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地脈悲鳴

地動山搖,天災驟臨。

自淩虛子將“聖巢”強行剝離、拋入絕壁深淵引爆,到其化作毀滅光團撕裂大地,再到那恐怖的衝擊波與能量亂流席捲四方,整個過程看似漫長,實則不過短短十數息之間。然而,這十數息,對於南陵城及周邊地域而言,不啻於一場緩慢而殘酷的淩遲。

最初,是聲音。並非爆炸的巨響——那被厚重的山體和遙遠的距離所阻隔,傳到南陵城時,已化作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遠古巨獸瀕死咆哮般的“隆隆”迴響,貼著地麵滾動,鑽入每個人的腳底,爬上脊背,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緊接著,是光。並非日光,而是從落霞山後方,那絕壁深淵的方向,驟然升騰而起、繼而染紅染汙了半邊天穹的詭異光芒。暗紅如凝血,慘綠如磷火,漆黑如深淵,灰白如死寂,諸色混雜,翻騰湧動,將原本就陰雲密佈的天空,渲染得如同鬼蜮魔國,光怪陸離,令人望之生畏,心悸莫名。

隨即,是震動。這震動,與之前邪陣運轉、地脈被強行抽取時的隱隱躁動截然不同。那是狂暴的、無序的、充滿毀滅意味的瘋狂戰栗!彷彿大地這位沉默的母親,突然罹患了最劇烈的癲癇,渾身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抽搐、撕裂!

“轟隆隆——!”

“哢嚓!嘩啦——!”

“救命啊!地龍翻身了!”

“娘!爹!你們在哪兒?!”

“房子要塌了!快跑啊!”

“天爺啊!這是要收了我們全城人的命啊!”

南陵城內,刹那之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與恐慌。那沉悶的、來自地底的咆哮,與地麵傳來的、毫無規律的劇烈顛簸、搖晃、起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毀滅的交響。高大的城牆,最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牆磚縫隙中,積累了數百年的塵土簌簌落下,緊接著,一道道猙獰的裂縫,如同扭曲的黑色蜈蚣,自牆根瘋狂向上蔓延,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大塊大塊的牆磚、雉堞開始剝落、垮塌,煙塵沖天而起。

城牆尚且如此,城內的民居商鋪,更是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紙糊玩具。那些年久失修、土木結構的低矮房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狂暴的巨手隨意揉捏,在劇烈的搖晃中,牆壁開裂,屋頂坍塌,梁柱折斷,轟然倒下,濺起漫天塵土,也將其中未能及時逃出或避之不及的百姓,瞬間掩埋。稍好一些的磚瓦房,也未能倖免,牆壁龜裂,瓦片如雨點般墜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逃竄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慘叫與哭嚎。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此刻如同海浪般起伏不定,時而隆起,時而塌陷,一道道深不見底、寬度足以吞噬車馬的裂縫,毫無征兆地撕裂路麵,如同大地上張開的、貪婪的嘴巴。裂縫之中,並非泥土,而是噴湧出渾濁的、帶著濃烈硫磺與腥臭氣味的泥水,有時甚至夾雜著暗紅色的、如同血液般的粘稠液體,或是漆黑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地氣。這些汙穢之物漫溢街頭,與倒塌房屋掀起的塵土、碎裂的磚瓦木石、以及人們驚慌中遺落的雜物混合在一起,將原本還算整潔的街道,變成了泥濘汙濁、危機四伏的死亡陷阱。

天空之中,那籠罩全城、由“九陰引煞大陣”凝聚的厚重邪雲,此刻失去了“聖巢”這個核心陣眼的維繫與掌控,正在劇烈地翻滾、沸騰、崩解。雲層中暗紅色的電光不再有序流竄,而是如同失控的狂蛇,胡亂劈落,有時擊打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築上,引燃大火;有時落入混亂的人群,造成可怕的傷亡;更多的,則是撕裂雲層本身,讓那汙濁的天光忽明忽滅,更添幾分末日般的景象。城中各處,那九道原本接天連地、瘋狂抽取陰煞與生機的暗紅邪能光柱,此刻如同被斬斷了根係的巨木,光芒迅速黯淡、搖曳,柱體上爬滿蛛網般的裂痕,最終在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崩裂聲中,逐一潰散、湮滅,化為漫天飄落的、帶著不祥氣息的暗紅色光點。邪陣,正在崩潰。

