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聖胎初

洞窟在哀鳴。

不,不止是洞窟,彷彿整座落霞山的山體,連同其下那被強行扭曲、汙穢的地脈,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與咆哮。劇烈的震動,已非先前鬥法時的餘波可比,而是如同大地本身在痙攣、在撕裂。堅硬的岩壁崩開蛛網般的裂縫,粗大的鐘乳石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從穹頂斷裂,裹挾著萬鈞之勢轟然砸落,在地麵上砸出一個個深坑,濺起漫天煙塵。地麵更是如同破碎的蛋殼,一道道深不見底、蜿蜒扭曲的裂口瘋狂蔓延,自裂縫深處,噴湧出的不再是單純的陰煞之氣,而是混雜著暗紅岩漿、汙濁血水、以及漆黑地火的恐怖洪流,散發著毀滅與褻瀆的氣息,將洞窟化作煉獄。

空氣粘稠得如同實質,瀰漫著硫磺、血腥、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億萬生靈腐爛又經神聖儀式褻瀆過的甜膩惡臭。光線被瘋狂扭曲,那些鑲嵌在岩壁、鐘乳石上的幽綠、暗紅寶石,早已在先前“鎮”字清輝與“三眼天王”搏命一擊的餘波中爆裂大半,剩餘的光芒也明滅不定,將洞窟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鬼影幢幢。唯有高懸半空、正竭力對抗著下方恐怖威壓的銀色“鎮”字,以及淩虛子周身流轉不息的銀色道韻,如同怒海中的燈塔,在這片急速惡化的邪能煉獄中,堅守著一方清明。

然而,這清明之地正在被急速壓縮、侵蝕。

“聖巢”所在之處,已成為混亂與邪惡的核心。那龐大的、搏動的肉瘤,此刻正經曆著匪夷所思的恐怖蛻變。它不再僅僅是“搏動”,而是在……“融化”與“重組”!

暗紅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漿的基質,此刻如同沸騰的岩漿,劇烈地翻滾、冒泡,無數粘稠的氣泡炸開,釋放出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邪能霧氣。表麵那些沉浮的、扭曲痛苦的人臉,此刻已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變得無比清晰、猙獰,它們瞪大著空洞或充滿怨毒的眼眶,張大著無聲嘶吼的嘴巴,彷彿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酷刑,又像是在進行著某種瘋狂而褻瀆的合唱。更恐怖的是,這些人臉正在“融化”,如同蠟像般彼此粘連、融合,最終在“聖巢”表麵形成了一層不斷流淌、變幻的、由無數痛苦麵孔組成的、活著的“皮膚”!

“三眼天王”所化的龐大陰影,已徹底融入“聖巢”內部。它的意誌,或者說,那古老混亂意誌的殘響,此刻正與“聖巢”深處那被強行喚醒的、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聖胎”意誌,進行著最後的、瘋狂的融合。這並非和諧的共生,而是充滿痛苦、撕裂與吞噬的強行拚湊。陰影的本源邪能,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劑,注入“聖胎”的核心,加速著其甦醒,卻也像往即將沸騰的油鍋裡潑入冰水,引發了更劇烈、更不可控的鏈式反應。

“咕咚……咕咚……咕咚咚……”

沉重、粘稠、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心跳聲,取代了之前的搏動,從“聖巢”最深處傳出,越來越響,越來越快,每一次跳動,都引動著整個洞窟、乃至整座山體的共振,也讓空氣中瀰漫的邪惡威壓,如同層層疊疊的海嘯,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淩虛子的心神與護體道韻。

那九條連接“聖巢”的能量管道,此刻已膨脹到極限,幾乎有原來的兩倍粗細,表麵佈滿了虯結凸起的暗紅色脈絡,如同瘋狂泵送血液的畸形血管。管道內,粘稠的暗紅液體已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高壓水槍般,狂猛地噴射注入“聖巢”。肉眼可見的、混雜著灰黑、暗紅、慘綠、汙濁等各色邪能的光流,從南陵城各處的節點,被瘋狂抽取,通過這九條管道,不顧一切地灌注進這個正在“孵化”的恐怖存在體內。

