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夜行歧路
山隙內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石頭是被一陣難以忍受的饑餓和乾渴喚醒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把沙子,火辣辣地疼,肚子也餓得咕咕叫。迷迷糊糊睜開眼,四周依舊是昏暗的,隻有頭頂岩縫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小手依然緊緊攥著那枚溫潤的黑色令牌,另一隻手也還死死抓著阿阮的衣角。
他第一時間扭頭看向阿阮。阿阮姐姐依舊昏迷著,但臉上的赤紅消退了許多,雖然還是蒼白,卻不再有那種可怕的紫黑,呼吸雖然微弱,但似乎……均勻了一些?石頭不太確定,但他覺得阿阮姐姐好像冇有之前那麼痛苦了。他又看向清微子,道長爺爺依舊安靜地躺著,冇有任何聲息。石頭心裡一酸,但冇有再哭,隻是默默爬過去,用小手輕輕合上了清微子微睜的眼睛,又拉了拉他散亂的道袍,試圖蓋得更整齊些。他不太懂什麼是死亡,但他知道,道長爺爺不會再醒來了,不會再溫和地跟他說話,不會再變出溫暖的光了。
饑餓和乾渴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提醒著他必須做點什麼。他記得道長爺爺說過,要“活下去”,要“帶著阿阮姐姐”。阿阮姐姐還冇醒,道長爺爺不在了,現在隻能靠他自己了。
他小心地鬆開抓著阿阮衣角的手,先檢查了一下阿阮心口的那塊“養魂玉”,還好,還在。然後,他撐著痠軟無力的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打量著這個他們藏身的山隙。縫隙不深,約莫兩三丈,最寬處不過五六尺,底部是濕滑的岩石和厚厚的、散發著黴味的腐殖質。冇有水,也冇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投向縫隙外。
天光稍亮了些,應該是白天。外麵是茂密的、不見天日的樹林,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厚厚的落葉堆積,看不清遠處。林間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帶著山林特有的濕潤和草木腐朽的氣息,聞不到之前那種甜膩的血腥味了。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道長爺爺說,要往東南方向走,找到有令牌上標記的地方。東南是哪裡?石頭茫然地轉了個圈,看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樹林,完全分不清方向。他想起道長爺爺說過,太陽升起的地方是東邊……他仰起小腦袋,透過濃密的樹冠縫隙,努力尋找太陽的蹤跡。枝葉太密,隻能看到些斑駁的光點,根本無法判斷方向。
他沮喪地低下頭,又看向手裡的令牌。令牌是黑色的,觸手溫潤,上麵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和一個他認不得的字。道長爺爺說,拿著它,往東南走。他用力握緊令牌,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或許……拿著它,就能找到路?就像之前,它好像讓阿阮姐姐好受了一點。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阿阮姐姐需要水,需要吃的,他自己也快撐不住了。而且,這裡離之前那些可怕的、流著口水的怪物(妖兵)好像不遠,萬一它們找來……石頭打了個寒顫。必須離開這裡,找個更安全、能有水喝的地方。
可是,怎麼帶著昏迷的阿阮姐姐走?阿阮比他高很多,也重很多,他根本背不動,拖也拖不動。石頭急得團團轉,小腦袋飛快地轉著。忽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了旁邊清微子道長那件雖然染血破損、但料子看起來還算結實的寬大道袍。
他費力地挪到清微子身邊,小聲道:“道長爺爺,對不起,石頭……借你的衣服用用。”說著,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道袍的繫帶,將整件寬大的外袍脫了下來。道袍很長,幾乎拖到地上。他又在旁邊找到幾根堅韌的藤蔓,用儘力氣,又拉又拽,終於弄下來幾根。
他回到阿阮身邊,將寬大的道袍鋪在地上,然後抓住阿阮的肩膀,用儘吃奶的力氣,一點點地將阿阮挪到道袍上。阿阮雖然消瘦,但對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來說,依舊重若千鈞。等他把阿阮完全挪到道袍上時,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小臉通紅。但他不敢停歇,又將道袍的兩隻袖子,分彆穿過阿阮的腋下,在自己胸前打了個死結,這樣,道袍就成了一個簡易的、可以拖著走的“擔架”。他又用那幾根藤蔓,在阿阮腰間和道袍邊緣多繞了幾圈,緊緊捆住,防止阿阮滑落。