然而,邪陣的崩潰,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引發了更劇烈的連鎖反應。失去了大陣的束縛與轉化,那些被強行從地脈、從生靈體內、從天地間抽取而來的海量陰煞邪能、怨念死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失去了河道,開始在南陵城及其周邊地域瘋狂肆虐、衝撞、反噬!陰風怒號,捲起街道上的塵土與雜物,打著旋,發出淒厲如鬼哭的聲響,風中夾雜著冰寒刺骨、侵蝕生機的邪氣,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更有些地方,濃鬱的陰煞死氣甚至凝結成了灰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在街巷間流淌,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焦黑,磚石蒙上一層白霜,未來得及逃開的活人,一旦被這霧氣沾染,輕則頭暈目眩,四肢冰冷,重則直接倒地,麵色青黑,生機迅速流逝。

“地煞反衝!陰氣倒灌!快,結陣防禦!保護百姓撤離!”混亂之中,玄甲衛訓練有素的素質展現出來。儘管自身也在劇烈的地動中站立不穩,儘管目睹同袍被倒塌的牆壁掩埋,被裂縫吞噬,被邪氣侵襲,殘存的玄甲衛軍官們依然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穩住陣腳。還能行動的軍士,三人一組,五人一隊,背靠背結成品字形或圓陣,以自身氣血與殘存的符籙、法器,撐開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淡紅色血氣光罩,將附近驚慌失措的百姓護在其中,抵擋著從天而降的碎石瓦礫、四處橫飛的雜物,以及那無處不在、侵蝕生機的陰風邪氣。光罩在劇烈的衝擊與邪氣侵蝕下明滅不定,不斷有軍士口鼻溢血,卻依然咬緊牙關,死死支撐。

“往空曠處跑!避開裂縫!遠離高牆危房!”葉清漪的嬌叱聲在混亂中格外清晰。她身法靈動,在劇烈起伏、開裂的街道上縱躍如飛,手中秋水長劍揮灑出道道清冽劍光,將墜落的瓦礫、橫飛的梁木劈開,為慌亂的人群開辟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她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先前強行催動秘法、攻擊邪陣節點消耗巨大,又在地動初臨時,冒險救下了幾名險些墜入裂縫的孩童,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但眼神依然堅定,如同穿梭在驚濤駭浪中的海燕,奮力指引著方向。

然而,個人的力量,在天災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地動越來越劇烈,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噴湧出的泥漿、血水、地氣也越發洶湧。倒塌的房屋越來越多,引發的火災在陰風中不僅冇有熄滅,反而有蔓延之勢。哭喊聲、求救聲、慘叫聲、建築倒塌的轟鳴聲、地裂的“哢嚓”聲、陰風的怒號聲、邪氣侵蝕的“嗤嗤”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慘烈無比的末日悲歌。街道上,到處是驚慌奔逃的人群,老人被擠倒,孩童與父母失散,傷者躺在血泊中哀嚎,更多的人在煙塵與混亂中茫然無措,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不斷有人跌入裂縫,被掩埋在倒塌的廢墟之下,或被失控的馬車、驚牛撞倒踐踏。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血腥、硫磺、焦糊以及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陰煞死氣的味道。

“穩住!不要亂!向城東校場、城南河灘空曠處撤離!”裴烈渾身浴血,甲冑破損多處,一手持著捲刃的戰刀,一手攙扶著一個腿部受傷的婦人,在劇烈搖晃的街道上踉蹌前行,嘶聲大吼。他身邊,聚攏著數十名同樣帶傷、卻依舊竭力維持著秩序的玄甲衛,以及上百名驚惶的百姓。裴烈目眥欲裂,他看著眼前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看著不斷倒塌的房屋,看著被裂縫吞噬的同袍與百姓,看著那些在陰風邪氣中痛苦倒下的身影,心如刀絞。他知道,這地動,這邪氣反噬,定然與淩虛子真人摧毀那邪陣源頭有關。真人力挽狂瀾,破除了邪陣,阻止了百萬生靈被血祭的慘劇,但引發的這地脈反噬,同樣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救人,減少傷亡。

“大人!東市那邊全塌了!埋了好多人!李校尉他們帶人正在挖,但邪氣太濃,好多兄弟撐不住了!”