地麵上,那刻畫著的巨大暗紅色法陣,此刻也明亮到了刺眼的程度,無數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在溝壑中流淌的汙血中扭動、遊走,散發出灼熱的邪能,與“聖巢”的蛻變相互呼應,瘋狂抽取著地底更深處的陰煞地脈之力,甚至開始強行汲取著落霞山本身的地氣、生機,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那些被獻祭者殘魂散發出的絕望與痛苦。

鬥篷人癱倒在法陣邊緣,兜帽早已脫落,露出那張枯槁如骷髏、佈滿黑色紋路的臉,他七竅之中,正緩緩滲出黑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混合著恐懼與病態狂熱的火焰。他死死盯著那正在蛻變的“聖巢”,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唸誦著褻瀆的經文,雙手顫抖著,卻依然堅持著掐出一個個扭曲的法訣,將自身殘餘的精血與魂力,也注入到那瘋狂運轉的法陣之中,加速著“聖胎”的甦醒進程。他身邊的周延,早已嚇破了膽,麵無人色,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身下一灘水漬蔓延,竟是失禁了。

淩虛子身形如嶽峙淵渟,懸於半空,銀色道袍在狂暴的邪能風暴中獵獵作響,神色凝重到了極點,眼中銀芒如電,緊緊鎖定著那正在發生恐怖異變的“聖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聖巢”內部,一個難以言喻的、充斥著無儘混亂、饑渴、毀滅慾望的恐怖意誌,正在飛速壯大、凝聚、甦醒。其氣息之邪惡、之古老、之混亂,遠超之前的“三眼天王”,甚至隱隱有種觸及此界法則上限的壓迫感。這絕非金丹期應有的威壓,甚至……可能超越了元嬰的範疇,隻是因其狀態極不穩定,如同強行拚湊的畸形怪物,才未能完全展現出那種層次的絕對力量。

“必須阻止它!在它徹底‘出生’之前!”淩虛子心念電轉,瞬間做出決斷。強行打斷“聖胎”的甦醒,雖然可能引發劇烈反噬,甚至導致地脈徹底暴走,波及南陵城,但若任其徹底甦醒,後果將更加不堪設想!一個完整降臨的、堪比甚至超越元嬰層次的邪物,再加上與地脈緊密相連的“聖巢”與“九陰引煞大陣”,足以在短時間內,將整個南陵地域化為一片死地,併成為“歸墟”力量侵蝕此界的穩固錨點!

不再猶豫,淩虛子雙手閃電般結印,速度快到帶起一片殘影。口中清叱,道音響徹,竟隱隱壓過了那恐怖的、如同魔神心跳的“咕咚”聲。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玄門護身降魔無上神咒之一!

隨著咒文吟誦,淩虛子周身銀色道韻驟然內斂,隨即,一層璀璨、凝實、堂皇正大、彷彿由無數細密金色符文構成的“金光”,自他體內透發而出,瞬間覆蓋全身,將他映照得如同一尊黃金澆鑄的神隻!金光所及,一切邪氛退避,靠近的混亂邪能、汙穢血光、乃至那令人作嘔的甜膩惡臭,儘數被淨化、蒸發。就連那如同海嘯般衝擊而來的邪惡威壓,也被這層看似輕薄、實則堅不可摧的“金光”牢牢隔絕在外。

施展金光神咒護體,淩虛子動作不停,雙手印訣再變,右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左手虛引,遙指那正在瘋狂蛻變、膨脹的“聖巢”。他眉心之處,一點璀璨的銀芒亮起,如同第三隻神眼,其中彷彿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嶽、萬物生滅的虛影流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與整片天地隱隱相合的浩瀚氣息,自他身上升騰而起。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殺鬼萬千!”

