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注視

司機匆匆上樓,遠遠看到霍景盛蹲在狹窄廊道,低頭輕喚懷裡的人。

三米開外,一個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司機繞過那人走近。

霍景盛平時寡情,此刻罕見的溫情給司機造成泥石流衝擊。

手電筒的餘光掃過喬宴。司機雖早知其貌美,仍被驚豔。他在霍家長大,見過無數美人,卻第一次真正領教什麼纔是“漂亮到挪不開眼”。

“霍總,去醫院?最近的醫院要一個半小時。”司機問。

霍景盛懷抱喬宴下樓:“去禦景江山。叫林琅過去等。”

禦景江山名列建京三大豪區之首,有錢難買。是霍氏旗下產業。

霍景盛在那兒有七百平的彆墅和五百平的大平層。

司機聽出霍景盛要就近處理,必是去大平層。

司機追著霍景盛打電話,點頭迴應。

霍景盛驟然停下,在雨中側臉,森冷目光直指樓道:“稍後你來取證。陪他聊聊。”

這話正符合司機對霍景盛的刻板印象——陪他聊聊,陪他玩玩……霍景盛以前也總這麼說,但所說的聊聊和玩玩,都是用拳頭。

司機點點頭:“包聊儘興的。”

林琅是霍父指派給霍景盛的私人醫生。他七八歲時被霍父從福利院帶走,供他吃穿,資助他上學,跟著一位老中醫學習,大學時還去西方進修。是很可靠的自己人。

但霍景盛卻討厭用他,他也害怕霍景盛。

當霍景盛抱著個昏迷不醒的少年回來時,林琅眼睛都睜大了。

不怪他驚訝,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霍景盛往自己房裡帶人。且是個漂亮到極致的男孩,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那小臉嫣紅的柔色,一看就是出了情事方麵的問題。

林琅心頭一震——

難怪霍景盛天天冷臉拒絕霍老催婚,原來竟是愛好男色?

完了!

霍景盛二十九歲,正值而立之年,不戀愛,不相親,出去玩都不碰女人。霍老為了香火問題,不知道想了多少計策,愁得頭髮都白了。氣糊塗的時候甚至對他透露過:霍家現在不挑,隻要是個女的,隻要能生,就是霍景盛招個妓,霍家也認了……

林琅心裡哀歎,看來霍家要在霍景盛這一代絕嗣。

林琅跟著霍景盛進屋,看見霍景盛不顧潔癖,把褲腿全是泥汙的少年抱到乾淨的床上。少年上半身冇半點雨水,顯然是被精心保護過。

林琅不敢耽誤,快步上去給少年聽診、做血氧等檢測。

霍景盛就坐在床沿,用指腹輕撫少年蒼白的臉、以及被凍皴的手背,偶爾還會抬手輕撥少年額前濕發、彎腰貼耳聽他微弱顫抖的呢喃。

測完一係列常規,林琅皺著眉翻看少年的瞳孔和舌苔:“心率過速,虛熱上泛,有驚厥反應,不是七/氟/烷類迷藥,是催/情/藥。”

林琅手腳利落地搭架,從急救箱熟練摸出注射器,抽了標簽不一的小藥瓶往輸水瓶兌:“體質有點弱,不確定其他機能是否健康,但心跳伴雜音,心臟一定有問題,建議檢查各項指標。下藥人是想助興,應該料不到這孩子受不住刺激,會直接休克。”

林琅斜了霍景盛一眼,隻見霍景盛已經用熱毛巾給少年擦淨了臉。此時又蹲去床尾,親手脫了少年鞋襪,擰乾熱毛巾去焐熱那雙冷透的腳。

若非親眼目睹,林琅絕不相信霍景盛會如此溫柔地對待一個人。

隻可惜……這人是個少年。林琅心中暗自歎息,不由得搖了搖頭。

忽又想起什麼,臉色逐漸凝重起來,低聲自語道:“他該不會就是喬宴吧?”

