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素手破局

“醉芙蓉”如同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雖小,卻在外城西區的市井女眷圈裡,漾開了層層漣漪。“香粉齋”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雖還遠談不上門庭若市,但至少不再是門可羅雀。老闆娘張氏臉上的愁容褪去,換上了發自內心的笑意,對沈清弦更是言聽計從。

沈清弦卻並未鬆懈。她深知,這點微小的成功極易被模仿甚至扼殺。她一邊指導張氏嘗試用不同花汁調配新的色號,並嚴格把控原料質量和製作衛生,打出“天然滋養”的細微差異化;一邊開始構思下一步——如何將客戶從隨機購買引導至更穩定的消費模式。

這日,她正與張氏在後堂覈算近日的賬目,商討是否可以推出“買兩盒贈一盒小樣”的促銷活動時,前堂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黑心肝的鋪子!賣的是什麼爛臉的東西!大家快來看看啊!”一個尖利的女聲哭嚎著,瞬間吸引了街麵上行人的注意。

沈清弦與張氏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來了。商業競爭中最常見也最噁心人的手段——惡意抹黑。

兩人快步走到前堂,隻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滿臉橫肉的婦人正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她臉上確實佈滿了紅疹,看起來頗為嚇人。她身邊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臉凶相,其中一個腳邊正是碎裂的胭脂盒。鋪子門口迅速圍攏了一圈看熱鬨的人,對著裡麵指指點點。

張氏臉色煞白,急忙上前分辨:“這位嫂子,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香粉齋’的胭脂用料都是頂好的,怎麼會爛臉?”

“就是用了你家的胭脂才變成這樣的!”那婦人指著張氏,唾沫橫飛,“我前兒個在你這買了個什麼‘醉芙蓉’,才用了兩次,臉就又紅又癢!不是你們的問題是誰的問題?賠錢!必須賠錢!不然我就告官去!”

張氏是個本分生意人,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又急又氣,話都說不利索了。圍觀人群中已經開始有人竊竊私語,對著鋪子露出懷疑的目光。

沈清弦冷靜地掃視全場。那婦人雖然哭喊得凶,眼神卻閃爍不定,時不時瞟向旁邊的漢子。那兩個漢子更像是打手而非家人。這分明是受人指使,來砸場子的。

她緩步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這位大娘,你說用了我們的胭脂不適,可有憑據?你買的胭脂盒子可還在?是哪一日買的?當時是張老闆娘親自招待的嗎?”

一連幾個問題,條理清晰,頓時讓那婦人的哭喊一滯。她眼神慌亂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盒子……盒子我扔了!就是前日買的!就是她賣的!”她指向張氏。

“前日?”沈清弦微微挑眉,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巧,前日鋪子裡因要調配新料,歇業一日,並未營業。大娘怕是記錯了吧?或者,您這胭脂,並非購自本店?”

婦人臉色一變,顯然冇料到對方連歇業的日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支吾著說不出話,旁邊的漢子見狀,上前一步,惡聲惡氣道:“少廢話!我妹子的臉就是在你們這用了東西壞的!今天不賠個十兩銀子,我們就砸了你這黑店!”

說著,就要動手推搡貨架。

張氏嚇得驚叫一聲。圍觀人群也發出一陣低呼。

就在此時,一個冷淡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何人敢在此敲詐勒索?”

人群分開,隻見秦管事帶著兩名身著普通勁裝、眼神卻異常銳利的男子走了進來。那兩名漢子看到秦管事和他身後的人,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他們這種市井混混,最是識貨,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不好惹的氣息。

秦管事看也冇看那鬨事的三人,徑直走到沈清弦麵前,微微頷首:“沈姑娘,受驚了。”然後才轉向那婦人和漢子,目光如刀:“你說胭脂是這裡買的,有何憑證?若無憑證,便是誣告訛詐,按律可送官究辦。至於這位娘子臉上的紅疹……”他瞥了一眼,冷嗤道,“似是接觸了漆樹之類的東西所致,與胭脂何乾?若是不信,可立即請保甲和醫官前來當場驗看。”

秦管事幾句話,句句點在要害上,氣勢更是完全碾壓。那婦人和兩個漢子臉色慘白,冷汗直流。他們本就是拿錢辦事,哪裡敢見官?

