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再算
海上再算
飛魚倉內,血腥氣混雜著未散儘的嗆人白煙,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沈重。段景懷冇有立刻開啟鐵箱,而是先將目光投向被製住的“幽影”。
她靠在牆角,黑紗不知何時滑落半邊,露出一張年輕卻蒼白如紙、眉眼銳利如刀的臉龐,嘴角噙著血,目光卻毫不退讓地迎上段景懷的審視,那裡麵翻湧著仇恨、痛苦、譏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
“千羽門餘孽,‘幽影’?”段景懷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帝王的威壓。
“餘孽?”女子嗤笑,聲音嘶啞,“陛下眼中,我等自然是餘孽。可在我眼中,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翻雲覆雨的‘貴人’,纔是真正的魑魅魍魎!”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卻亮得駭人,“我義父……千羽門上下三百餘口的血債,你們以為殺幾個替罪羊,就能徹底掩蓋嗎?”
段景懷走近幾步,示意暗衛稍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趙懷恩、孫德海、李茂三人,便是當年告密構陷千羽門的直接參與者?”
“參與者?”幽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淒厲,“他們不過是幾條聽命行事的狗!真正的指使者,藏得更深!沉默那老賊,還有他背後的人,纔是主謀!他們利用千羽門在江湖和漕運的脈絡,替他們做儘骯臟勾當,事成之後便過河拆橋,殺人滅口!我義父到死才明白,自己所謂‘朝中有人’,不過是為虎作倀!”
季安此時已走到那三名倒地的“貴人”身邊探察,對段景懷微微搖頭:趙懷恩、李茂已氣絕,孫德海尚有一絲微弱氣息,但傷勢極重,昏迷不醒。
“沉默背後的人,是誰?”段景懷追問。
幽影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卻又帶著一絲茫然與挫敗:“我不知道。義父從未提及姓名,隻稱其為‘那位貴人’,說其手眼通天,能直達天聽。沉默是那人與我義父之間的聯絡人,也是……最後執行清洗的劊子手之一!我潛伏多年,查到這三人,本想從他們口中逼問出沉默和‘貴人’的真麵目,冇想到……” 她看向沉默消失的地洞方向,咬牙道,“沉默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在利用我!利用我把水攪渾,把這些‘狗’逼出來殺掉滅口,同時吸引朝廷注意,好完成他真正的目的——運走那批‘貨’!”
“那批‘貨’究竟是什麼?”季安問。
幽影搖頭:“我不清楚具體,但肯定與當年他們透過漕運進行的秘密交易有關,可能是賬冊,也可能是……人。” 她頓了頓,看向段景懷手中的鐵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沉默竟然把這箱子留下了?這不像他的風格。除非……箱子裡根本不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或者,這是個陷阱。”
段景懷摩挲著冰涼的“驚羽令”,又看了看鐵箱。箱子不大,卻異常沈重,鎖釦是精巧的機關鎖,密封極好。“陷阱與否,一探便知。” 他示意暗衛將幽影暫且帶下去嚴密看管並療傷,又命人清理現場,救治傷員,控製碼頭剩餘騷亂,並傳令封鎖臨川各水路陸路出口,全力緝拿沉默。
回到暫時落腳、已加強戒備的小院,段景懷屏退左右,隻留季安在側。他仔細檢查鐵箱外部,並無發機關,這才用一把匕首,小心地撬開機關鎖。
“哢噠”一聲輕響,箱蓋彈開。
冇有預想中的暗毒煙,箱鋪著防的油布,上麵整齊地碼放著幾樣東西:
最上麵是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冊子,封皮無字。段景懷拿起翻開,裡麵竟是麻麻的人名、日期、貨種類(鹽、鐵、藥材,甚至標註“特殊人口”)、數量、接地點和經手人代號,其中多次出現“羽”、“驚”、“漕”等標記,時間度長達十年,直至千羽門覆滅前一年。這儼然是一本記錄著千羽門與某個勢力過漕運進行非法易的秘賬冊!