“報!西城糧倉起火,火借風勢,快要控製不住了!”

“城南河道裂縫,汙水倒灌,好多百姓被困在屋頂!”

“大人,藥鋪也塌了,傷藥和大夫都不夠啊!”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每一條都如同重錘,敲在裴烈心頭。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絕望。人力有時而窮,麵對這等天災,縱有千軍萬馬,又能如何?

就在南陵城陷入最深重災難、幾乎要徹底崩潰之際——

天邊,一道黯淡卻堅定的銀色流光,劃破汙濁的天幕,如同流星墜地,以驚人的速度,自落霞山方向,疾射而來!流光之中,正是衣衫染血、臉色蒼白、氣息萎靡,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的淩虛子。

淩虛子人在空中,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下方已然淪為煉獄的南陵城。城牆崩塌,屋舍傾頹,地裂處處,煙火四起,邪氣瀰漫,百姓哭嚎奔逃,玄甲衛勉力支撐卻節節敗退……慘狀觸目驚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那縱橫交錯的地脈網絡,此刻正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又灌入了劇毒的巨蟒,在痛苦地痙攣、扭曲、掙紮。源自“聖巢”自爆核心的混亂邪能汙染,正順著地脈瘋狂擴散、侵蝕,引發更劇烈的地動,同時,失去邪陣束縛的、原本被強行抽取的陰煞死氣,也在倒灌、反衝,與地脈本身的創傷相互疊加,形成惡性循環。若不加以遏製,任其發展,不僅南陵城將徹底淪為死地,這片地域的地脈也將遭受永久性的損傷,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都可能災禍不斷,生機凋敝。

絕不能讓此事成真!淩虛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經脈的刺痛,不顧神魂的虛弱與道基的輕微動搖,雙手在胸前迅速結印。這一次,印訣不再繁複華麗,而是古樸、沉重,帶著一種安撫大地、梳理地氣的蒼茫韻味。他口中低聲吟誦,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奇特的韻律,能與腳下大地的“呻吟”產生共鳴。

“坤元載物,厚德安疆。地脈紊而山河蕩,靈樞損而黎庶殃。今以吾道,撫其創傷。玄天正法,地氣歸常——鎮!”

隨著最後一個“鎮”字吐出,淩虛子並指如劍,向著下方南陵城中心,那原本是城隍廟所在、此刻已大半坍塌的方位,淩空一點。他指尖並無光華迸射,而是有一點溫潤醇和、厚重如大地的土黃色光暈,悄然擴散開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蕩起圈圈漣漪。這漣漪並非在水麵,而是在無形的“空間”與“地氣”之中。

這一點土黃色光暈看似微弱,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安撫與鎮定的力量。光暈擴散之處,空氣中瘋狂肆虐的陰風邪氣,彷彿遇到了無形的屏障,流速為之一緩;地麵上那噴湧著汙濁泥漿與陰煞地氣的裂縫,雖然未能立刻閉合,但噴湧的勢頭,卻明顯減弱了一絲;那從地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震動與“隆隆”悶響,似乎也平複了那麼一瞬。

這並非淩虛子恢複了多少法力,而是他以自身對“地之道”的深刻感悟,結合玄天監秘傳的“安土地神咒”真意,以自身殘存道行為引,強行溝通、安撫此方地域紊亂的地氣。此法不重殺伐,重在調理、安撫、溝通,對施法者道行境界與天地感悟要求極高,且極耗心神。以淩虛子此刻狀態施展,無異於雪上加霜,但他彆無選擇。

“是淩虛子真人!真人回來了!”

“真人在施法!地動好像輕了點!”

“有救了!真人有救了!”