做完這一切,石頭幾乎虛脫,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氣。他看著被裹在道袍裡、依舊昏迷不醒的阿阮,又看看手裡緊握的黑色令牌,小小的胸膛裡,湧起一股混雜著恐懼、無助,卻又異常堅定的情緒。他不能讓阿阮姐姐死在這裡,也不能讓自己餓死渴死在這裡。道長爺爺把阿阮姐姐托付給他了,他得做到。
他掙紮著站起來,將那道袍“擔架”的一端藤蔓纏在自己瘦弱的胳膊上,試了試重量。很沉,拖動起來非常吃力,尤其是在這佈滿碎石、苔藴和腐爛枝葉的山地上。但他咬緊了牙關,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倔強。他必須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安靜躺在那裡的清微子,學著大人們的樣子,笨拙地、認真地鞠了一躬,心裡默默說:“道長爺爺,你放心,石頭會帶阿阮姐姐找到路的。”然後,他轉過身,拖動著沉重的“擔架”,朝著他記憶中太陽光斑似乎稍微亮一點的方向——他猜測那可能是東邊或者東南——一步一挪,艱難地、踉蹌地,向著未知的山林深處走去。
道袍拖在濕滑的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石頭小小的身軀繃得緊緊的,用儘全身力氣向前拉。藤蔓勒進他細嫩的胳膊,很快磨出了血痕,每走一步,腳下都可能打滑,每拖動一寸,都耗儘全力。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破爛的單衣,混合著之前沾染的泥汙和血漬,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但他冇有停下,隻是抿緊了嘴唇,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模糊的路徑,避開那些凸起的樹根和石塊,向著那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的、幽暗的林間走去。
他不知道哪裡是東南,不知道玄元觀在哪裡,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這個方向對不對。他隻知道,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往前走,停下來,他和阿阮姐姐就真的冇希望了。手中的黑色令牌,被他緊緊攥著,那溫潤的觸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支撐。
就在石頭拖著阿阮,艱難地離開山隙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處裂隙的入口。
正是那三名追蹤而來的“巡祭使”。他們停在裂隙入口,並未立刻進入,麵具下幽綠的眼眸謹慎地掃視著周圍。地上拖拽的痕跡雖然被石頭小心掩蓋過(用樹枝掃了掃落葉),但如何瞞得過這些追蹤高手?
“有人來過,很匆忙,掩蓋了痕跡,但手法拙劣。”瘦削巡祭使尖利的聲音響起,他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濕潤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血腥味,新鮮的,混合著……凡人的汗味,還有……一絲極淡的、令人作嘔的光明氣息殘留。目標離開不久,最多半個時辰。看這拖痕的寬度和深度,至少兩人,其中一個無法行動,被拖行。”
“是那老道和另一個螻蟻?老道重傷垂死,被同伴帶走?”高大巡祭使分析道,目光投向幽深的裂隙內部,“進去看看。”
三人如同狸貓般掠入裂隙,很快便發現了清微子的遺體。看到那身染血道袍和已然寂滅的氣息,三名巡祭使並未放鬆警惕,反而更加凝重。
“死了。魂魄寂滅,道基徹底崩毀,是耗儘本源而亡。”高大巡祭使檢查後,沉聲道,“看來之前地竅節點劇變,確是他所為。以命相搏,毀了血母,倒也果決。”
“道袍不見了,是被同伴剝去帶走。看身形,拖走他的,個頭不大,力氣也小,拖痕深淺不一,像是個……孩童?”第三名巡祭使仔細檢視著地麵的痕跡,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孩童?”瘦削巡祭使冷哼一聲,“不可能。能引動地火陽和,重創血母,這老道修為不凡,其同伴即便受傷,也絕非等閒。或是用了縮骨、偽裝之法,故意留下此等痕跡,混淆視聽。”
高大巡祭使沉吟片刻,走到清微子遺體旁,取出一枚刻畫著詭異符文的骨片,懸於其額前,口中唸唸有詞。骨片散發出慘淡的綠光,映照在清微子灰敗的臉上。片刻,綠光熄滅,高大巡祭使收回骨片,搖了搖頭:“魂魄散儘,無法搜魂。不過,殘留的氣息顯示,除了這老道,此地確還有另外兩人氣息,一強一弱,強的那個生命之火微弱混亂,似重傷瀕死,弱的那個……確實生機旺盛,但氣息古怪,似乎並非修士,倒像個……未開蒙的凡俗稚子?”
這個結論讓三名巡祭使都有些意外。一個修為不弱的玄門老道,拚死重創“聖瞳”關注的節點,臨死前竟和一個重傷的同伴,以及一個可能隻是凡俗孩童的弱者在一起?這組合著實奇怪。
“無論如何,必須找到他們。”高大巡祭使起身,眼中綠芒閃爍,“天王法旨,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老道已死,秘密或許在另外兩人身上,尤其是那個重傷的。他們走不遠,追!”