賬冊之下,是幾封同樣年深日久的信。信紙脆弱,字跡卻清晰,用的是某種暗語,但結合賬冊和段景懷掌握的某些舊檔,能推斷出大意:信中提及“上意”、“風向”、“清除患”、“確保漕路暢通以供大計”等語,落款隻有一個模糊的、彷彿被水漬暈染過的印章痕跡,依稀能辨出半個似是“令”字的廓。
最底下,則是一個以火漆封的細小銅管。段景懷碎火漆,倒出一卷極薄的絹紙。展開一看,他瞳孔驟!
絹紙上是一幅簡要的方點陣圖,標註著臨川附近幾秘的河道岔口、廢棄碼頭和山中路徑,旁邊用小字註明瞭兵力佈置、換防時間和暗號——這竟是一幅潛藏在臨川附近、不屬於朝廷常規編製的一支私人武裝的佈防圖!看其規模和蔽程度,絕非尋常江湖勢力所能擁有。
季安也看清了圖中容,倒吸一口涼氣:“私兵?!沉默背後的人,竟然在臨川附近蓄養私兵!他想乾什麼?”
段景懷麵沈如水,將賬冊、信和佈防圖重新放回箱中,手指重重按在箱蓋上:“好一個沉默!留下這些,既是‘誠意’,也是挑釁!”
“誠意?”季安不解。
“賬冊和信,指向當年構陷千羽門的幕後黑手,且暗示其勢力龐大,甚至可能涉及朝堂更高層。這等於給了朕一個追查的方向,或者說,一個‘易’的籌碼。”段景懷冷笑,“佈防圖則更直接,告訴朕,臨川之地藏有患,若朕想拔除,需付出代價,或者……與他合作。”
“合作?與他一個謀家?”
“在他眼中,或許朕與那幕後黑手並無區別,都是利用權力弄棋子之人。他留下這些,或許是想看朕如何選擇:是順著這些線索,去掀翻可能存在的朝中巨鱷,從而替他或千羽門報仇?還是為了穩定,下此事,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段景懷眼神銳利,“而他真正的目的,或許就是借朕之手,清除掉那幕後黑手,或者至讓其傷筋骨,他好從中漁利,或者安全轉移那批真正重要的‘貨’。”
季安恍然:“所以,鐵箱裡的東西,可能是真,但絕非全部。沉默用它們吊住我們,自己金蟬脫殼,帶著真正的核心秘密或‘貨物’潛逃了。我們若按圖索驥去查那私兵和幕後黑手,正中他下懷,替他吸引了注意力和火力。”
“不錯。”段景懷閉目沈思片刻,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決然,“但他算錯了一點。朕既為天子,眼中便容不得此等蠹蟲與隱患。私兵必剿,幕後黑手必查,這是國本!至於他沉默……” 他拿起那枚“驚羽令”,“他想做那在後的黃雀,朕便讓他知道,什麼是天羅地網!”
“陛下打算如何做?”
“雙管齊下。”段景懷迅速部署,“第一,立刻密令周邊駐軍可信將領,按此佈防圖,以演練為名,暗中調動,雷霆出擊,剿滅那支私兵,務求一網打儘,擒拿頭目,追查資金來源和指揮者。第二,京中親信繼續深挖,結合賬冊密信,鎖定朝中可能與‘漕運’、‘千羽門舊案’有牽連的重臣。第三,臨川碼頭全麵封鎖徹查,飛魚倉地下密道組織人手挖掘探查,追蹤沉默可能去向。第四,‘幽影’……是個突破口。她恨沉默及幕後之人,或可利用。”
季安補充:“還有周猛。他今日行動失敗,手下折損,必然惶恐。他是沉默和那幕後之人在漕運一線的執行者,知道不少內情。或許能從他身上開啟缺口。”
“正是。”段景懷點頭,“阿季,你負責審訊周猛和穩住臨川城內局麵。剿私兵和京中調查,朕親自安排。至於沉默……他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