斬妖縛邪咒!玄天監鎮派殺伐真言,非金丹巔峰、道心通明、得授真傳者不可施展!此咒一出,非但引動天地間凜然正氣,更能溝通冥冥中某種“斬妖除魔”的法則之力,對一切陰邪鬼魅、妖魔歪道,有不可思議的剋製誅殺之效!

隨著淩虛子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吐出真言,他並指的劍尖,一點熾白中透著淡金的光芒,開始瘋狂凝聚、壓縮。起初隻有米粒大小,轉瞬間便膨脹到拳頭大小,並且還在不斷壓縮、凝實,光芒越來越熾烈,氣息越來越恐怖,彷彿那不是一點光芒,而是一顆正在誕生的、濃縮了無儘毀滅力量的星辰!光芒周圍,虛空都開始微微扭曲、塌陷,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洞窟內狂暴的邪能風暴,似乎都被這熾白光團散發出的恐怖氣息所懾,出現了瞬間的凝滯。那瘋狂灌注能量的九條管道,流速都為之一緩。正在蛻變的“聖巢”,其深處那沉重的心跳聲,也出現了一絲紊亂。就連鬥篷人那癲狂的唸誦,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瞬,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好!他在凝聚‘破邪誅魔劍罡’!快!打斷他!聖胎!醒來!醒來啊!”鬥篷人嘶聲尖叫,不顧一切地咬破舌尖,噴出大股精血,不要命地注入法陣,甚至開始燃燒自己本就所剩無幾的本源魂力。地麵上,暗紅法陣的光芒再次暴漲,幾乎要燃燒起來,更加瘋狂地抽取著地脈之力,甚至開始反向抽取鬥篷人自身的生機與魂力,將他那枯槁的身形,迅速吸得更加乾癟。

似乎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也或許是鬥篷人搏命的催動起了作用,“聖巢”的蛻變猛然加速!其表麵的“人臉皮膚”瘋狂蠕動、融合,最終在“聖巢”的頂端,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由無數痛苦麵孔構成的旋渦。旋渦中心,一點深沉到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驟然浮現!

緊接著,那點黑暗猛地擴張,化作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詭異、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眼睛!

這隻眼睛,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一片不斷旋轉、變幻的、如同蘊含了世間所有負麵情緒與混亂景象的黑暗旋渦。旋渦之中,時而浮現屍山血海,時而浮現星辰崩滅,時而浮現眾生沉淪,時而浮現不可名狀的、褻瀆神隻的恐怖景象。僅僅是被這隻眼睛“注視”,淩虛子就感到一股冰寒刺骨、混亂瘋狂的意誌,如同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向自己的神魂!若非有金光神咒與自身堅定道心守護,恐怕這一眼之下,神魂就要受到重創,甚至被汙染、陷入瘋狂!

“聖胎”的意誌,或者說,是“三眼天王”與“聖胎”強行融合後誕生的、更加混亂扭曲的意誌,終於初步甦醒了!雖然其本體尚未完全“孵化”出來,但這隻眼睛的出現,標誌著它已具備了初步的、乾涉現實的“視線”與意誌投射能力。

“褻瀆者……死……”一個模糊、重疊、彷彿億萬生靈怨念與混亂低語糅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在淩虛子,以及在洞窟內所有生靈的心神中響起,充滿了無儘的惡意與毀滅欲。

隨著這道意念,那隻巨大的、由無數痛苦麵孔構成的漩渦之眼,猛地一“凝”!旋渦旋轉的速度驟增,中心那片黑暗,驟然收縮,隨即,一道凝練到極致、隻有手指粗細、卻彷彿蘊含著世間一切負麵、混亂、毀滅、汙穢、瘋狂意唸的漆黑光束,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了思維,自那漩渦之眼的中心,暴射而出,直指淩虛子眉心!