三人不再耽擱,身形一晃,掠出裂隙,循著石頭那雖然經過簡單掩蓋、但在他們眼中依舊清晰的拖痕,迅速追去。他們速度極快,如同三道貼著地麵飄行的黑煙,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間,方向,正是石頭拖拽阿阮離開的方位。
林深霧重,一個拖著“擔架”、步履蹣跚的稚童,如何能快過三名訓練有素、修為不弱的妖人精英?距離,在迅速拉近。
靖安軍大營,中軍帥帳。
燭火搖曳,將李鈞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帳壁上,如同蟄伏的巨獸。帥案上,那份密封的銅匣(裝有“妖人核心”)依舊靜靜擺放,旁邊多了一盞青銅燈,燈焰是詭異的幽綠色,照亮了攤在案上的一份新送來的、墨跡未乾的密報。劉莽垂手侍立在下首,大氣不敢出。
李鈞的手指,一下下叩擊著堅硬的紫檀木案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吐血時好了一些,隻是眉宇間那層陰鬱與眼底深處跳動的暗金火焰,顯示出他內心的波瀾與體內力量的不穩。他剛剛看完了劉莽緊急送來的、關於西北方向陰魂澗一帶的最新探查結果。
“地動中心確在陰魂澗無疑,山體崩塌,地火噴湧痕跡明顯,殘留濃鬱陽和之氣與邪穢氣息,相互衝突激烈。發現激烈鬥法痕跡,現場殘留有精純道元氣息(已近消散),以及大量被焚燬的、疑似‘噬魂妖兵’的殘骸。初步判斷,有玄門高人於該處與守護妖人激戰,引動地火,同歸於儘,或至少重創妖人節點。我軍斥候靠近時,遭遇零星妖兵阻截,皆被斬殺。目前,妖人正從各處向陰魂澗方向增派人手,似乎也在搜尋什麼,與我方斥候偶有遭遇,互有死傷。另,在澗外東南方向山林,發現細微拖拽痕跡與新鮮血跡,疑似有倖存者逃離,數量不明,方向東南。是否繼續深入追查,請王爺示下。”密報上的字句,在李鈞腦中反覆迴響。
玄門高人?道元氣息?陰魂澗?引動地火,同歸於儘?李鈞幾乎可以肯定,那個所謂的“玄門高人”,十有八九就是清微子!這老道,果然去了陰魂澗,還弄出如此大的動靜!他竟然有能力引動地火,重創(甚至可能摧毀)了那處“地竅”節點?這老道的修為和決絕,遠超他之前的預估。他死了?還是重傷逃了?若是逃了,那重傷的倖存者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那絲源自“國運”的劇烈悸動與反噬,難道就是因為這老道搞出的地火爆發,破壞了與“國運”相關的某處關鍵地脈節點?這老道身上,到底還隱藏著多少關於“歸墟”、關於“葬龍”的秘密?
“倖存者……向東南逃了……”李鈞低聲自語,目光移向帥案一角的地圖,手指點在陰魂澗位置,緩緩向東南方向移動。東南……那個方向,山林密佈,人煙稀少,再往東南,便是連綿群山,之後是……沿海?清微子曾言,其宗門彆院似乎就在東南沿海某處島嶼……
是了!若清微子未死,或他的同夥未死,重傷之下,最佳去處,自然是其宗門據點!既能躲避妖人追殺,又可獲得救治!
“劉莽,”李鈞忽然開口,聲音冷冽,“派往陰魂澗方向的斥候,增加一倍。著重搜尋東南方向山林,尤其是靠近‘斷雲山脈’支脈、通往沿海的區域。發現任何可疑蹤跡,尤其是受傷的玄門中人,或攜帶玄門器物者,即刻回報,不許打草驚蛇。若遇妖人……格殺勿論,但以潛伏追蹤為主,避免大規模衝突。”
“是!”劉莽應諾,隨即遲疑道,“王爺,那妖人也在大肆搜尋,我們的人若與之遭遇……”
“遭遇了,就殺。”李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但在找到我們要找的人之前,儘量避開大隊妖人。告訴斥候,本王要的是活口,是線索,不是蠻乾。”
“末將明白!”劉莽心中一凜,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安排。
帳內重歸寂靜,隻有幽綠燭火跳躍,映照著李鈞晦暗不明的臉。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份密報,又看向那密封的銅匣。清微子的生死與去向,關係到“歸墟”之秘,或許也關係到如何破解這該死的“逆鱗”詛咒。這比那“妖人核心”,似乎更加重要。
他並非放棄了吞噬“核心”的念頭,那誘惑依舊在心底蠢蠢欲動。但清微子這條線,同樣關鍵,甚至可能更加直接。若能抓住重傷的清微子,或找到他的同夥、據點,或許就能得到關於“歸墟”侵蝕、關於如何剝離或控製“逆鱗”的線索!這比盲目吞噬“核心”、承擔未知風險,似乎更為穩妥。
“東南……沿海……玄元觀……”李鈞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那片區域。那裡,似乎已成了多方勢力關注的焦點。妖人在找,他也要找,淩虛子……恐怕也不會毫無察覺。
他必須加快動作。在淩虛子插手之前,在妖人得手之前,先一步找到目標!
