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左函從醫院出來。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回頭看了看上方的門診,繞向左邊。
走了約一分鐘,她看到了自己的車。走過去脫掉薄風衣,她把病曆和提包一塊放在後座,拿著錢包向右走。
五月的這個沿海北城悶熱潮濕,左函披著的發黏在鎖骨,墨綠長裙垂著,隨高跟鞋聲擺盪。
她停車的人行道旁有個便民報亭,六角的藍色亭子,立在路中央,晨報早點,雜誌香菸,宵夜也賣。
人坐在裡麵,固守一座城。
走遠些,醫院裡的冷光燈就不再明亮了。
七點的路燈昏黃,報亭裡麵亮著燈,台板支出來。初夏的緣故,供人出入的小門開著,一個男人坐在裡麵低著頭。
左函走過去,敲了敲放晚報的台板。
“麻煩一包玉溪。”
沙啞輕緩,像早起時慵懶的晨光。
“八十。”
男人看她一眼,站起身拿了煙給她。
左函抽張一百擱在台板的晚報上,男人收走的時候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她掃了一眼。
是本書。
半刀a4紙粘起來的,字不大,翻到三分之二攤著,邊上空白地方有點添改的字跡。
男人把找錢和煙給她,又坐下拿起來看。她轉身拆包,翻出卡爾威登,點燃今夜頭一支菸。
火星在夜裡明滅,細細煙霧順微風飄遠,她夾著煙靜靜立著,望著麵前的車流。
左函站在報亭前把煙抽到一半纔回過神來,一扭頭往回走,正看到五步開外,車邊站了個交警。
他很年輕,低著頭在那往罰單上抄牌號,摩托支在馬路牙子上,相機擱在她車前蓋。
左函慢慢走過去,伸手蓋住那張罰單。
“我這就走。”
小交警見多了這樣的,抬頭看她一眼,撥開她的手。
“抄了拍完照,我也就走。”
“先生,三分鐘嘛。”她笑笑,一手攜煙,斜斜倚著車前蓋。“抄了單年底還要跑,人又多,公檢也不耐煩。行個方便吧。”
她又蓋住那交警的罰單,隻不過這次不是手,是錢。
那小交警抬眼盯著她,皺起眉頭,手裡簽字筆啪啪拍了兩下罰單,還有上麵的錢。
“賄賂交警,按規定要罰雙倍你知道不知道?”
“我給的是雙倍。”
拇指一抿,四張老人頭攤著,小扇子一樣。
小交警愣住了。
“我停錯車,罰金當然要照出的。”
左函抬手把錢夾到塞罰單的鐵夾子裡,又輕輕抽出那張罰單,夾在手裡,抬頭看他。
“兩百塊罰金,加上妨礙警務,我都一併認下,下次會記得了。”
她抱著臂,夜色中衝他笑,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咬字很慢,清疏又慵懶。
“人老了,不願意動,行個方便吧。”
這樣的,小交警就冇見過了。
他瞪著眼看她一會,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夾子,停了幾秒,清了清嗓子把錢和單一塊收到後腰包,正正帽子拿起相機,提了口氣,最後食指點了點她。
“停這是違章的,記著啊。”
左函點點頭,放下胳膊,懶懶撐在身後。
“下次,彆再讓我抓著知道不?”
他跨在摩托上警告她,嘴角緊抿著,淺藍色的警服上有幾點汗印子。
左函噴了口煙,仍緩慢點頭。
摩托載著交警遠去,左函倚著車頭抽完了手裡的煙,又續上一根擱在嘴裡,才緩緩站起身,撕碎手裡的罰單,走向報亭。
高跟鞋聲停下,她迎上亭裡那個男人的視線,叼著煙,薄薄嗓音在夜裡沙啞。
“先生,有垃圾桶嗎。”
男人看她片刻,點點頭。
他放下手裡的書站起身,轉頭去裡麵拿垃圾桶,供人出入的那側門開著,門裡麵插著鐵筐,放著雜誌。
左函站了幾秒,踩著門框,也擠進了亭子裡。
亭子隻能容納三個人,靠窗前頭放了張凳子大小的破木桌,旁邊塞滿了存的貨和雜誌,男人在裡麵本來就很逼仄,開著門還好點,現在左函一站進去,他隻剩個轉身的地兒了。
他拿著小垃圾桶一轉身,正看到左函站在他身後,倚著鋁合金的門框斜斜站著,低頭看他放在桌上的書,口中菸灰有些長。
她皮膚很白,墨綠長裙在夜色中融進去,頸上一隻絲巾裹著頸子,發披在身後,前傾身時,上升的煙燻到眼,令她微眯起來。
看那本書時,她淡薄眉眼之間的懶就退去一些。
男人順著她視線看,桌上那遝a4紙被翻過來,第一頁上,是幾個三號印刷字。
【《失落地》陳念】
他皺皺眉伸手蓋住,垃圾桶遞給她。
“扔吧。”
左函抬頭,把手裡碎紙放進垃圾桶,又取下煙來,朝裡彈了彈,衝他笑笑。
“謝謝。”
“扔完了就出去,這地兒小。”
男人放下垃圾桶,再抬頭,看到左函還是倚著門框站在那。她不出去,他也冇法坐下。
他朝前站一步,想靠距離把她趕出去,語氣有點硬。
“還有事冇有?”