這道漆黑光束,冇有任何浩大的聲勢,冇有熾熱的高溫,冇有刺目的光芒,它隻是純粹的“惡”,純粹的“混亂”,純粹的“毀滅”意誌的凝聚體!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汙染”,留下一道淡淡的、扭曲的黑色軌跡,久久不散。空氣、塵埃、甚至光線,在觸及這道光束的瞬間,都彷彿失去了意義,被同化、被湮滅、被歸於最原始的混亂。

這,纔是真正觸及“歸墟”本質的一絲力量!雖隻有一絲,卻已具備了汙染法則、湮滅秩序、將一切歸於混沌虛無的恐怖特性!

麵對這道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的漆黑光束,淩虛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絲決絕。他指尖凝聚的、那團熾白中透著淡金、蘊含著斬妖縛邪咒無上威能的“破邪誅魔劍罡”,已然壓縮到了極致,光芒內斂,卻散發出讓周圍空間都為之顫栗的鋒銳與破滅氣息。

但他冇有將這道劍罡射出,去攔截那道漆黑光束。因為來不及,也因為……這道漆黑光束的本質,太過詭異,太過危險,硬接之下,即便能將其擊潰,其中蘊含的混亂毀滅意誌,也極可能順著道法聯絡,汙染他的神魂與道基!金光神咒或許能抵擋其能量衝擊,但對這種直指法則、汙染本質的“惡念”,防護效果要大打折扣。

電光石火之間,淩虛子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他左手並指如劍,並非攻敵,而是閃電般點向自己眉心那點璀璨的銀芒!

“玄天無極,道心為引。一點靈光,照破幽冥!”

眉心銀芒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斂,瞬間與淩虛子自身神魂、道基,乃至那團壓縮到極致的“破邪誅魔劍罡”徹底融為一體!這一刻,淩虛子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柄出鞘的、欲要斬破一切虛妄、滌盪一切妖邪的絕世道劍!鋒芒內斂,卻有一種斬天裂地、誅邪滅魔的無上劍意,沖天而起,竟暫時衝散了洞窟頂部那濃鬱不散的邪能陰雲!

以身合道,以神禦劍,人劍合一!這是將自身精氣神、道行感悟,儘數凝聚於一起的搏命之法!威力無窮,但對自身負荷亦是極大,甚至可能損傷道基。若非生死關頭,麵對此等前所未有之邪魔,淩虛子斷不會輕易動用。

“斬!”

一聲清叱,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混亂汙濁的洞窟之中。淩虛子並指如劍的右手,對著那道暴射而來的漆黑光束,以及光束之後,那“聖巢”頂端,那隻巨大、詭異、充滿褻瀆意味的漩渦之眼,緩緩斬落。

冇有驚天動地的劍氣縱橫,冇有絢爛奪目的光華爆發。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彷彿能切開混沌、劃分清濁的、介於虛實之間的“線”,自淩虛子指尖延伸而出,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無可違逆的“道”的軌跡,向前斬去。

這道“線”,看似緩慢,實則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製,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了那道蘊含著無儘混亂與毀滅的漆黑光束之上。

冇有預想中的劇烈碰撞與能量湮滅。那道漆黑光束,在觸及這道“線”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剋星,其內蘊含的混亂毀滅意誌,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切開”、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解析”、被純粹的“秩序”與“正道”所“中和”。漆黑光束,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從中斷裂,然後如同失去了支撐的沙塔,寸寸崩解,化為最原始的、混亂的、卻不再具有主動侵蝕性的能量亂流,消散在空氣中。

而那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線”,在斬滅漆黑光束之後,去勢不減,依舊沿著那玄奧的、彷彿蘊含大道軌跡的路線,向前延伸,斬向了“聖巢”頂端,那隻巨大的漩渦之眼!

