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鳳闕新棋悄然布
秋日的慈寧宮花園,菊香馥鬱,暖陽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太後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半闔著眼,聽著沈清弦用舒緩的語調,講解著新調配的菊花安神枕的妙處。林婉兒像個忙碌的小蜜蜂,穿梭在花叢間,精心挑選著品相最佳的墨菊,準備為太後插瓶。
“這菊花曬乾,配以決明子、薄荷葉,清香怡神,最是助眠。”沈清絃聲音柔和,手下不停,將挑選好的乾花材料細細混合。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髮髻間隻簪了一枚素銀簪子,通身氣度卻沉靜得彷彿能融入這秋光靜好之中。
太後緩緩睜眼,目光落在沈清弦嫻靜專注的側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你這丫頭,總能在這些細微處見心思。比內務府那些按部就班的強多了。”
沈清弦微微欠身:“太後孃娘謬讚,不過是儘本分罷了。”
這時,林婉兒抱著一大捧深紫色的墨菊跑來,臉頰紅撲撲的:“太後孃娘您瞧,這墨菊開得多好!放在您寢殿裡,定是好看又清雅!”
太後被她的活潑感染,臉上笑意深了些:“好,好,就依你。你這毛躁性子,也該跟清丫頭多學學靜心。”
林婉兒吐了吐舌頭,湊到沈清弦身邊:“我這不是正跟著沈姐姐學嘛!”
說笑間,太後似想起什麼,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語氣隨意卻帶著分量:“說起來,再過兩月,便是哀家的六十壽辰了。皇帝孝心,要大辦。各地藩王、使節都要來朝賀。”
沈清弦心中一動,放下手中的花材,垂首靜聽。林婉兒也安靜下來,眨巴著眼睛。
太後目光掃過沈清弦,繼續道:“壽宴瑣碎,內務府忙得人仰馬翻。哀家瞧著,單是宴席上所需的香餌、香囊,還有賞賜給命婦們的潤膚脂膏,就是個大數目。年年都是司製房那些老花樣,哀家都看膩了。”
她頓了頓,視線定在沈清弦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清丫頭,哀家思來想去,這部分差事,交由你的‘凝香館’來辦,你可願意?”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林婉兒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激動地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心頭巨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承辦太後國壽的貢品!這無疑是天大的機遇,能將“凝香館”推至雲霄;但亦是巨大的風險,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貴妃一黨豈會坐視?其中不知埋了多少暗樁。
她迅速壓下翻湧的心緒,前世執掌商業帝國的冷靜瞬間迴歸。她冇有立刻謝恩,而是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太後,語氣謹慎而恭順:“太後孃娘信重,民女感激不儘!能為娘娘壽辰效力,是凝香館天大的榮耀。隻是……此事實在關係重大,涉及天家體麵與邦交禮儀,民女深知責任深重,唯恐經驗淺薄,稍有差池,辜負娘娘厚望,亦損及天家威嚴……”
太後襬擺手,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和不容反駁的強勢:“哀家既開口,自是信你。你的手藝,哀家和端王妃都是親驗過的,比宮裡那些墨守成規的強出不止一星半點。規矩體例,自有內務府的人與你分說,你隻管把東西做得精巧、新穎、合乎哀家心意便是。”
她稍稍坐直身體,鳳眸中透出深宮之主的氣度:“放心,既是哀家欽點你,自然會替你撐腰。你隻需放手去做,做出讓哀家、讓大周臉上有光的東西來。”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是矯情且不明智了。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與忐忑,深深一拜,聲音堅定了幾分:“民女遵旨!定當竭心儘力,不負太後孃娘信任!”
“好!”太後臉上笑容舒展,顯然對沈清弦的沉穩應對極為滿意,“具體章程,內務府稍後會派人與你接洽。婉兒這丫頭閒不住,讓她給你打個下手,跑跑腿傳個話,也磨磨性子。”
林婉兒聞言,喜形於色,連忙福禮:“謝太後孃娘!沈姐姐,我一定用心幫你!”她拉著沈清弦的袖子,眼中滿是興奮與支援。
沈清弦看著身旁單純的少女,心中暖流湧動,這無疑是太後賜予她的又一個臂助。她微笑點頭:“有勞婉兒妹妹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遍宮廷角落。羨慕、嫉妒、探究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蕙蘭苑。然而,太後懿旨已下,皇後那邊也默許,明麵上的風波暫時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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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書房。
蕭執身著墨色常服,立於窗前,身姿挺拔如鬆。數月調養,他麵上病氣儘褪,恢複了往日的棱角分明,隻是眼神較之從前,更深沉內斂,隱有鋒芒暗藏。
墨羽垂手立於身後,低聲稟報著剛收到的訊息:“……太後孃娘已親口將壽宴部分用品的製備事宜,交由沈姑孃的‘凝香館’承辦。內務府已開始接洽。”
蕭執負手而立,望著庭院中開始飄落的銀杏葉,眸色深沉如夜。“太後壽宴……是個好舞台。”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也是個是非之地。”
“王爺所言極是。此事務必轟動,但風險亦巨。長春宮那邊……”墨羽語氣帶著擔憂。
“那邊有何反應?”蕭執轉身,目光銳利。
“異常安靜。”墨羽眉頭微蹙,“我們的人回報,貴妃得知後,並未動怒,反而……似有喜色,隻吩咐手下‘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蕭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何時這般守規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盯緊長春宮和永寧侯府,尤其是他們與內務府、采辦衙門,乃至各國使團的往來。壽宴之前,絕不能出紕漏。”
“屬下明白!已加派人手。”
蕭執走到書案前,指尖劃過光滑的桌麵。他能感受到懷中玉佩傳來的溫潤波動,比以往更加穩定、溫暖,彷彿映照著主人此刻雖麵臨挑戰卻目標明確、鬥誌昂揚的心境。他的清弦,果然從未讓他失望,即便在深宮,也能抓住這鯉魚躍龍門的機會。
但這盤棋,既已開盤,執子者便不止一人。他不僅要護她周全,更要藉此良機,將這京城的水攪動起來。
“墨羽,”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讓我們的人,開始接觸北戎使團先行抵達的商隊,摸摸他們的底細。另外,給‘玲瓏閣’背後那位戶部郎中準備的‘厚禮’,可以送過去了。記住,要悄無聲息。”
“是!屬下即刻去辦!”墨羽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蕭執踱回窗邊,秋日高遠的天空下,皇城巍峨的輪廓清晰可見。
鳳闕新棋,已悄然佈下。對弈之人,又添了一位深藏不露的王者。這盤關乎權勢、情感與生死的大棋,隨著太後壽宴的臨近,即將展開更加波瀾壯闊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