“有。”
她緩緩地開口,薄煙後的眼微彎著,嗓音微啞,摩挲過半明不暗的夜。
她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書。
“這本怎麼賣。”
男人一頓,回答“這本不賣。”
左函輕笑兩聲,煙霧四溢泄出,報亭在她進來後煙霧繚繞。
“寫過東西沒關係的,你說個價錢。”
她緩緩說著,眉眼間的懶又湧上來。她伸手要拉開錢包。男人開口,這次語氣很不善。
“你是不覺得什麼事有錢都行?”
左函頓住。
她把手裡抽到頭的菸蒂放進垃圾桶,又倚回門框,頭也靠了上去。
鋁合金在夏夜中,透人心脾的涼。
她看著他開口“你剛纔都看到了。”
男人盯著她,冇有說話。
“時間是代價,錢也是代價,我用錢買了時間,這樣不可以嗎。”她說得有些慢,吐息間,冷香摻著煙味。
“而且我隻是跟你商量,希望你能賣我書。”
“說了不賣了。”
男人衝她揮揮手,一臉不願爭論的樣子。
左函笑笑,半點冇有動氣。
“那你告訴我,哪裡有賣,我去買。”
男人迎著她視線,皺眉發問“你到底想乾什麼?”
左函指指書。“這個書我見過一次,但是冇能買下來。現在又看見了,我想買它。”
男人冷笑一聲,語氣冷陳。
“那不可能的。”
“嗯?”
“因為這本書是我自己寫的。”
左函一怔,頭正過來,離開門框。
她第一次認真打量麵前的男人。
他看上去同那個交警差不多年輕,半長的髮梳著,麵孔棱角分明,鼻梁很高,唇抿著,法令紋很明顯。
上身是件常見灰條紋短袖襯衣,領口有些汗濕,下麵一條米色的寬鬆七分褲,褲麵上很乾淨,再下麵是雙男士皮涼鞋。
很標準的市井中年人打扮。
二十五六的年紀,穿得像四五十。
白熾燈昏黃,報亭裡很靜,周圍時不時有飛馳過的車輛。左函就那麼直直的看著他,笑也褪去了,臉上看不出情緒。
男人也迎著她的目光,毫不示弱。
一場靜默由互相對視漸漸轉化成為對峙,雙方或軟或硬,固守自己的堅持。
“哎,小陳,來份晚報。”
“……”
視窗有下班的熟人敲了敲台板,遞過來兩塊錢。
“來了。”陳念終於轉開視線,收錢給報。“吳大夫下班啦。”他看了眼上方的表。“今天早啊,八點剛過就出來了。”
“今天病號少,交班快。後天新入院的來了,又得到半點才能下。”
吳忠拿了報紙,一眼看到斜倚著門框的左函,她又點起根菸,側臉隱在暗裡,影影綽綽。
吳忠衝他努努嘴。“小陳,這是你……?”
“不認識的,馬上走了。”
他揚了揚首,語氣生硬。吳忠不好多問,點點頭客套了兩句,走去坐車。
亭前再次陷入沉寂。
陳念整理了一下晚報,深吸口氣轉過身,看著左函,左函也自然迎上他視線。
“小姐,我不認識你什麼人,不過挺晚的了,你冇事就趕緊走吧。”
左函笑笑,臉上的倦懶又溢滿。
“陳……念……。”
唇滑開又緩慢地閉合,舌尖抵著上顎,又換成頂住下齒,兩個字慢慢被吐出來。
她說。
“陳念,你想不想出書。”
見麵不超過一個小時,連書裡寫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問你想不想出書。
陳念真火了。
他咬緊牙關。
“你什麼意思?”
左函還是那副樣子,吐字清晰,說話緩緩地。
“字麵意思。”
“你——”
“「那個少年,他渡過了暗礁叢生的海,他把所有行路人甩在身後,站在了新世界的一角泥土上。
麵前,是無限可能的未來。」”
陳念豁然抬頭。
左函溢位聲輕笑,垂下眼簾,視線滑過桌上的書,煙幕後的雙眼如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