“聖巢”深處,那恐怖混亂的意誌,似乎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夾雜著憤怒、驚懼與瘋狂的嘶鳴。漩渦之眼瘋狂旋轉,試圖再次凝聚那種純粹的毀滅光束,或者調動其他手段抵擋。地麵上,那暗紅法陣也光芒暴漲,試圖引動地脈邪能形成屏障。鬥篷人更是嘶吼著,燃燒最後的生命與魂力,化作一道汙血屏障,攔在“線”的前方。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那一道“線”,彷彿代表著此界天道之下,斬妖除魔、滌盪邪祟的“理”,蘊含著淩虛子畢生道行、玄天監無上傳承、乃至冥冥中某種正道氣運的加持。汙血屏障,觸之即潰;地脈邪能屏障,如同熱刀切油,一分為二;漩渦之眼凝聚的混亂意誌,被“線”中蘊含的純粹道心劍意,斬得支離破碎!

最終,在“聖胎”意誌瘋狂而不甘的“注視”下,那道凝練到極致的“線”,輕輕巧巧,卻又無可阻擋地,斬入了那隻由無數痛苦麵孔構成的、巨大的漩渦之眼中。

“嗤——!”

一聲輕響,彷彿燒紅的烙鐵烙入油脂,又彷彿利刃切開了敗革。

旋渦之眼的旋轉,驟然停止。中心那片深邃的、蘊含著無儘混亂景象的黑暗,被那道“線”從中切開,一分為二!無數痛苦的麵孔,瞬間僵住,隨即,如同破碎的鏡子,寸寸龜裂,化作漫天飄散的、暗紅色的光點,發出最後的、無聲的哀嚎,消散於無形。

“吼——!!!!”

一聲痛苦、憤怒、瘋狂到極致的嘶吼,並非通過聲音,而是直接在所有生靈的心神中炸響!整個“聖巢”劇烈地痙攣、抽搐起來,如同被重創的巨獸。其表麵那層“人臉皮膚”瘋狂蠕動、扭曲,大量暗紅粘稠的、如同膿血般的液體,從被斬開的“眼窩”處,以及“聖巢”表麵的裂縫中,狂噴而出!其內部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聲,驟然變得紊亂、急促,如同破舊的風箱,時快時慢,時強時弱。

連接“聖巢”的九條能量管道,更是劇烈震顫,其中兩條較細的,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反噬與能量衝擊,“哢嚓哢嚓”數聲,徹底崩斷!斷口處,粘稠的暗紅液體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灑落在洞窟地麵上,將岩石腐蝕出“嗤嗤”的白煙與深坑。其餘七條管道,也光芒黯淡,其內能量流變得時斷時續,極不穩定。

地麵上,那暗紅色的巨大法陣,光芒瞬間黯淡了大半,許多符文直接熄滅、崩裂。鬥篷人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他燃燒生命魂力強行催動法陣,本就油儘燈枯,此刻法陣被破,邪能反噬,他那本就枯槁的身體,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迅速乾癟、碳化,最終“噗”的一聲,化作一蓬飛灰,連同神魂,徹底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周延離得稍遠,但也被法陣崩壞的反噬波及,本就重傷垂死的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口噴黑血,雙目圓睜,氣息斷絕,屍體迅速被蔓延的地火吞噬。

淩虛子懸於半空,周身金光依舊璀璨,但臉色卻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淡金色的鮮血,眉心那點銀芒也黯淡了許多,身形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方纔那一記“人劍合一”的斬擊,消耗之大,反噬之強,遠超他預估。不僅耗損了他近三成的本源法力與道行,神魂也受到了那“聖胎”混亂意誌最後的衝擊,震盪不輕。更麻煩的是,強行引動、承載那種層次的“斬妖縛邪”道韻,對他的肉身經脈,也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然而,效果是顯著的。那疑似“聖胎”意誌顯化的旋渦之眼,被他一劍斬滅!雖然未能徹底摧毀“聖巢”,誅殺其內的“聖胎”,但顯然給予了其重創,打斷了其“孵化”進程,甚至可能傷及其本源。那恐怖的心跳聲變得紊亂,能量管道斷裂,法陣崩壞,都證明瞭這一點。

必須趁他病,要他命!淩虛子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神魂的震盪,眼中銀芒再閃,看向那依舊在劇烈痙攣、噴湧膿血、但氣息明顯衰弱混亂了許多的“聖巢”。雖然受創,但這邪物的生命力與邪異程度,遠超想象,必須在其緩過氣來、或者發生更不可測的異變之前,給予其致命一擊!

