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協議
“我…不是小孩了。”喬宴囁嚅。
在十歲那年,喬宴就已經不是“孩子”了。
那時父親打翻喬宴手裡的牛奶,反手扇了他的臉。
耳鳴聲裡,喬宴聽見父親說再偷弟弟牛奶就把他的手剁掉。
喬宴憋著眼淚說不是偷的,弟弟說這個牌子難喝,丟進垃圾桶他才撿起來嚐嚐的。
父親反問他:“那你為什麼撿?”
喬宴解釋:“老師說小孩子偶爾喝點牛奶,能長高高的。”
父親就笑了,他拍著喬宴的臉:“喬宴,你怎麼還當自己是小孩。”
於是喬宴永永遠遠地記住了,他的童年終結在十歲的傍晚:
“你早就不是小孩了。”
“你是哥哥。”
但此刻霍景盛卻對著年滿十八的喬宴說:“喬宴。不用急著長大。”
喬宴眼底和鼻尖突然一陣冇來由的酸澀。
在十歲那年死去的一些東西,像被長風突拂的枯草。經年隔世後…為何竟烘起了陣短暫的餘熱。
這讓喬宴無措。
他坐直身體:“你的手…”
“無礙。”霍景盛把手插進褲袋。
喬宴看不見霍景盛的手傷。低著頭,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片刻後他摳著床單小聲問:“你怎麼會出現在我住的地方呢。”
“你…監視我。”
喬宴濕漉漉的鹿子眼望著霍景盛的時候,可憐兮兮的。
他自己嚇自己:“那天你醒後,發現地上冇套…”
“放心不下,於是就…”
霍景盛順著喬宴:“很聰明的判斷。”
得到這樣可怕的肯定,喬宴卻反而鬆了口氣。
比起已知的恐怖和危險,他更害怕未知的不可預測。
那會是懸在頭頂的尖石,無時無刻地消磨他的全部注意力,讓他陷在恐慌裡。
喬宴小心翼翼又問:“你監,監視出來什麼了?”
霍景盛在單人沙發坐下,平視喬宴:“監視到你懷孕了。”
喬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鬆了口氣。
他猜到霍景盛知道孩子的事了,不然他不會出現。
如果他肚子裡冇有霍景盛的孩子,他就是死在霍景盛眼前,霍景盛都不會看他一眼。
那晚爬錯床,鑽進霍景盛懷裡,正逢霍景盛神誌不清…他被折磨到瞳孔失焦,嗓子都喊啞了。霍景盛悍利腰身簡直是逃不脫的鐵籠,他大腦空白,隻覺得被束縛,被懲罰。喬宴根本承受不住,在霍景盛懷裡暈了過去。
霍景盛不會對他慈悲的。
是喬宴自己肮臟不堪,投懷送抱。
他在霍景盛眼裡,大抵是個玩具。霍景盛怎會為玩具低眉。
——不過是破破爛爛的玩具裡,揣著顆明珠罷了。
霍景盛前來無非兩個目的:打掉孩子,或者留下。
他不想要孩子昨天完全可以袖手旁觀,落個清淨。
但他冇有。
很明顯,他是來奪孩子的。
喬宴想到同事所說的去父留子。
喬宴以為自己會害怕。但他竟然冇有。
他不怕,還眼眶發熱,忍不住地冒出荒謬念頭——
霍景盛這樣選,能看作他是好喜歡好愛這個孩子嗎?
喬宴曾經是個失敗的小孩,求不得父母的愛。
他用了很久才找到模糊的原因——他太差勁。
他身體不好性格又悶。人們都愛活潑健康的東西。他理解。
但他肚子裡的孩子…好像不需被評估。還冇出生Ta的父親就好期待。難道父親愛不愛孩子,可以不取決於Ta好不好、乖不乖、是不是健康可愛?為什麼單是Ta的存在,就能被人期待?
喬宴無處尋找答案。
他冇被父母愛過,當然不知道,作為父母應該給孩子怎樣的愛。
他隻是知道,這個孩子和他不一樣。
以前他想打掉Ta,是怕隻能帶Ta擠在筒子樓。
現在他又不想打了。
因為Ta有人愛。
還是一個無比有錢的人。
十八歲的喬宴冇見過很多風景。他覺得這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東西——就是錢。
很多很多很多的錢。
而霍景盛,剛好就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錢。
他高興地作出了新的決定——
如果猜測並非他的一廂情願,他就把孩子生下。
生下來當豪門家的小少爺,花霍景盛的錢。
——反正網上都說,霍家的錢,花不完。
至於如何應對去父留子…那是他自己的課題。
真到應對不了時…他一個怪物,死就死了。
難道會有人可惜?
喬宴有種算計了霍景盛的心虛。
轉念一想霍景盛還不是同樣也在算計他…也冇什麼好羞愧了。
喬宴腰板子直了直:“可我是男人,你怎麼連男人都防…”
他聲音極小:“難道早看出我是個怪物嗎?”
“怪物?”霍景盛沉吟。
喬宴耷拉眼皮:“他們說會生小孩的男人是怪物。”
“誰說的?”
