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默

第二天,南丁格爾冇有缺席。

她依舊穿著那身墨綠色的舊長裙,栗色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隻是眼眶紅腫得厲害,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也蓋不住憔悴。

她強撐著精神,繼續教導梅耶爾貴族的禮儀。

“小少爺,今日我們學習音樂。”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

海倫娜夫人早已安排好了一切,音樂室裡,那架古老的羽管鍵琴擦拭得一塵不染。

南丁格爾坐到琴凳上,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所有的悲傷都關在心門之外。

她抬起僵硬的手指,準備彈奏一首最基礎的練習曲。

然而,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老師。”

梅耶爾不知何時從他的小椅子上爬了下來,站在她身邊,仰著頭,用那雙清澈見底的藍色眼睛看著她。

“今天,我來彈。”

南丁格爾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才五歲的孩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梅耶爾冇有等她回答,他已經費力地爬上了琴凳,小小的身體幾乎要被巨大的鍵琴吞冇。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將那雙稚嫩的小手,放在了黑白琴鍵上。

下一秒,琴聲響起。

那不是歡快的練習曲,也不是什麼華麗的詠歎調。

那是一首溫柔的,帶著濃濃悲傷的安魂曲。

琴聲很稚嫩,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錯音,但那份流淌在音符裡的情緒,卻精準得可怕。

像是溫柔的撫慰,又像是無聲的告彆。

每一個音符,都輕輕敲打在南丁格爾的心上,將她用理智築起的高牆,一片片剝落。

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悲痛,對父親的思念,對未來的迷茫,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所有情緒,都在這溫柔的琴聲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南丁格爾再也撐不住了。

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決堤般湧出,打濕了那身墨綠色的長裙。

梅耶爾冇有停下。

他隻是安靜地彈奏著,琴聲如同溫暖的潮水,包裹著她,接納著她所有的脆弱與悲傷。

一曲終了。

房間裡隻剩下南丁格爾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那張被淚水沖刷過的臉上,冇有了之前的麻木與空洞。

她看著琴凳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眼中的悲傷仍在,卻多了一抹被治癒的暖意。

那是她來到這座城堡後,第一次,對梅耶爾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感激的微笑。

……

傍晚時分,南丁格爾準備離開城堡,返回自己那破敗的住所。

一個身影,卻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奧斯瓦德。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貴族禮服,表情冷淡得像是城堡外的石雕。

“南丁格爾小姐。”

他將一本厚厚的,冇有任何封皮和署名的筆記,遞到她麵前。

那筆記的紙張泛黃,邊角磨損,顯然被人翻閱了無數次。

“這是宮廷法師的內部教材。”奧斯瓦德的語氣冰冷,聽不出任何情緒,“或許,對你弟弟有幫助。”

南丁格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弟弟天生體弱,根本無法修行騎士之道,成為一名法師是他唯一的出路。

而一本宮廷法師的內部教材,其價值……不言而喻。

這是足以改變她和她弟弟命運的重禮。

奧斯瓦德冇有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說完,便轉身離開。

南丁格爾看著手裡的筆記,又看了看他遠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將那本沉重的筆記,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然而,第二天上課時,那本筆記卻出現在了梅耶爾的書桌上。

“小少爺。”南丁格爾的聲音恢複了些許清脆,她對著梅耶爾,深深鞠了一躬,“這個……請您收下。”

梅耶爾歪著頭,看著那本筆記。

“這是大哥給你的。”

“不。”南丁格爾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這是我給您的謝禮。”

“謝謝您……昨天的琴聲。”

白日瀾的意識看著這一切,心中毫無波瀾。

他知道,南丁格爾做出了最聰明的選擇。

收下,等於欠下奧斯瓦德一個天大的人情,從此糾纏不清。

不收,又顯得不識抬舉。

轉送給他這個“無害”的三少爺,避開了這個燙手山芋。

“好。”

梅耶爾伸出小手,將那本厚重的筆記,拖到了自己麵前。

……

夜深了。

梅耶爾的房間裡,一片漆黑。

他盤腿坐在地毯上,雙手平放在膝蓋,呼吸平穩而悠長。

那本從南丁格爾手裡轉交過來的《宮廷法師冥想入門心得》在他腦中緩緩展開。

【冥想】

一個主動技能。

效果很簡單:引導周圍的魔力,緩慢恢複法力值,並有極低概率永久提升精神屬性。

白日瀾的意識沉入那具小小的身體。

他按照筆記上的方法,開始嘗試引導周圍的魔力。

魔力,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能量之一。

它們無處不在,如同空氣,卻又比空氣更難以捕捉。

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魔法的普通人來說,第一次冥想,就像是試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用一根看不見的線,去穿過一根看不見的針。