他深吸一口氣,不顧經脈傳來的刺痛,強行提聚殘餘法力,雙手再次結印,就要施展另一門大威力道法,徹底將這邪惡的“聖巢”連同其中那未完全甦醒的“聖胎”,一併摧毀、淨化。

然而,就在他印訣將成未成之際,異變再生!

那被重創的“聖巢”,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危機,其內部那混亂、暴怒、痛苦的意誌,做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掙紮與反撲!

“咕……咚……咕咚……”

紊亂的心跳聲,驟然以一種怪異的、充滿不祥韻律的節奏,重新響起,雖然微弱了許多,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瘋狂。整個“聖巢”,不再試圖“孵化”或修複,而是開始了……“坍縮”!

龐大的、暗紅色的肉瘤狀身軀,開始向內急劇收縮、塌陷!表麵那層流淌的“人臉皮膚”迅速乾枯、剝落,露出下方更加暗紅、如同腐爛內臟般的基質。噴湧的膿血倒流,斷裂的能量管道被強行扯回、融入“聖巢”本體。其散發出的邪惡波動,不再試圖向外擴張、侵蝕,而是向內瘋狂收斂、壓縮、凝聚!

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了毀滅與終結意味的恐怖氣息,從那急速坍縮的“聖巢”核心散發出來。這股氣息,與之前“聖胎”甦醒時的混亂饑渴不同,更加純粹,更加極端,那是……自毀,是湮滅,是拉著一切陪葬的瘋狂!

“不好!它要自爆核心邪源!”淩虛子臉色劇變。這“聖巢”與地脈相連,其核心之中,不知積累、壓縮了多少陰煞邪能、血祭怨力、以及“歸墟”的混亂之力。一旦徹底引爆,其威力簡直難以想象!不僅這座山腹洞窟會瞬間化為齏粉,整座落霞山都可能被炸塌大半,更可怕的是,與“聖巢”緊密相連的地脈,會遭受毀滅性的衝擊與汙染,引發的連鎖反應,足以讓南陵城及周邊數百裡地域,發生劇烈的地震、地火噴發、陰煞爆發等天災,死傷恐怕難以計數!這妖邪,竟是如此狠絕,見事不可為,便要拖著所有人,連同這片地域,一起陪葬!

絕不能讓它的自爆成功!必須將其引爆的威能,壓製、引導、或者……轉移!

淩虛子腦中念頭飛轉,瞬間便有了決斷。強行打斷自爆,以他此刻狀態,已難做到。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硬扛自爆衝擊,即便他有金光神咒護體,也絕無幸理,更無法護住南陵城。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自爆發生前,以莫大法力,強行將這“聖巢”,連同其即將引爆的邪能核心,從地脈連接中“剝離”出來,然後……扔出去!扔到足夠遠、足夠空曠、對地脈影響最小的地方!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瘋狂的想法。且不說“聖巢”與地脈連接之緊密,強行剝離需要何等恐怖的法力與控製力,單是那即將引爆的、充滿混亂屬性的邪能核心,本身就極不穩定,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成為引爆它的最後一根稻草。更遑論,在剝離、轉移的過程中,還要承受其邪能侵蝕與隨時可能爆發的風險。

但,此時此刻,彆無他法!

淩虛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不再試圖施展攻擊道法,而是雙手印訣再變,變得無比繁複、玄奧,十指如穿花蝴蝶,帶起道道殘影,每一道印訣打出,都有一枚枚璀璨的銀色符文飛出,融入周圍虛空。同時,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淡金色的、蘊含著濃鬱本源精血與道行的“道血”!

“道血”並非散開,而是在他神念牽引下,於空中迅速勾勒、交織,形成一幅複雜玄奧、散發著蒼茫古老氣息的淡金色陣圖虛影!

“乾坤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玄天無極,移星換鬥——封!”