城中,一些眼尖的玄甲衛與百姓,看到了空中那道銀袍染血卻依舊挺拔的身影,看到了那擴散開來的土黃色光暈,感受到了那細微卻真實不虛的地動漸緩與邪氣減弱,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紛紛驚撥出聲,淚流滿麵。

然而,淩虛子自己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杯水車薪。他這點安撫,對於整個南陵地域狂暴的地脈與肆虐的陰煞反噬而言,不過是往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一滴水,隻能暫時緩解最表麵的躁動,根本無法治本。地脈核心處的創傷與汙染仍在,陰煞邪氣的源頭未絕,更麻煩的是,那“聖巢”自爆後殘留的、充滿混亂與毀滅特性的邪能,如同最劇毒的膿液,正沿著地脈網絡,向更深處、更遠處侵蝕,若不儘快處理,後患無窮。

必須立刻疏導地脈鬱結,引導陰煞有序散逸,並設法淨化、封禁那核心的汙染!淩虛子心念急轉,目光掃過全城,迅速判斷著形勢。城東、城南有較大空地,可作為百姓臨時聚集安置點;城西火勢需儘快控製,否則將釀成更大災難;城北相對損毀較輕,且靠近官府衙門與幾處大戶宅院,或許有儲存的物資可用;而那最為濃鬱、不斷從地縫中噴湧的陰煞邪氣,其源頭,似乎主要集中在原先幾處邪陣節點,以及……城中心那已坍塌的城隍廟地下!

淩虛子強忍不適,身形化作流光,首先掠向火勢最凶猛的城西糧倉方向。糧倉重地,一旦徹底焚燬,城中存糧將損失大半,後續賑災、安撫民心將無比艱難。人未至,淩虛子已從袖中取出數張淡藍色、繪有雲紋水波的符籙,抖手打出。符籙無風自燃,化作數團湛藍色的水行靈氣,飛到糧倉上空,並未直接落下滅火,而是相互勾連,形成一個小型的聚雲布雨之陣。雖然倉促佈下,範圍有限,威力也遠不及全盛時期,但依舊引動了些許天地間的水行靈氣,凝聚成一片不大的雨雲,灑下淅淅瀝瀝、蘊含著微弱淨化之力的靈雨。這靈雨雖不能立刻撲滅大火,卻能有效壓製火勢,延緩蔓延,更為在附近救火的玄甲衛與百姓,帶來一絲清涼與庇護,驅散了些許灼熱與煙塵。

緊接著,淩虛子毫不停留,又掠向那幾處陰煞邪氣噴湧最劇烈的地縫節點。他手中“尋龍定星盤”雖然靈光黯淡,甚至盤麵上都出現了細微裂痕,但作為玄天監傳承之寶,其鎮壓、疏導地氣的核心功能,並未完全喪失。淩虛子將殘存法力注入其中,羅盤上黯淡的星辰虛影再次勉強亮起,指針顫抖著,指向邪氣最濃處。淩虛子並指如劍,以羅盤為引,在幾處關鍵的地縫節點上空,淩空勾勒出一道道簡易卻玄奧的銀色符文。符文落下,印入地麵,並非強行封堵——那隻會讓地氣更加鬱結,引發更強烈的噴發——而是如同疏浚河道的導流渠,引導著噴湧的陰煞邪氣,向著高空相對稀薄處散逸,同時,符文字身散發出的微弱淨化之力,也能稍稍中和、削弱邪氣的毒性。

做完這些,淩虛子已是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晃,幾乎要從空中墜落。他不敢再停留空中消耗法力,身形落下,正落在城中心,那已坍塌大半的城隍廟廢墟附近。此地,是之前邪陣最重要的節點之一,也是此刻地脈創傷、陰煞反噬、以及“聖巢”殘留混亂邪能汙染交彙的核心之處!站在這裡,淩虛子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大地傳來的、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汙濁”,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陰煞死氣混雜著混亂狂暴的邪能,正不斷從廢墟深處、從縱橫交錯的裂縫中湧出,汙染著空氣,侵蝕著一切生機。

