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漸顯
真相漸顯
晨光並未驅散臨川的陰霾,反而帶來一種山雨欲來的沈悶。段景懷與季安返回小院不久,吳掌櫃便派心腹送來密報:京中調遣的二十名精銳暗衛已分批潛入城中,隨時聽候調遣;同時,盯梢沉默的人回報,沉默於黎明前悄然出城,往東南方向去了,去向暫時不明。
“東南……”段景懷指尖敲擊著桌麵,“那邊有什麼?”
季安迅速回想:“臨川東南五十裡,有座‘青蓮寺’,香火不旺,但據傳寺後山崖下有隱秘水道可通江心,是前朝私鹽販子常用的密道之一。另外,再往遠些,便是溧陽鎮,鎮上有幾家不起眼的貨棧,實際控製著幾條通往南邊的隱秘陸路。”
“青蓮寺……”段景懷眸色深沈,“沉默此時離城,定與午時之約有關。或許,那‘老地方’並非在城中碼頭。” 他看向季安,“阿季,你留在城中,坐鎮排程,緊盯周猛和碼頭動靜。朕帶一半人手,去青蓮寺看看。”
季安知道此刻分頭行動方能掌握主動,雖擔心,卻未阻攔,隻將一枚訊號煙火塞入他手中:“萬事小心。若有變故,立刻發訊。”
段景懷握了握她的手,換上尋常客商服飾,帶著十名精於潛行追蹤的暗衛,扮作販運山貨的行商,悄然出城,直奔東南。
季安則透過吳掌櫃的渠道,進一步確認了周猛碼頭的佈防。周猛手下約百餘人,其中不乏好手,白日裡碼頭看似運作如常,但關鍵位置都換上了他的心腹,貨棧裡也暗藏兵器。更值得注意的是,城中幾家與周猛有往來的商鋪,今日都有不同尋常的資金調動和人員外出。
“他在籌集現銀,分散人手,”季安判斷,“看來那批‘貨’價值不菲,而且交易或轉運就在眼前。”
午時將近,臨川城看似平靜,實則暗哨密佈,各方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向碼頭方向。季安隱身於滙豐典當行斜對麵的一家成衣鋪二樓,窗扉微開,視線恰好能覆蓋碼頭入口及周猛貨棧大門。
與此同時,青蓮寺。
寺廟果然冷清,隻有兩個老僧在殿前灑掃。段景懷命暗衛分散警戒,自己則帶著兩名最得力的助手,繞至寺後。山崖陡峭,藤蔓叢生,下方江濤洶湧。仔細觀察,果然在一處被茂密藤蘿半掩的巖壁上,發現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內有人工開鑿的階梯蜿蜒向下,深入水聲轟鳴之處。
段景懷示意暗衛守住入口,自己悄無聲息地潛入。階梯溼滑,向下數十步後,空間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壁有燈火痕跡,地麵散落著些許新鮮腳印。洞內一側,江水透過裂隙湧入,形成一處隱蔽的小水灣,灣內繫著一艘輕便的快艇。
中無人,但石桌上擺放著溫熱的茶,顯示不久前方有人在此停留。段景懷目掃過,在石桌一角,發現一點極細微的、不同於塵土或苔蘚的深褐末。他蘸起些許,指尖撚,又湊近鼻端輕嗅——是乾涸不久的跡,混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冷冽的香氣。
“有人傷,且在此理過。”他心中警鈴微。沉默武功高強,誰能傷他?還是……傷的另有其人?
正思索間,口把守的暗衛發出極輕的鳥鳴示警——有人來了!
段景懷形一閃,巖上方一塊凸起的鐘石後,屏息凝神。
來人腳步很輕,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虛浮。果然是沉默。他依舊是那青長衫,但臉比昨日在茶樓所見略顯蒼白,左手袖口,有輕微的不自然褶皺,似包裹著傷。他走到水灣邊,警惕地環視四周,並未發現異常,才從懷中取出一枚竹筒,拔開塞子,放出一點幽藍的熒。那熒在空中盤桓片刻,竟向著段景懷藏的鐘石方向微微偏了偏。
沉默眼神一厲,袖中一枚核桃無聲激而出,直擊鐘石後方!段景懷在熒異時便知暴,毫不猶豫,形如鷹隼般從藏撲出,避開暗,一掌拍向沉默肩頭。沉默雖傷,反應奇快,側步,右手如穿花拂柳,連點段景懷數大,指風淩厲,竟是極高明的點截脈手法。
兩人在狹窄的巖中瞬間手十餘招,勁風激盪,吹得燈火明滅不定。段景懷功力深厚,招式大氣磅礴;沉默則靈詭譎,擅長借力打力,雖力稍遜且有傷在,一時竟不落下風。
“閣下好手,好耐心!”沉默冷笑,語氣卻無多意外,“隻是,您來早了,也來錯了地方。”
“哦?那何纔是對的地方?”段景懷變掌為爪,扣向沉默脈門。
沉默手腕一翻,袖中出一柄細窄的劍,劍如毒蛇吐信,直刺段景懷咽。“自然是該流的地方!”