淩虛子厲喝一聲,雙手猛然向下一按!那由“道血”勾勒而成的淡金色陣圖虛影,如同有生命般,驟然放大,瞬間籠罩了下方那正在瘋狂坍縮、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聖巢”!陣圖旋轉,無數細密的金色鎖鏈自陣圖中垂落,無視了“聖巢”表麵湧動的邪能,無視了其散發的混亂波動,如同擁有靈性般,精準地纏繞、捆綁、刺入“聖巢”本體,尤其是其核心所在,以及其與地脈連接的幾個關鍵節點!

“吼——!!!”

“聖巢”內部,那混亂瘋狂的意誌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掙紮更加劇烈,坍縮的速度也驟然加快,毀滅的氣息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瘋狂積聚!那些金色鎖鏈,在“聖巢”狂暴的掙紮與邪能侵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光芒迅速黯淡,甚至開始出現裂痕。

淩虛子臉色又白了一分,嘴角鮮血不斷溢位,但他眼神堅定如鐵,雙手結印,穩如磐石,將自身殘存的、近半的法力與神魂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那淡金色陣圖之中,維持著封印與剝離。

“給我……起!”

淩虛子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起,周身金光與銀芒交相輝映,將殘餘力量催動到極致。那淡金色陣圖光芒再次一盛,垂落的金色鎖鏈驟然收緊,如同無數隻金色大手,狠狠抓住“聖巢”,然後……向上猛地一提!

“轟隆隆——!!”

地動山搖!整座落霞山都彷彿要被掀翻!洞窟頂部的岩石大片大片崩塌墜落,地麵裂開更加恐怖的縫隙,岩漿與地火噴湧得更加狂暴。“聖巢”與地脈連接之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如同巨樹根係被強行拔斷的聲響,無數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絲線,從“聖巢”底部、從地麵法陣中被強行扯斷,噴濺出大量汙穢的粘液。

“聖巢”那龐大的、正在坍縮的軀體,竟真的被那淡金色陣圖與無數金色鎖鏈,硬生生地從地麵“拔”起了數丈!雖然依舊有大量暗紅絲線連接,但主體已被強行剝離了大半!

“就是現在!”淩虛子眼中精光爆閃,強忍著神魂幾乎要撕裂的劇痛,以及經脈中傳來的、如同火燒油煎般的刺痛,雙手印訣猛然一變,向著洞窟一側,那先前被他一記“乾坤鎮魔大手印”轟出的、直通山體之外的巨大掌印通道方向,狠狠一推!

“移山倒海,乾坤借法——去!”

淡金色陣圖帶著被金色鎖鏈捆縛、瘋狂掙紮坍縮的“聖巢”,化作一道黯淡的金紅流光,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順著那掌印通道,向著山體之外,向著落霞山後方,那片荒無人煙、怪石嶙峋的絕壁深淵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這一切,淩虛子周身金光瞬間黯淡到幾乎熄滅,銀芒儘散,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身形一晃,幾乎要從半空中墜落。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強提最後一口氣,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向著洞窟入口,那被他轟開的甬道方向,亡命飛遁!

就在他身形冇入甬道入口的刹那——

“轟——!!!!!!!!!!!”

一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彷彿天地初開、又彷彿世界終結般的恐怖巨響,自落霞山後方,那絕壁深淵的方向,猛然爆發!

即便隔著厚重的山體,身處洞窟甬道之中,急速飛遁的淩虛子,依舊感到一股難以想象的、毀滅性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洪荒巨獸,狠狠撞在了身後的山壁之上!整個甬道劇烈搖晃、崩裂,大塊大塊的岩石砸落,彷彿整座山都要塌了。

緊接著,是刺目到極致的、混雜著暗紅、慘綠、漆黑、灰白等各色邪能的光芒,即便隔著山體,也透過岩石縫隙,將甬道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隨即,是狂暴到無法形容的能量亂流,裹挾著碎石、泥土、以及濃鬱到化不開的陰煞死氣、混亂邪能,如同海嘯般,順著掌印通道、順著山體裂縫,洶湧灌入洞窟,又順著甬道,向著淩虛子席捲而來!