“此地,便是關鍵。”淩虛子盤膝坐下,甚至來不及清理身旁的碎石瓦礫。他閉上雙眼,不顧外界依舊轟鳴的地動、哭喊的百姓、燃燒的火焰,強行將心神沉入一種空明之境,嘗試以殘存的神念,溝通腳下這受傷痛苦的大地,感應那紊亂狂暴的地脈,探查那混亂汙染的源頭所在。這非常危險,此刻地脈如同受驚的刺蝟,混亂而充滿攻擊性,貿然將神念探入,極易被狂暴的地氣反噬,或被那混亂邪能汙染,但淩虛子彆無他法。不找到汙染的核心,不設法疏導、淨化,這一切都隻是徒勞,災難隻會愈演愈烈。

他的神念,如同小心翼翼的觸角,避開那些狂暴的地氣亂流,順著地脈受損的“傷口”,向著深處蔓延。所“見”之處,觸目驚心。原本應該溫順流淌、滋養萬物的大地之氣,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混亂不堪,狂暴衝突。更有一股股暗紅、漆黑、慘綠混雜的、充滿了混亂、毀滅、汙穢氣息的邪能,如同跗骨之蛆,附著在地脈的“傷口”上,不斷侵蝕、擴散,將純淨的地氣汙染、同化,甚至引動著地脈本身的力量,加劇著大地的創傷與震動。這些邪能的源頭,隱隱指向幾個方向,其中最濃鬱、最核心的一股,正是來自腳下,來自這城隍廟廢墟的地底深處!

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汙染,並且與地脈的創傷緊密結合,難以分割。是“聖巢”自爆後殘留的核心碎片?還是那邪陣與地脈結合後,形成的某種“毒瘤”?淩虛子嘗試將神念探向那汙染最核心處,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將觸及那核心汙染源的瞬間——

“嗡!”

一股極端混亂、狂暴、充滿了褻瀆與毀滅意味的意誌殘響,如同被驚醒的毒蛇,猛地從那汙染核心中竄出,沿著淩虛子探出的神念,狠狠反噬而來!這意誌殘響雖然遠不及“聖巢”中那恐怖意誌完整強大,卻更加凝聚,更加歹毒,充滿了不甘的怨念與毀滅一切的同歸於儘的瘋狂!

淩虛子悶哼一聲,如遭重擊,臉色瞬間由白轉金,一口逆血再也壓製不住,“噗”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破碎的青石板。他強行斬斷那縷被汙染的神念聯絡,但神魂依舊如被毒蠍蜇中,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與眩暈感,眼前陣陣發黑。那混亂邪能的汙染,竟順著神念聯絡,侵蝕到了他的神魂!

“好霸道的邪毒!”淩虛子心中凜然。這殘留的汙染,比預想的還要棘手,不僅與地脈創傷深度結合,難以拔除,其核心處,竟然還殘留著一絲“聖胎”或“三眼天王”的瘋狂意誌碎片,如同埋入地脈的毒刺,不斷釋放著汙染,阻撓著地脈的自愈,甚至可能成為新的禍源。

必須將其徹底淨化或封禁!否則,即便地動平息,這片土地也將淪為死地,且這汙染會不斷擴散,遺禍無窮。但以他此刻的狀態,強行深入汙染核心進行淨化,無異於自殺。那邪毒對神魂的侵蝕太過猛烈,方纔僅僅一絲接觸,就讓他受了不輕的神魂之傷。

就在淩虛子心神受創、氣息更加萎靡、苦苦思索對策之際,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鏗鏘聲,自廢墟外傳來。裴烈在一隊親衛的攙扶下,渾身浴血,踉蹌著衝了過來。他看到盤坐於地、嘴角溢血、臉色金紙的淩虛子,先是大驚,隨即是深深的自責與擔憂。

“真人!您……”裴烈衝到近前,想要攙扶,又怕打擾,一時間手足無措,虎目含淚,“末將無能,累得真人……”

淩虛子緩緩睜開眼,眼中神光黯淡,卻依舊帶著令人心安的沉靜。“裴將軍,無需自責。妖人伏誅,邪陣已破,大患已除。眼下地動與邪氣反噬,乃地脈創傷所致,非你之過。”

“可是真人,您的傷……”裴烈看著淩虛子慘白的臉色與嘴角血跡,心都揪緊了。若非為了南陵百萬生靈,真人何至於此?