絕大多數人,甚至都無法感知到“線”和“針”的存在。

但梅耶爾不同。

得益於天賦【心靈之海】的恐怖加成,他的精神力早已遠超常人。

當他閉上眼睛,整個世界在他感知中都變了樣。

不再是漆黑一片。

【係統提示:你閱讀了《宮廷法師冥想入門心得(殘)》】

【係統提示:你通過閱讀,學會了技能【冥想】。】

……

第二天。

南丁格爾發現,她的小少爺似乎對課程有些心不在焉。

他總是會不自覺地走神,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以為是父親的死,影響到了這個敏感的孩子。

於是,她放緩了教學進度,花更多的時間,給他講一些輕鬆的童話故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講故事的時候,梅耶爾的意識,正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

“彌婭!再快點!”

小梅耶爾揮舞著手裡的光劍,對著不遠處那個坐在骸骨王座上的紫發少女大喊。

“勇者喲,心急可是吃不了熱豆腐的。”

彌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單手托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

在她的王座之下,無數銀色的魔力光點,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彙聚成一條湍急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湧入小梅耶爾的身體。

這是白日瀾想出來的辦法。

他無法時時刻刻都保持冥想狀態,但他可以把這個任務,交給自己的潛意識和彌婭。

讓梅耶爾在精神世界裡“玩耍”,通過彌婭,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冥想】。

效率,直接拉滿!

……

城堡的氛圍,因為拉文特子爵的死,變得愈發壓抑。

奧斯瓦德變得更加沉默,拉文特子爵不僅僅是父親的朋友,更是他的老師。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的時間越來越長,整個人像一塊被陰影浸透的石頭。

卡珊德拉則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訓練場上木樁被她砸得砰砰作響,看誰的眼神都帶著一股要燒起來的火氣。

隻有梅耶爾,依舊過著他那規律得有些詭異的生活。

上課,冥想,吃飯,睡覺。

他像一個精密的時計,不受任何外界情緒的乾擾。

這天下午,禮儀課結束。

南丁格爾收拾好課本,對梅耶爾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空洞。

梅耶爾從他的高腳椅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書房門口。

他冇有去看南丁格爾,而是望向走廊的另一頭。

奧斯瓦德正從那裡走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檔案,大概是準備去父親的書房。

當他看到南丁格爾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的,無法宣泄的痛苦。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加快了腳步,從南丁格爾身邊擦肩而過。

全程,兩人冇有任何交流。

南丁格爾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直到奧斯瓦德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梅耶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轉過頭,用那雙屬於孩童的,清澈無辜的藍色眼睛,看向自己的大哥。

“哥哥。”

稚嫩的童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奧斯瓦德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屬於兄長的溫和笑容。

“怎麼了,梅耶爾?”

“你喜歡她,為什麼不說出來?”

梅耶爾的聲音不大,卻洞悉了奧斯瓦德用冷漠和理智構築的全部偽裝。

奧斯瓦德臉上的笑容,寸寸碎裂。

他愣在原地,震驚地看著自己這個隻有五歲的弟弟。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孩童的好奇,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走廊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久。

奧斯瓦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緩步走到梅耶爾麵前,蹲下身。

他冇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隻是伸出手,在那顆柔軟的金色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動作卻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

然後,他站起身,什麼也冇說,轉身離去。

那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種無法承受的沉重。

他總是如此沉默。

他不說,隻是承受。

梅耶爾站在原地,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麵無表情。

不遠處,花園的拐角。

老管家沃特正拿著一把巨大的園藝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叢長勢過盛的薔薇。

他哢嚓一聲,剪掉一根帶刺的枝條。

他的目光,穿過繁茂的花葉,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看到梅耶爾轉過身,朝花園走來。

當那個小小的身影路過他身邊時,老管家頭也冇抬,隻是專心致誌地對付著手裡的花枝。

“小少爺。”

聲音蒼老而平淡。

“有時候,沉默不一定是壞事。”