劍襲來,段景懷不退反進,指尖在劍上一彈,嗡鳴聲中,另一手已如鐵鉗般扣向沉默持劍的手腕。沉默劍勢陡變,化刺為削,同時左袖一抖,一片眼難辨的牛細針無聲無息罩向段景懷麵門。
段景懷袖袍鼓盪,力澎湃而出,將細針儘數震飛,叮叮噹噹巖壁。趁此間隙,沉默形暴退,疾步掠向水灣快艇。
“想走?”段景懷豈容他逃,形如影隨形,一掌印向沉默後心。
眼看掌力及,沉默卻猛然回,臉上出一奇異的笑容,不閃不避,反而將手中一擲向段景懷懷中。段景懷掌勢微收,化劈為抓,將那件抄在手中——竟是一枚掌大小的玄鐵令牌,手冰涼,正麵浮雕一隻展翅飛、尾羽卻呈現詭異扭曲狀的鳥,背麵刻兩個古篆:“驚羽”。
段景懷心神一震。這令牌樣式,與多年前他親自下令銷燬的千羽門最高信“千羽令”有七分相似,卻更顯詭譎。就在這瞬息之間,沉默已躍上快艇,匕首斬斷纜繩,快艇如箭般巖水道,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他帶著迴音的話語:
“令牌為引,午時三刻,碼頭‘飛魚倉’,好戲開場!段陛下,您要找的‘貴人’和‘舊賬’,都會在那裡……但願您趕得及,哈哈哈……”
段景懷握手中冰冷的“驚羽令”,麵沈如水。沉默果然早已識破他的份!此番故意引他來此,留下令牌,分明是調虎離山,將他從城中碼頭支開,卻又告知真正的舞臺仍在碼頭“飛魚倉”,時間迫。
“立刻回城!”他毫不遲疑,轉疾馳出,與暗衛會合,以最快速度趕回臨川。
臨川碼頭,午時剛過。
季安始終未見到沉默或疑似“那邊”貴人的影出現在周猛的貨棧附近。碼頭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但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忽然,碼頭西側一處中等規模的倉庫——“飛魚倉”方向,傳來一聲沈悶的巨響,並非爆炸,更像是重物撞擊或結構坍塌的聲音。緊接著,驚呼聲、奔跑聲、兵刃出鞘聲次第響起!
幾乎在聲音傳來的同時,一直看似平靜的周猛貨棧大門轟然開啟,數十名手持利刃的漢子蜂擁而出,並非衝向出事的飛魚倉,而是訓練有素地迅速分散,一部分撲向碼頭幾處關鍵的閘口和吊橋操控處,另一部分則直奔停泊在岸邊幾艘準備啟航的漕船,與船上原本的水手、工役發生了短暫的衝突,很快便控製了船隻。
“他們不是要交易……是要強行奪船控碼頭!”季安瞬間明白。周猛集結人手,並非單純為了護衛交易或對付某個人,而是要趁亂徹底掌控碼頭水路,以便那批“貨”能不受任何阻礙地運走!
飛魚倉那邊濃煙漸起,火光閃現,顯然已發生激鬥。是誰在裡麵?是“幽影”找到了“那邊”的貴人?還是沉默另有安排?
季安不再猶豫,發出訊號,命令吳掌櫃手下及已潛入碼頭附近的暗衛按計劃行動:一部分人設法奪回或破壞碼頭關鍵設施,延緩周猛的控製速度;另一部分精銳,隨她前往飛魚倉,一看究竟!
她身形如電,掠過屋脊,幾個起落便接近了飛魚倉。倉門已被撞開,裡麵刀光劍影,呼喝慘叫聲不絕。衝入院內,隻見場麵混亂至極:約莫二三十名黑衣蒙麪人(打扮與昨夜救援者有些相似,卻更為統一精悍)正與十餘名作商人護衛打扮、但武功路數明顯帶著軍伍痕跡的壯漢廝殺。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屍體,有黑衣人,也有商人護衛。
倉庫深處,還有兩撥人在對峙。一邊是三名身著錦袍、麵色驚惶的中年男子,被五六名忠心護衛死死護在身後;另一邊,則是一個孤零零的黑色身影——“幽影”!她依舊黑紗覆麵,手持一對奇形短刃,刃身泛著幽藍,死死盯著那三名錦袍人,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恨意。
“趙懷恩!孫德海!李茂!”幽影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們這三個狗賊!當年便是你們,假借漕運督察之名,與我義父勾結,販賣私鹽、拐賣人口、傳遞訊息,事後卻為保全自己,向朝廷告密,將我千羽門滿門推出去做替死鬼!今日,便是你們償命之時!”