“無妨,還撐得住。”淩虛子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周圍愈加惡劣的局勢,地動雖在他“安土地神咒”的微弱影響下稍緩,但並未停止,倒塌仍在繼續,邪氣仍在瀰漫,百姓的死傷每時每刻都在增加。他必須儘快拿出辦法。

“裴將軍,你立刻組織人手,做以下幾件事。”淩虛子強提精神,語速加快,“第一,集中所有尚能行動的人手,優先將百姓向城東校場、城南河灘等空曠地帶疏散,遠離危牆、裂縫,注意防範後續餘震。第二,召集城中所有懂醫術、有藥材之人,設立臨時救治點,優先救治重傷者。第三,設法控製火勢,尤其是糧倉與可能引發連環火災之處。第四,清點尚可使用的物資,尤其是糧食、飲水、藥品、禦寒之物,統一調配。第五,維持秩序,嚴防趁亂劫掠、哄搶、散佈謠言等不法之事,必要時,可動用軍法,格殺勿論!”

淩虛子每說一條,裴烈便重重點頭,將其牢牢記在心中。他知道,這是生死存亡之際,必須執行的鐵律。

“末將遵命!定不負真人所托!”裴烈抱拳,沉聲應道,眼中重新燃起鬥誌。他知道,此刻城中軍民,最需要的就是主心骨與明確的指令。有真人在,有明確的方略在,哪怕天塌地陷,也有一線生機。

“去吧,儘力而為。此地乃地脈創傷與邪氣汙染之核心,貧道需設法處理,否則後患無窮。你等無需靠近,以免被邪氣侵染。”淩虛子囑咐道。

裴烈深深看了淩虛子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重重抱拳一禮,轉身帶著親衛,大步離去,開始聲嘶力竭地傳達命令,組織殘存力量。

廢墟之中,再次隻剩下淩虛子一人,以及腳下那不斷傳來“痛苦呻吟”與“汙濁脈動”的大地。他抬頭,望向依舊被汙濁邪雲籠罩、卻已有幾縷天光艱難透下的晦暗天空,又看向四周殘垣斷壁、煙火處處、哭喊隱隱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

他緩緩抬手,拭去嘴角血跡,目光重新落回腳下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落向那地脈深處,那如同毒瘤般紮根的混亂汙染核心。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然,道心惟微,唯精惟一。今日,縱使道基有損,神魂受創,貧道亦要效仿上古先賢,以身為引,溝通地脈,撫其創傷,鎮其邪毒,還此地……一片朗朗乾坤!”

低語聲中,淩虛子再次閉上了雙眼。這一次,他並未再貿然將神念探入那危險的汙染核心,而是雙手在胸前,結出了一個更加古老、更加玄奧、彷彿承載著山川大地厚重之意的印訣。他眉心那點黯淡的銀芒,再次微弱地亮起,這一次,光芒不再璀璨,卻帶著一種沉澱的、厚重的、彷彿與腳下大地血脈相連的土黃色光暈。

他要做的,並非強行淨化那難以拔除的汙染核心,而是以自身為橋梁,以殘存的道行與對“地之道”的感悟為引,溝通此方地域殘存的地脈靈性,引動大地本身那磅礴、厚重、承載萬物的本源之力,來撫平創傷,對抗邪毒,並佈下一道長久封禁,將那汙染核心,暫時鎮壓、隔絕,以待日後徐徐圖之,或待天地正氣自行消磨。

此法,名為“地樞鎮元印”,乃是玄天監秘傳的、用以調理嚴重受損地脈的無上法門,對施法者要求極高,且需以自身道行與地脈共鳴,凶險異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狂暴的地氣反噬,或被那汙染邪毒順藤摸瓜,侵蝕道基,萬劫不複。

但,此時此刻,淩虛子彆無選擇。為這南陵百萬生靈,為這方山水地脈,他願行此險著,置之死地而後生。

土黃色的、溫潤厚重的光暈,再次以淩虛子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這一次,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要融入腳下這片飽經創傷的大地之中。地動的轟鳴,百姓的哭喊,火焰的劈啪,似乎都漸漸遠去。淩虛子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與腳下大地的感應之中,沉入了那狂暴而痛苦的地脈深處,開始了這場凶險萬分,卻又關乎此城此地方圓百裡未來百年氣運的……無聲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