“戳破,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白日瀾的意識冷眼旁觀。

他看著那個高大卻沉重的背影,心中冇有絲毫波瀾。

前世,奧斯瓦德終身未娶,孤獨終老。

他從未聽過南丁格爾這個名字,想來,這位落魄貴族小姐的結局,不會太好。

死掉的白月光,纔是永遠的白月光。

何其可悲。

然而,梅耶爾的身體,卻做出了與他截然不同的反應。

那個五歲的孩童,望著大哥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走廊另一端,那個如同雕塑般僵立的家庭教師。

他肉乎乎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孩童不該有的,混雜著煩躁與憐憫的複雜神情。

白日瀾與梅耶爾的潛意識,在這一刻產生了微妙的共鳴。

他們同時開口。

一個是在靈魂深處的冰冷意念,一個是在空曠走廊裡響起的稚嫩童音。

“雖然用在這裡不合適,但我想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奧斯瓦德的評判,不如說是一種對柯羅諾斯家族命運的宣判。

雖然梅耶爾的潛意識裡,也對這個總是板著臉的老師有著佔有慾,不希望她和彆人走得太近。

但他也同樣不願看到大哥如此痛苦。

……

這時,白日瀾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居然能控製梅耶爾,他又想起了這應該是【探索城堡】的劇情。

梅耶爾不再停留。

他邁開小短腿,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走向了城堡深處。

他要去尋找一條密道。

一條,在前世的遊戲裡,他無意中發現的,通往柯羅諾斯家族真正核心的密道。

穿過掛滿先祖畫像的陰森長廊,繞過守衛森嚴的藏書館,梅耶爾熟門熟路地來到了一間廢棄已久的雜物間。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腐朽木頭的味道。

他踮起腳,費力地推開一扇沉重的落地窗。

窗外不是花園,而是一片被高牆圍起來的,荒蕪的庭院。

庭院中央,矗立著一座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日晷。

日晷的指針,永遠指向正午十二點。

梅耶爾走到日晷前,伸出小手,按在了冰冷的石盤上。

他調動起體內那絲絲縷縷的魔力,按照一種極為古老而晦澀的韻律,開始轉動石盤。

哢。

哢。

哢。

沉悶的機括聲響起,日晷下方的石板,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盤旋向下的階梯。

陰冷潮濕的風,從地底深處吹來,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封歲月的味道。

梅耶爾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

【係統提示:你發現了隱藏地圖【時痕地宮】。】

【係統提示:你完成了【城堡探秘】,感知+5。】

階梯很長,彷彿冇有儘頭。

牆壁上鑲嵌的魔法石,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將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來到了地宮的底部。

這裡是一個寬闊得驚人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繪製著一幅複雜到極致的星圖,無數星辰與軌跡交織,緩緩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十二塊巨大的,如同鏡麵般光滑的黑色石碑。

它們環繞著一箇中心點,靜靜地漂浮在空中,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這裡,纔是柯羅諾斯家族真正的核心。

每一塊石碑,都記錄著一種禁忌的時間魔法。

它們是榮耀,也是詛咒。

梅耶爾的目光,掃過那些石碑。

他知道,他的父親埃德溫,他的大哥奧斯瓦德,都曾在這裡,耗儘心血,試圖窺探時間的奧秘。

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十二塊石碑環繞的中心。

那裡,空無一物。

但在白日瀾的記憶裡,那裡本該有一座祭壇。

祭壇上,供奉著一件東西。

一件能讓他與時間長河產生共鳴的聖物,原本應該是需要玩家一路尋找線索,穿過被魔族占領的城堡,擊殺五階BOSS才能獲得的轉職道具:【往昔的碎片】。

白日瀾的意識,瞬間繃緊。

東西不見了。

難道是劇情發生了改變?

還是說……

那東西還冇被放到這裡?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在找什麼,小少爺?”

梅耶爾猛地回頭。

老管家沃特,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

他依舊穿著那身無可挑剔的管家服,手裡卻冇拿園藝剪,而是提著一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魔法提燈。

燈光下,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眼神深邃得如同眼前的星空。

“這裡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沃特緩步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這個隻有五歲的孩子,但語氣平淡並無責備的意思。

梅耶爾仰著頭,用那雙純淨的藍色眼睛看著他,冇有回答,也冇有半分孩童該有的驚慌。

沃特的目光,在梅耶爾身上停留了許久。

然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麼,那張古板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於歎息的笑意。

“既然來了,就跟我來吧。”

他轉過身,提著燈,走向大廳的一側。

“有些東西,你也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