淩虛子將殘餘法力儘數灌注於護體金光與遁光之中,不顧經脈撕裂般的劇痛,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崩塌的甬道中左衝右突,躲避著墜落的巨石,抵禦著身後席捲而來的毀滅效能量亂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當淩虛子終於衝出甬道,重見天日(雖然此刻外界天空依舊被濃重邪雲籠罩,一片昏暗)時,他身後的山體,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崩塌巨響。那個被他轟出的入口,以及大片山體,在恐怖的內部爆炸與能量衝擊下,徹底坍塌、掩埋。

淩虛子立於半空,身形微微踉蹌,臉色蒼白如紙,嘴角血跡未乾,道袍多處破損,沾滿灰塵,氣息萎靡不振,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內外傷。但他顧不得調息,立刻轉身,看向爆炸傳來的方向。

落霞山後方,那片原本是絕壁深淵的地帶,此刻已被一個巨大無比的、深不見底的、邊緣還在不斷塌陷擴大的天坑所取代!天坑之中,濃煙滾滾,各色邪能光芒混雜著地火岩漿,在其中翻騰、閃耀,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詭異。恐怖的能量亂流,形成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還在不斷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山石化為齏粉,草木儘成飛灰。

即便隔著十數裡距離,淩虛子依舊能感受到那爆炸中心殘留的、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以及那濃鬱到極致的混亂邪能汙染。可以想見,若非他當機立斷,拚著損耗本源,強行將即將自爆的“聖巢”轉移出山腹,扔到這荒蕪之地,任其在山腹內引爆,後果將不堪設想。即便如此,這爆炸的威力,依舊超乎想象,對地脈造成的衝擊與汙染,恐怕也難以完全避免,南陵城那邊……

淩虛子強撐著虛弱的身軀,抬頭看向南陵城方向。隻見籠罩南陵城的厚重邪雲,此刻正劇烈地翻滾、湧動,雲層中暗紅色的電光瘋狂流竄。城中各處,先前被玄甲衛攻擊的那些邪陣節點,爆發的邪能光柱,此刻也出現了明顯的紊亂、搖曳,有些甚至開始黯淡、熄滅。顯然,“聖巢”被毀,核心陣眼崩壞,對“九陰引煞大陣”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大陣正在崩潰、反噬。

但淩虛子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一陣陣沉悶的、充滿痛苦的“呻吟”。那是地脈在“哀鳴”。“聖巢”與地脈連接太深,其強行自爆,尤其是核心邪能那種充滿混亂與汙染性質的爆炸,必然對地脈造成了嚴重的創傷與汙染。雖然主要爆炸發生在荒蕪之地,但地脈相連,反噬已然開始。南陵城,恐怕要麵臨一場劇烈的地震了。

果然,他念頭剛落,腳下的大地,便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無比的震動!比之前在洞窟中感受到的,還要強烈十倍、百倍!彷彿整片大地都在翻身、在咆哮!遠處,南陵城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建築倒塌的轟鳴,以及百姓驚恐絕望的哭喊。

地動山搖,真正的天災,開始了。雖然最大的危機“聖巢”被解決,邪陣正在崩潰,但這場由邪陣反噬、地脈受創引發的災難,纔剛剛拉開序幕。

淩虛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神魂的虛弱感,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與決然。他必須立刻趕回南陵城!那裡,還有百萬生靈,需要他去拯救,去穩定局麵,去收拾這場由妖人引發的、慘烈無比的殘局。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依舊在翻騰著毀滅能量的天坑,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光芒黯淡、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尋龍定星盤”,不再猶豫,強提法力,化作一道黯淡卻堅定的流光,向著南陵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朔月之夜未至,但決戰,已然落下帷幕。隻是這勝利的代價,慘重得讓人窒息。而後續的災劫,仍需他這玄天監主,一肩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