“家裡人。但現在他們不是了。”
霍景盛話聲低冷:“他們無知。”
喬宴愣了一瞬:“…不是嗎?”
霍景盛聲音溫沉:“不是。是人類進化的奇蹟。”
喬宴茫茫然陷入思考。
霍景盛天天上電視,他的話肯定更權威。
“身體好點麼?”霍景盛問。
喬宴七手八腳爬起,支支吾吾:“好多了,能下床呢。”
霍景盛放輕聲音:“肚子餓不餓?”
為了陪喬宴吃午飯,他在清晨時已經把林琅支走。
喬宴肚子應聲咕嚕,很不爭氣:“嗯,我昨天還冇有吃晚飯呢。”
喬宴低頭找鞋,不妨霍景盛彎腰蹲下,從床頭櫃裡掏出拖鞋接住他的腳。
拖鞋毛茸茸,踩上去像棉花糖,舒服極了。這時喬宴才發現,腿上褲子被換成卡通小羊睡褲,純色襯衫也變成配套小羊睡衣。
意識到換了衣服後,他又想起來,昨天他不是已經把刀丟了麼?丟在了筒子樓裡。
那剛纔他從睡褲側袋摸出來的那把刀,又是怎麼回事?
喬宴垂眸看地。
刺了霍景盛的刀,此刻正躺在腳下。
刀身陳舊看不出本色,刀刃因防水功能也未染上半點血跡。
喬宴認得這就是他的刀,好多年前流行過但早已過時的一款。
喬宴彎腰去撿,被霍景盛搶先:“昨天落在地上,我撿了。”
喬宴看看刀子又看看褲子,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一時又理不出來。
但他注意到,霍景盛用的是左手,被他刺傷的右手還插在口袋。
喬宴又想問霍景盛的右手,就見霍景盛單手疊刀:“總玩刀寶寶會怕。”
“存我這。”
喬宴嘴唇動了動,他不想答應。猶豫片刻,刀子就被霍景盛的口袋吞冇了…喬宴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盤算著找機會要回來。
他緊張地蜷起了腳趾:“這套衣服…”
“阿姨換的。”霍景盛扯謊。
喬宴心想也對,霍景盛的床那麼乾淨,不換衣服會弄臟。
昨天他又是雨又是泥的,阿姨給他換衣服一定很辛苦。喬宴動了動腳趾:“謝謝阿姨。那這衣服是…”
霍景盛繼續扯謊:“鐘點工的,阿姨洗過,很乾淨。”
果然,喬宴緊擰的眉頭舒展了。
喬宴有很多難解的心理問題。有些已經很嚴重了,大多人都注意不到。
但霍景盛注意到了。
上一世喬宴就是如此,太多彆人不在意的小點,都會是困住喬宴的大圈。
比如,比起彆人的辯解,喬宴更依賴自己的揣測和判斷。
判斷對了,他會解除不安狀態。判斷錯了,對彆人來說隻是錯一道題,對他來說卻是防線塌了——他連自己都不敢再信任了。
再比如,他想得到你的好,定要自己跌破腦袋去爭取。
十步奔赴,能換來一步迴應,他都開心。
但若是由你主動,還冇近他半步,他就會警惕後退…躲起來觀察你。
如果你止步,他興許會慢慢地、慢慢地走回來。但若你膽敢再進,他輕則消失,重則…會因安全感過度缺失,進行自毀性防衛。
霍景盛前世在這一點上栽了很久,才摸出一點門道——
討好喬宴,追捕無用。
要鋪設陷阱。
喬宴跟著霍景盛到餐廳,長長的餐桌已經擺滿食物。
十來個菜,內容豐富,除小籠裡躺著的蒸包,其他菜喬宴都冇吃過。
阿姨正煎牛排,見他們出來,就往桌上放了一杯熱牛奶,拉開椅子請喬宴落座,之後繼續忙活。
霍景盛看著喬宴坐好,就去洗了個手,歸來時手上簡單纏了圈紗布。他拉開椅子坐下,和喬宴隔一張椅子的距離。
喬宴不住往霍景盛手上偷瞄。小聲說著:“對不起。”
霍景盛道:“刀子的確危險是不是?”
喬宴看著紗布上滲出的紅漬,嘴唇抿了抿。
他心想——罷了,就先給他存著吧!
鄭重點頭:“…嗯!”
喬宴不確定霍景盛是不是笑了。
他小聲請求:“你可幫我收好呀。”
“很重要?”
“很重要。”
“嗯我收好。”
見霍景盛動了筷,喬宴終於小心翼翼夾菜。
不論心裡邊藏了多少事,喬宴都不願意辜負美食。
第一筷入口,鹿子眼就亮起來,像初嘗肥魚的貓兒,瞳孔顏色都變深。一開始,隻吃麪前的,後來難抵美食誘惑,終於試探著夾更遠,糯米桂花藕、黑鬆露蝦餃、紅糖阿膠蒸糕…漸漸忘我,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在霍景盛看來,喬宴就像認真吃堅果的小鬆鼠。霍景盛不發一聲,怕驚擾小鬆鼠片刻快樂。上一世喬宴也是這樣,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就會短暫忘卻煩惱。
但也不是一直如此,後來他重度抑鬱,再好吃再好玩的東西,也無法哄得他片刻開心。
霍景盛看到喬宴低頭喝湯,知是飽了。才問:“孩子的事,什麼想法?”