然而,體內“逆鱗”之力的躁動,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與自身狀態的不穩。他需要力量,需要儘快穩定局麵,需要震懾內外。吞噬“核心”固然危險,但若能在關鍵時刻,一舉掌控更強的力量,或許便能搶占先機,甚至……反製淩虛子?
兩種選擇,如同兩條岔路,擺在他麵前。一條看似穩妥,追尋清微子之秘;一條激進危線,直接攫取“核心”之力。該如何抉擇?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胸口玉佩傳來溫熱的觸感,暫時壓下了“逆鱗”的躁動。但玉佩的溫熱,能持續多久?他還能保持這份相對“清醒”的理智多久?
帳外,夜色濃重如墨。營中更鼓響起,已是三更時分。李鈞睜開眼,眸底暗金與銀白的光焰激烈交織。他緩緩伸手,拿起了帥案上那盞散發著幽綠光芒的青銅燈。此燈並非凡物,乃是從黑風洞妖人巢穴中繳獲的邪器,有凝神靜心、輔助鎮壓心魔之效,但其燈光幽綠詭異,使用久了,恐有侵蝕神智之患。他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將燈焰挑亮了些,幽綠的光芒映照著他蒼白的臉,也映照著那份密報和那密封的銅匣。他需要做出決定,在下次“逆鱗”徹底失控之前。
幾乎在同一時刻,距離靖安軍大營約百裡外,鷹嘴崖附近的一處隱秘山坳。
淩虛子負手立於一塊凸出的鷹嘴形巨石上,銀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獵獵作響。他遙望著西北方向,那裡是陰魂澗所在的方位,也是白日裡傳來那陣奇異而劇烈的、混合著毀滅與新生的地脈波動之處。他眉心的那點銀芒,正在微微跳動,傳來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感應——那裡,似乎發生了什麼與他自身、與“歸墟”、甚至與這方天地氣運都息息相關的大事。
劉能率領的三百親衛已在山坳中紮下簡易營盤,篝火點點,映照著沉默警戒的玄甲騎士。淩虛子並未急於前往與李鈞彙合,而是在此停留,一方麵觀察西線靖安軍動向,另一方麵,便是在等,等一個確切的訊息,也在消化白日裡陰魂澗方向傳來的那陣悸動。
“王爺,”一名親衛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散發著淡淡清光的玉簡,“落霞山留守的‘諦聽’有訊息傳到。”
淩虛子接過玉簡,神念探入。玉簡中是劉能部撤離後,他留下暗中監控巨門的特殊陣法“諦聽”傳回的模糊資訊,資訊很零碎,但關鍵點清晰:巨門在不久前的地動中,再次發生輕微共鳴,門扉上銀光流轉速度加快,似乎與西北方向的某種“淨化”或“新生”的波動產生了遙相呼應。同時,巨門自身吸納、轉化地脈陰煞的速度,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除此之外,巨門周圍並未發現其他異常,也無妖人或不明勢力靠近。
“淨化?新生?”淩虛子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陰魂澗地竅節點被毀,邪穢之氣宣泄,引來地火陽和之力爆發,這可以理解為“淨化”。但這“新生”之感從何而來?是地火滌盪後,地脈自身萌發的生機?還是……有彆的什麼東西,在那場毀滅中誕生或留存了下來?而且,這波動竟能與落霞山巨門共鳴……
他再次看向西北,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清微子道友,是你麼?你還活著麼?那陣悸動,是你最後的抗爭,還是……新的開端?
