姓眼中多了幾分神秘的背景,連帶著“醉芙蓉”也越發緊俏起來。
張老闆娘乾勁十足,嚴格按照沈清弦製定的標準和流程操作,品質穩定,口碑持續發酵。小小的鋪麵,竟也顯出幾分欣欣向榮之氣。
但沈清弦並未滿足於此。秦管事轉達的蕭執的意思很明確——原料渠道,需她自己解決。這既是考驗,也是賦予她的自主權。她清楚,依賴單一供應商是商業大忌,尤其在被人盯上的情況下。建立穩定、多元的原料供應鏈,是“香粉齋”能否做大的關鍵。
幾天下來,她跑遍了外城乃至京郊的幾個相關集市,瞭解花瓣、油脂、珍珠粉等原料的行情。情況不容樂觀。上等貨源大多被幾家大胭脂鋪壟斷,零星小販的貨品質量參差不齊,且供應極不穩定。若想獲得穩定優質的原料,要麼付出極高的成本,要麼……就得有門路。
門路……
沈清弦站在小院的棗樹下,目光掠過灰牆,望向內城的方向。最直接有效的門路,不就掌握在那位合作夥伴手中嗎?他雖然說了讓自己解決,但並未禁止自己向他尋求“資訊支援”。
她需要和他再談一次。不是被動地等待他偶爾的關注,而是主動地,以合夥人的身份,提出清晰的方案,爭取他的支援。
想到這裡,她不再猶豫,轉身回屋,鋪紙研墨。這一次,她不是寫簡短的情況通報,而是起草了一份簡要的《關於香粉齋原料供應鏈優化及未來發展之構想》。文中,她客觀分析了當前麵臨的采購困境,列舉了初步瞭解到的幾家潛在供應商(雖知難以觸及),並明確提出了需要蕭執協助的核心點:並非直接提供原料,而是希望能藉助他的資訊網絡,瞭解哪些皇商或大型商號擁有穩定的一手花圃、珍珠等貨源,以及是否有合適的中間人可以引薦。
她在文末寫道:“……唯有打通上遊關節,控製成本與品質,方能使‘香粉齋’立於不敗之地,進而圖謀更大發展。此次若能得王爺資訊之助,清弦願將此事作為獨立項目,利潤分成中,可再讓利半成予王爺。”
這是她主動加碼,展現誠意。將尋求幫助包裝成一個更具吸引力的“合作項目”。
信由啞婆子送出後,沈清弦耐心等待。她不確定蕭執是否會迴應,以及會如何迴應。
次日下午,秦管事來了,帶來的卻非回信,而是一句口信:“王爺說,紙上談兵終覺淺。若沈姑娘有意,申時初刻,可至城南‘清茗軒’一敘。”
清茗軒?一個茶樓?沈清弦微怔,隨即瞭然。蕭執這是要當麵聽她的計劃。也好,麵對麵溝通,效率更高。
申時初刻,沈清弦準時出現在清茗軒。這是一家格調清雅的茶樓,客人不多,頗為安靜。在夥計的引導下,她來到二樓一間僻靜的雅間門外。
輕輕叩門後,裡麵傳來那個熟悉的低沉聲音:“進。”
沈清弦推門而入。雅間內茶香嫋嫋,蕭執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臨窗而坐,麵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條斯理地衝沏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減弱了幾分他平日裡的冷峻,卻更顯深沉難測。
“見過王爺。”沈清弦斂衽一禮。
“坐。”蕭執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在對麵,然後將一盞剛沏好的茶推到她麵前,“嚐嚐,今年的雨前龍井。”
舉止從容,彷彿隻是尋常友人品茗閒聊。
沈清弦道謝後坐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確是上品。但她心知,今日絕非隻為喝茶。
“王爺日理萬機,撥冗相見,清弦感激不儘。”她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關於原料之事,信中所言僅是粗略構想。不知王爺有何指教?”
蕭執撚著佛珠,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你的構想,膽子不小。皇商渠道,豈是尋常商戶可以覬覦?”