喬宴這個名字,一週前突然闖入他們的視野。霍景盛為了找他,鬨出了不小的動靜,甚至連霍父都被驚動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喬宴一定是得罪了霍景盛,霍景盛纔會如此大動乾戈,想要置他於死地。

然而,此刻的林琅終於意識到,他們錯得離譜。

當他試探性地提起“喬宴”這個名字,霍景盛竟轉頭看他,彷彿介紹重要人物:“是他。”

林琅心裡替霍老發愁,冇再多聊。掰著喬宴的手背找血管,越找眉頭皺得越深,喬宴的手背太皴了,饒是他因了霍老的原因,對喬宴冇什麼好感,看著他的手背也有些心疼。

霍景盛的臉隻能比林琅更黑。

喬宴瘦,手也不大,幾乎用不上止血帶,隻消攥住他的手,輪廓分明的青色血管就能輕易透過剔透皮膚,顯現了出來。

一針紮下去,很完美。

卻聽見喬宴嗓子眼裡受驚地哼顫了一聲。

林琅見多不怪:“怕疼指數超標,淺眠狀態有點受驚,冇大事,我安撫一下,等鎮定藥物發揮作用就好了。”

然而林琅還冇來得及動作,霍景盛已經迅速擒住了喬宴手腕,防他亂動走針。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喬宴。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聲音低沉:“用不著你安撫,有時間好好練練技術吧。”

林琅掀開眼皮看了霍景盛一眼,無語極了。真是被迷惑得不輕,是霍老在場會原地氣厥過去的程度。

林琅閒不住,湊過去搭住喬宴手腕上的脈搏,他雖然不喜歡喬宴這種小狐狸精,但醫者父母心,他既然看出喬宴體弱,就想看看他哪兒虧損較多,給點食療建議。這一摸,林琅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脈搏虛弱但有滾珠之感。是滑脈。這種脈象,在中醫可直接判定懷孕。

林琅覺得自己可能是半夜出診累出幻覺,吸氣呼氣,重新搭住喬宴脈搏。

仍然是滑脈。

林琅心想莫非喬宴是女人?視線掃向喬宴白皙脖頸,隻見喉結微動,精緻小巧。

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冇錯了。

林琅腦袋很亂,難怪霍景盛上來就叮囑他彆開孕期禁用藥,他還以為霍景盛在刁難他,現在看來,霍景盛是早知道他的小情兒揣崽了。

可是,男人,懷孕…男人,懷孕?

他媽的,他是不是瘋了,怎麼有生之年看見男人懷孕了,這趟出診真不是他在夢遊麼?

但等回過味來,琳琅心裡突然砰砰跳如鼓擂。

天老爺,甭管他是男是女,他懷孕了!

得趕緊把這個喜訊告訴霍老!

林琅心中一陣狂喜,這喜悅之情來得如此迅猛,幾乎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琳琅自己有了身孕。

林琅怕是一場空歡喜,冇敢直接給霍老發資訊。隻試試探探:“從脈象來看……喬宴他,懷,懷孕了。你,你知道麼?”

霍景盛淡掃林琅一眼:“你進門我就告訴你了。”

林琅咧嘴笑了。他甚至不願意多等一分一秒,說了句上個廁所,就揣著手機急吼吼衝進衛生間。

·

京郊筒子樓,王老闆被霍景盛的司機摁在二樓邊緣,雙腿亂蹬。

邊緣的欄杆被他撞爛了,他小半個身子懸在半空,一雙手死死地抓著司機的袖子。司機提著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跟他聊天:“貴姓啊?”

王老闆簡直要哭了:“免貴姓王。”

司機一手提著他,一手掏出手機找好角度,對著他腫成豬頭的臉哢哢拍了兩張。

放下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他的大腿根,王老闆捂著襠部撕心裂肺嚎叫。

司機仍是笑眯眯的樣子,他把王老闆的身子收進安全區域:“什麼檔次,跟我用一樣的姓氏。”

他從王老闆的褲袋摸出一張名片,打著手機看:“王子奶茶連鎖。”

司機把名片放進自己的錢夾,隨後把手機丟進西裝口袋,又從褲袋拿出一雙白手套,陰沉沉地盯著王老闆看。

王老闆扶牆要走,被司機拉住。

王老闆抬頭對上司機的肩膀,灰色的西裝被撐出鼓囊囊的弧度,肱二頭肌不比他店裡的大花臂小。

王老闆利落地給自己一個耳光:“我錯了,我不應該招惹喬宴,是我鬼迷心竅。但是我發誓,我真的冇有碰到他一根指頭!我給你們賠禮,我有錢,你們要多少錢說個數!”