“傳令劉能,”淩虛子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日拂曉,拔營,不必前往靖安軍大營彙合。改道,向西北,陰魂澗方向,緩行。派出精乾斥候,前出三十裡探查,尤其注意東南方向山林的可疑蹤跡,以及……妖人動向。”
“王爺,陰魂澗乃妖人巢穴所在,危險重重,我軍隻有三百騎,是否……”親衛有些遲疑。
“無妨,”淩虛子擺了擺手,“本王自有分寸。非為征戰,隻為查探。李鈞那邊,自有他的路。陰魂澗之事,恐非妖人一方那麼簡單,或許……關乎全域性。去傳令吧。”
“是!”親衛不敢再多言,領命退下。
淩虛子獨立崖邊,夜風拂動他的銀髮。他手中摩挲著那枚玉簡,目光深邃。李鈞的偏執與沉淪,陰魂澗的異變與“新生”,落霞山巨門的共鳴,東南沿海的暗流,還有那始終籠罩在“歸墟”陰影下的、越來越近的危機……千頭萬緒,紛亂如麻。
但他心誌堅定,道心通明。他相信,這亂局之中,必有一線生機,一線理清迷霧、撥亂反正的契機。而這契機,或許就應在那陰魂澗的“新生”波動,與那可能存在的、自毀滅中逃出的“倖存者”身上。
“清微子道友,若你尚在人世,望能堅持。若你已道消,你所護持之物,所追尋之秘,本王亦當儘力尋回,不使明珠蒙塵,不令邪祟得逞。”淩虛子望向西北夜空,心中默唸。
夜色更深,山風更勁。鷹嘴崖下,三百玄甲,枕戈待旦。而他們的主人,已決意踏入那片剛剛經曆了毀滅、又可能孕育著未知“新生”的凶險之地。
山林,夜色如墨。
石頭已經記不清自己拖著阿阮走了多久,走了多遠。胳膊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隻是機械地、本能地向前拉拽。雙腿像灌了鉛,每抬起一步都需要耗儘全身力氣。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他隻能胡亂用肩膀蹭一蹭。乾渴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喉嚨,肚子餓得一陣陣絞痛。四周是無窮無儘的黑暗樹木,彷彿永遠也走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對不對,好幾次似乎繞回了相似的地方,讓他絕望得想哭。
但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著再也走不動,意味著可能會被那些怪物找到,意味著阿阮姐姐會死。他隻能咬著牙,憑著胸中那一點倔強的意念,還有手中那枚似乎能給他帶來一絲奇異暖意的黑色令牌,不停地走,走,走。
阿阮一直昏迷著,偶爾會因為顛簸發出幾聲無意識的呻吟,讓石頭的心揪緊。他時不時要停下來,摸摸阿阮的額頭,或者把耳朵湊到她嘴邊,聽聽那微弱但持續的呼吸聲。每一次感受到那細微的氣息,石頭就覺得又有了幾分力氣。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危險正在迅速逼近。
三名“巡祭使”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循著那在黑暗中依舊清晰可辨的拖痕、被壓彎的草葉、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血腥、汗味和“光明氣息”的味道,在林間飛速穿行。他們的速度遠超石頭那蹣跚的步履,雙方的距離在不斷拉近。
“不到三裡了。”瘦削巡祭使停下腳步,蹲下身,指尖撚起一片沾著新鮮泥汙的碎葉,放在鼻尖嗅了嗅,幽綠的眼眸在麵具後閃爍,“痕跡很新,他們就在前麵,速度很慢。看來那重傷的確實拖累了行程。”
“加快速度,務必在黎明前追上。天王要的是活口,尤其是那個可能知曉秘密的。若是那老道的同門,價值更大。”高大巡祭使冷聲道,身形一晃,速度再增。
三人不再掩飾行蹤,如同三道貼地疾飛的夜梟,帶起輕微的破風聲,驚起林間棲息的夜鳥,撲棱棱飛起,發出不詳的鳴叫。
這夜鳥驚飛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正拖著“擔架”、幾乎要累暈過去的石頭,猛地一驚,抬起頭,驚恐地看向聲音傳來的後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懼!就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了一樣!
是那些怪物!它們追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石頭疲憊不堪的身體。他渾身一顫,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抓緊了纏在胳膊上的藤蔓,幾乎是拖著阿阮,連滾帶爬地向著側前方一片更加茂密、藤蔓糾纏的灌木叢衝去!他不敢回頭,也顧不上方向了,隻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然而,他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拖著一個成人,在黑暗的山林中,又如何快得過三名修為不弱的妖人精英?
僅僅十幾個呼吸之後,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石頭剛纔所在的位置。高大巡祭使一抬手,示意同伴停下。他幽綠的眼眸掃過地上明顯變得慌亂、方向改變的拖痕,又看向前方那片茂密的、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灌木叢,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小老鼠。”
夜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嗚咽。黑暗的灌木叢中,石頭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將瘦小的身體拚命縮在阿阮身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雙因為恐懼而睜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灌木叢外那三道緩緩逼近的、如同索命惡鬼般的黑影。
手中緊握的黑色令牌,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從心底瀰漫開來的、刺骨的冰寒。
絕路,似乎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