“誤、誤會……可能是我們記錯了……”那漢子結結巴巴地說完,拉起婦人和同伴,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

一場風波,頃刻間消弭於無形。

圍觀人群見冇熱鬨可看,也漸漸散去,但經此一事,“香粉齋”被安王府的人出麵維護的訊息,卻不脛而走。

張氏心有餘悸,連連向秦管事道謝。沈清弦卻心中明瞭,秦管事的出現絕非偶然。她看向秦管事,輕聲道:“多謝秦管事解圍。是……王爺的意思?”

秦管事冇有直接回答,隻是道:“王爺不希望合作方被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乾擾。姑娘日後若再遇此類事情,可差人直接到王府彆院尋我。”他留下一個地址,便帶著人離開了。

鋪子恢複了平靜,張氏忙著收拾殘局,後怕不已。沈清弦卻站在門口,望著秦管事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緒翻湧。

蕭執的訊息如此靈通,行動如此迅速。這既是對她的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無聲的警示——她的一切動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同時,他願意在她遇到麻煩時出手,也表明瞭他對這份“合作”的初步認可,或者說,是對她潛在價值的投資。

這種基於利益的庇護,目前來看,堅固而有效。

當晚,沈清弦回到小院,鋪開紙筆,給蕭執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信中並未過多感謝,隻是客觀陳述了今日之事,分析了背後likely是競爭對手“麗人坊”所指使,並提出了自己的應對設想:一方麵,需要儘快建立更穩定的原料采購渠道,避免被人卡脖子;另一方麵,可以考慮開發一兩款價格更低廉、走量的產品,吸引更廣泛的客群,穩固基本盤。

她將信交給啞婆子,示意她明日設法送到秦管事留下的地址。這不是求助,而是一種姿態,一種“合夥人”之間的情況通報與策略溝通。

夜色漸深,安王府書房內。

蕭執看著手中那張字跡清秀、言簡意賅的信箋,指尖輕輕敲著桌麵。信中冇有尋常女子的驚慌失措,也冇有諂媚的感激,隻有冷靜的分析和清晰的思路。

“麗人坊……是京兆尹小妾的兄弟開的吧?”他淡淡地問一旁的秦管事。

“是。”秦管事躬身應答。

“敲打一下,讓他們安分點。至於沈清弦提的……”蕭執沉吟片刻,“原料渠道,你暗中留意,若有合適的,可透點訊息給她,但不必直接插手。讓她自己去做。”

“是。”秦管事應下,心中對那位沈姑孃的評價又高了一分。王爺看似冇有完全滿足她的需求,實則給了她更大的自主空間和曆練機會,這本身就是一種重視。

蕭執將信箋放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清弦……麵對危機時的冷靜,破局時的敏銳,以及事後這份不卑不亢的通氣……都讓他覺得,這一百兩銀子的投資,或許真的物超所值。

他原本隻是順手佈下一子,如今卻漸漸覺得,這枚棋子,或許能走出他意料之外的棋路。

而小院中的沈清弦,則在燈下重新規劃著“香粉齋”的發展路線圖。她知道,經過今日一事,她與蕭執的利益捆綁更深了一層。暫時的安全並非高枕無憂,唯有展現出更大的價值,才能在這複雜的棋局中,贏得更多的主動權和……尊重。

她的指尖劃過紙上“穩定貨源”和“拓展客群”幾個字,眼神堅定。危機,亦是轉機。這破局的第一步,她走得有驚無險,而接下來的路,她要走得更加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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