司機鼻頭髮出一聲嗤笑,閃電下,他的影子已經完全覆蓋了王老闆的。

戴了白手套的手指更有力量感,他伸手,脫了西裝丟在地上,動動手指,手骨就哢哢作響:“彆裝逼了,你那小破連鎖,不出一週就會破產,等著瞧吧。”

禦景江山,大平層裡。吊瓶裡的點滴一滴一滴落下。

霍景盛毫無睡意。

他手上捂著輸液管,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注視喬宴。

喬宴向來瘦弱,上輩子他傾儘心思去嗬護,卻始終冇能將他養得豐腴些。而眼前的喬宴,比他記憶中的模樣還要消瘦幾分,纖細的骨架蜷縮在床上,像一隻飽經風霜、饑寒交迫的小流浪貓。

小流浪貓遍體鱗傷,額角一道鈍器砸過的疤痕,肩背和大腿佈滿皮帶抽打的陳傷,後腰還橫著一道新鮮的淤青。霍景盛撫摸著它們,臉色陰沉。

幸好林琅已在客房休息,若是讓他看見霍景盛此刻的眼神,恐怕又會心生畏懼。

那眼神,冰冷而淩厲。

——像要殺了誰。

喬宴睡得不安穩,額間滲出細密虛汗,唇邊溢位斷續夢囈,手腳不時無意識地掙動。

霍景盛骨節分明的大手把喬宴的小手包緊:“怪哥來遲。”

霍景盛拖著執念重回舊年,卻未能回到一切的起點。這個時間點,他隻來得及阻止喬宴殺人,卻冇能避免讓他過早懷孕。

霍景盛低頭,在喬宴指尖印了一個極輕的吻。

喬宴醒來時,雲影掠過窗紗,在地麵投下破碎光斑。

喬宴恍惚片刻,手背和後腰上殘存的痛覺才把他拉回現實。昏迷前的景象模糊閃過,喬宴猛地起身:“我,我殺人了!”

不等他陷入更深的恐慌,一隻溫暖的大手已按住他顫抖的肩:

“喬宴。”

“你冇有殺人。”

喬宴轉身仰頭的刹那,霍景盛已然籠罩他的視野。

“霍,霍景盛!”喬宴的大腦在一瞬間變得空白:“彆碰我!”

他本能地從褲袋裡摸出刀,像驚到極致的幼獸炸著毛,伸長了利爪,狠狠朝著肩膀上骨節分明的大手劃去。

霍景盛紋絲不動,隻靜靜看著。

他冇有躲。

眼底甚至還含著縱容。

刀刃剌開皮肉發出悶響,有溫熱的液體飛濺到喬宴臉上。

喬宴來不及看見血花的顏色,就被霍景盛用另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視線陷入黑暗。喬宴腦內隻剩下悶雷轟響,和心跳如鼓的震聲。

刀刺在霍景盛手上,卻把他自己刺得清醒。

緊繃的脊骨一寸寸鬆塌,刀子噹啷墜地,喬宴呼吸急促起來。

心底隻剩一個念頭——

完了,他會被霍景盛打死。

“喬宴。”

霍景盛突然出聲,喬宴連牙關都開始打顫。

預料的疼痛、毒打,都冇有到來。喬宴隻是聽見霍景盛問:“我傷害你了麼?”

沉靜嗓音穿透迷霧。喬宴突然意識到,自他醒來至今,霍景盛連防禦姿態都不曾有過。

昨夜的水果刀無法把人彈飛,他昏迷前墜入的那個懷抱…是為救他而來的。

雖然天方夜譚,但事實的確如此。

“對…對不起…”尾音失控發顫。喬宴抖著手去掰霍景盛覆在他眼睛上的大手,“你也刺我,來…”

喬宴半天扒拉不開,明明霍景盛像是冇用力。

他胡亂抓撓片刻,指間的溫熱讓他駭然意識到,自己抓到了霍景盛的手傷。

喬宴不敢再動,忽聽霍景盛低笑:“我到現在都冇有傷害你,說明瞭什麼?”

喬宴薄唇發抖,聲音很小:“我不知道…”

霍景盛道:“說明你是安全的。”

喬宴恍恍惚惚:“我是…安全的。”

覆在肩膀的手抽離下去,複而抬起,喬宴感到霍景盛在用帕子輕拭他臉頰血漬。

片刻後,眼前忽然見光。

是霍景盛的手鬆開了。

喬宴又聽見霍景盛的聲音:“現在可以睜眼了,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