那三名錦袍人,赫然都是曾在漕運衙門或相關商會擔任要職、如今看似已然退隱的官吏!
其中被稱為趙懷恩的老者強作鎮定:“妖女胡言!千羽門罪有應得!你刺殺朝廷命官,罪無可赦!護衛,殺了她!”
護衛們悍然撲上。幽影身形飄忽,短刃如毒蝶穿花,瞬間便劃開兩人咽喉,血光迸濺。但她顯然也受了傷,肩頭一片殷紅,動作稍顯滯澀。
季安瞬間明瞭:這三人,恐怕就是當年與千羽門結盟的“貴人”或其代表!沉默和“幽影”,一個在幕後策劃攪動風雲,一個在前臺血腥覆仇,目的都是逼這些人現身,了結舊怨。而周猛,則趁此混亂,執行他奪取碼頭、運送私貨的真正目的。
“保護那三人!擒下幽影!”季安當機立斷,對隨後趕到的暗衛下令。無論這些“貴人”有何罪孽,需由國法審判,不能任由江湖仇殺。同時,幽影是關鍵人證,絕不能死。
暗衛加戰團,場麵更加混。季安則目銳利地掃視倉庫,沉默在何?那批神秘的“貨”又藏在哪裡?
就在這時,倉庫二層堆放貨的影,傳來一聲輕嘆:“唉,還是都來了。”
沉默的影緩緩走出,他已換了一便於行的深灰勁裝,左手傷重新包紮過。他俯瞰著下方局,目在季安上頓了頓,又看向那三名麵無人的“貴人”,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厭倦的冰冷:“時候到了。你們的罪,你們的債,該清了。”
他忽然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倉庫角落,幾個看似普通的大木箱猛地炸開,並非火藥,而是出大團濃嗆人的白煙,迅速瀰漫整個倉庫!與此同時,倉庫頂棚和牆壁幾預先設定的機關啟,弩箭如雨般向下方混戰的人群,不分敵我!
“小心毒煙和暗箭!”季安疾呼,揮袖拂開向自己的弩箭,屏住呼吸。白煙濃,瞬間遮蔽視線,隻聽得驚呼、慘、咳嗽聲不絕於耳。
混中,約看到“幽影”不顧一切地撲向那三名“貴人”的方向,也看到沉默的影如鬼魅般在煙霧中穿梭,似乎直奔倉庫某角落。
“他要趁取‘貨’!”季安心中雪亮,不顧煙霧刺眼嗆鼻,憑著記憶和直覺,也向那個方向追去。
煙霧稍散,隻見倉庫一角的地麵石板被掀開,出一個黑黝黝的口,似有階梯通向地下。沉默正將一個不大的、封的鐵皮箱子提起。而“幽影”則與兩名暗衛纏鬥在一起,那三名“貴人”倒在泊中,生死不知。
沉默看到季安追來,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皇後孃娘好快的作。可惜,這箱中之,您暫時看不到真相了。” 說罷,他提起箱子,便要躍地。
“留下!”季安短刃手,如流星趕月,直沉默後心,同時形急掠,一掌拍向其後腦。
沉默頭也不回,反手一記劍格開短刃,同時將手中鐵箱向後一拋,竟是擲向季安!季安掌勢一變,化拍為抓,接住鐵箱,手沈重。沉默卻趁此機會,形冇地之中,聲音嫋嫋傳來:“箱子送給陛下吧!至於裡麵是真是假,是好是壞……就看陛下的運氣和選擇了!後會有期!”
季安追,地卻傳來機括轉和石塊坍塌的悶響,口瞬間被堵死。提著鐵箱,環顧四周,煙霧漸散,戰鬥已近尾聲。周猛手下試圖控製碼頭的水手工役被趕來的部分暗衛和吳掌櫃糾集的城中潛伏力量擊退,未能完全得逞,但碼頭設施損,幾艘關鍵的漕船被破壞。幽影在擊傷兩名暗衛後,也被退至牆角,上添了數道新傷,氣息紊。
飛魚倉外,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近,是段景懷帶著人馬趕到了!他手持“驚羽令”,臉鐵青,一眼便看到季安手中的鐵箱和現場的慘狀。
“阿季!”他快步上前,確認無恙,目掃過泊中的三名“貴人”和被困的“幽影”,最後落在那鐵箱上。
“沉默從地跑了,留下了這個。”季安將鐵箱遞上,“他說,裡麵的東西,是真是假,是好是壞,看你的選擇和運氣。”
段景懷看著這封的、似乎蘊含著無數秘與謀的鐵箱,又看了看那枚冰冷的“驚羽令”,最後向被暗衛製住、卻依然直脊樑、目如淬毒般盯著他的“幽影”。
碼頭的混尚未完全平息,江風捲著腥與焦糊味撲麵而來。青天白日之下,這一局,似乎塵埃落定,又似乎剛剛掀開了更深、更黑暗的帷幕一角。
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而沉默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依然在暗,冷冷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