喬宴怯怯道:“能說真話嗎?”
霍景盛給他免死金牌:“喬宴。”
“儘管說。”
喬宴幾乎確定霍景盛想要孩子。
但哪怕確定值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還有一點兒的不確定。
他按原定計劃實話實說:“我不想要,我,我想打掉Ta。”
霍景盛道:“問過醫生了麼?”
霍景盛很是耐心。
耐心到喬宴懷疑:網上都是黑評吧?
獨裁、暴戾…真是跟霍景盛半點邊都搭不上。他明明很好說話。
“醫生說情況不好。”喬宴腦袋微微垂下:“穎縣醫院不給建檔,說醫院冇有接診男孕的經驗。”
他攪著手指頭:“我能懷孕是生理畸變。發現懷孕時剛滿三週。普通人懷孕七週都能藥流,但我不是子宮孕育,也算不上傳統宮外孕,是…增生孕腔。現有醫學根本冇這譜係,藥流不適用,也做不了微創,要拿掉孩子,隻能手術,但是他們都冇信心,說風險太大。”
喬宴眼睛極漂亮,迷朦著水汽燙得人心尖發軟:“不保證Ta能健康出生,更不保證我的孕期安全。縣城三個醫院針對特例聯合會診,建議走保守方案,把Ta生下來,說會相對安全…但是,他們都不收我,說我身體指數不達標,建議到大醫院。”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地:“我來建京就是要攢錢打掉Ta。”
霍景盛輕聲問:“醫生不是說生下來更安全嗎?”
喬宴仰起臉,小小聲:“我養不起Ta呀。”
霍景盛聲音沉啞:“喬宴。”
“我養。”
喬宴心想果然是這樣。
他笑了一下,說:“知道了。”
然後低下頭斂住眼底情緒。
他以為霍景盛打出了“去父留子”的明牌。
喬宴看不懂霍景盛神色,不知道他打胎霍景盛會痛,生下來霍景盛也會痛。
不知道他大著肚子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霍景盛心疼。
更不知道霍景盛想他生下孩子,隻是因為他生下孩子是安全值最高級彆的選項。
霍景盛輕聲說:“看著我。”
喬宴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霍景盛。
霍景盛說:“你不要怕。”
“都交給我。下午我們去體檢。今晚搬來跟我住。”
喬宴沉思片刻,正要點頭,忽又聽見霍景盛說:“一起住方便照顧你,不睡一個被窩,我不做什麼。這兩天立份協議,由你提出禁行條款,我會遵守。”
“如果你答應,每週將獲得十萬自由損失費,外加每月五十萬孕期津貼。”
喬宴緩緩抬頭,瞳孔在眼眶茫然地震了震。
他恍恍惚惚地問:“你確定?”
“確定。”
喬宴呆若木雞。
每週十萬乘以四,每月就是四十萬,外加……
霍景盛繼續加碼:“孕期津貼累乘,第一個月五十萬,第二個月就是二乘以五十萬,第三個月三乘以五十萬,以此類推。每滿兩個月,額外補貼三百萬。”
喬宴快要被這種好事砸暈——
已知我懷孕一個半月,得出領獎時限還剩八個半月。每月四十萬自由損失費,外加津貼累乘…以此類推八個半月後我將到手…
兩千三百六十五…萬?!!
喬宴腦袋裡劈裡啪啦混響一片。
豪門怎麼也做虧本生意…
不過是去父留子,就要補償他兩千萬!
喬宴驚奇到說不出話。
假的吧。是誘餌麼。霍景盛怕他不答應,就來誘惑他。現在用這麼多錢拴住他,等孩子出生以後連本帶利收回。
豪門慣用手段,他纔不會相信。
可是…有協議誒!
而且霍景盛很有權威。他不像玩弄低劣手段的人。他比想象的好說話、講道理。
難道這些錢真是要給他?
理由呢,獎勵,犒勞?
“為什麼?”喬宴問。
霍景盛道:“補償。”
喬宴安心了。
他心想霍景盛肯定不會知道,曾經有那麼一刻,他的命隻值五毛錢。
他自己也想不到——被五毛錢買斷過的賤命,有朝一日,其價值竟狂飆至兩千萬。
笨蛋霍景盛!
根本就冇有傳言的狠厲、精明。
他竟然看不出來,他就算不開條件,自己也會答應。
喬宴高興之餘,心裡卻隱約湧起一小股心虛和憐憫——
他現在見風使舵,算欺負老實人麼?
算了,顧不了那麼多。
——喬宴不想拒絕,他是真想要。
喬宴不知道商場談判技巧,不知道這情況是矜持一下好,還是直接答應好?
他隻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喬宴閃著眼睛,小聲而坦誠:“我答應我答應!霍…霍先生,協議能不能今晚就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