“事在人為。”沈清弦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況且,並非要直接與皇商交易,隻需獲取資訊,找到合適的支點,撬動中間環節即可。關鍵在於,資訊是否準確,支點是否牢固。而這,正是清弦需要仰仗王爺之處。”
她頓了頓,繼續道:“‘香粉齋’目前雖小,但若能解決原料瓶頸,我有信心在半年內,將其利潤提升十倍不止。屆時,王爺所獲,將遠非如今這區區半成讓利可比。這是一項長期投資,值得王爺投入些許資訊資源。”
她冇有哀求,而是用利益說話,將合作的前景清晰地描繪出來。
蕭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眼前這個女子,談論起生意經時,眼神明亮,邏輯清晰,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自信,與記憶中那個在棺中求生、在書房簽契的少女形象逐漸重疊,又更為生動。
他忽然問道:“你之前提及,要開發低價走量的產品,意在何為?”
沈清弦略微一愣,隨即意識到他對自己信中的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她答道:“‘醉芙蓉’定位中端,客群有限。開發低價產品,一為吸引更廣泛的平民客群,擴大市場份額,穩固根基;二為攤薄固定成本,提升整體抗風險能力;三則……可以作為一種市場策略,在某些時候,針對性地應對競爭。”
她甚至冇有明說“價格戰”三個字,但蕭執已然聽懂。這套商業策略,環環相扣,絕非一時興起。
“你要的資訊,本王可以給你。”蕭執終於鬆口,卻話鋒一轉,“不過,本王有一個條件。”
“王爺請講。”
“‘香粉齋’日後若需擴大經營,或涉足其他行當,本王有優先知情權與參股權。”蕭執的目光銳利起來,“換言之,本王希望,我們的合作,不僅僅是這一間胭脂鋪。”
沈清弦心中一震。蕭執的眼光,果然毒辣。他看重的不是眼前這點胭脂水粉的利潤,而是她這個人,以及她可能帶來的、更廣闊的商業可能性。這條件,看似是約束,實則是將雙方的利益更深度地捆綁在一起。
對她而言,這未必是壞事。背靠大樹好乘涼,尤其是在這個權貴遍地的時代。隻要她能持續證明自己的價值,這種深度綁定將是她最強的護身符。
“可以。”沈清弦幾乎冇有猶豫,爽快應下,“但清弦也希望,在具體的經營決策上,王爺能給予我足夠的自主空間。”
“自然。”蕭執頷首,“本王隻要結果,不問過程。”
一場關乎未來商業版圖的談判,在清雅的茶香中,達成了新的共識。氣氛不再像最初那般緊繃,多了幾分合作夥伴間的默契。
蕭執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推到沈清弦麵前:“這是你需要的資訊。上麵列出了三家與宮內采辦有關聯、但也對外營業的商號,以及一個可信的中間人的聯絡方式。如何接洽,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清弦接過紙條,小心收好。這薄薄一張紙,價值千金。
“多謝王爺。”她誠心道謝。
蕭執看著她小心翼翼收起紙條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意思。這個時而冷靜如冰、時而銳利如刀的女子,偶爾也會流露出這般符合她年齡的、對珍貴之物的珍視神態。
“若無他事,清弦先行告退,不打擾王爺雅興。”正事談完,沈清弦便不欲久留。
蕭執卻道:“不急。這壺茶尚溫,喝完再走不遲。”
沈清弦微感意外,但還是依言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靜靜地品茶。陽光透過窗戶,在兩人之間的茶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囂,更襯得雅間內一片靜謐。
一種微妙的氣氛,在茶香與沉默中悄然流淌。不再是純粹的算計與博弈,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平和?
沈清弦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中若有所思。這位王爺,心思深沉如海,但至少目前來看,是一個守信且極具實力的合作夥伴。
而蕭執,則看著對麵女子低眉順眼的側影,指尖的佛珠轉動緩緩。沈清弦……你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驚喜?
這盤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