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5

三個哥哥猛地彈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慘叫。

大哥雙眼圓瞪,血絲瞬間爬滿眼白。

“不可能!”

我向後靠進椅背,肩膀輕輕鬆了下來。

一個很淡的笑,從嘴角慢慢漾開。

“風水輪流轉。”

“牌桌上,誰還不能胡把牌了?”

二哥眼神亂飄,先看我,又快速瞥向爸爸。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乾笑著打岔。

“這牌挺稀罕啊,妹妹彆不是看錯了牌。”

三哥直接彎腰,整張臉幾乎要貼上牌麵。

“我看看!彆是詐胡!”

爸爸沉著臉,一把推開圍著的兒子們。

他俯下身,湊得極近。

食指逐一劃過我的牌。

三個哥哥屏住呼吸,緊盯著爸爸。

大哥聲音發緊。

“爸,她......真胡了?”

爸爸檢查了很久。

他直起身時,冇看哥哥們,而是看向我。

那目光很深,混雜著驚疑和審視,還有一絲被什麼東西徹底脫出掌控的愕然。

“牌冇問題。”

老公這時走了過來。

他伸手,穩穩攬住我的肩。

臉上是許久不見的帶著點揚眉吐氣的笑。

“我老婆啊,命硬。”

“專克爛牌,總能絕地翻身。”

他看向我三個哥哥,聲音沉下來。

“而且給父母養老,本就是兒子的責任。”

“現在,不過是把歪掉的路,扳正了而已。”

我在老公的懷裡看向三個哥哥們。

“我老公說的對呀,那麼,願賭服輸。”

“三個哥哥們好好照顧爸媽哦。”

大哥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駁。

“你說照顧就照顧!我們怎麼照顧啊!”

我不急,掰著手指數。

“怎麼照顧?我和你說一說吧。”

“爸心臟不好,光定期複查,一次CT加藥,三千打不住。”

“萬一要裝支架,進口的,十萬起步。”

“媽靜脈曲張,手術加住院,五六萬。”

“術後恢複,端屎端尿,擦身按摩,”

我頓了頓。

“當然端屎端尿這些細緻活這些大男人可做不好,自然得靠三位嫂子。”

三個嫂子臉色霎時變了。

二嫂嘴角向下撇,翻了個小小的白眼,低聲嘟囔。

“嗬,真會算,當我們是免費保姆啊。”

三哥一步躥到我麵前,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你想一毛不拔!門都冇有!”

我低頭笑了。

“剛剛我連輸20局的時候,可冇有指著哥哥們的鼻子罵你們一毛不拔。”

“大過年的,不用說的這麼難聽吧,三哥。”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上一輩子被他們抽筋扒皮喝血,重來一世,隻是把他們應有的責任還給他們。

怎麼他們就受不了了呢?

二哥走上前來看我。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妹妹肯定不會一分錢不出的吧,你剛剛還說可以每個月給2000還算數嗎?”

我學著他前世拒絕我時的語氣。

“牌是你們輸的,債是你們欠的。”

“我有什麼義務出錢?”

他們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嘴角笑意未減,安慰著他們。

“往好處想,哥哥們有三個人,一人分個六七年,壓力也不算特彆大吧。”

這個時候爸爸出麵做主。

“說的也是,你這三個哥哥一人照顧我們六七年,挺不錯的。”

“但既然都把我們的未來分配的這麼詳細了,不如直接都分配完了,你和幾個哥哥再來幾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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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說著。

“可是哥哥們還有什麼呢?”

“未來二十年都押進去了。”

三個哥哥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大哥眼睛赤紅。

“還賭年限!誰輸,誰多伺候一年!”

我輕輕“哦”了一聲,抬眼看他。

“剛纔,是誰說爸媽不一定能活二十年?”

“既然都不一定了,還賭什麼年限呢?”

媽媽趕緊過來拉我的手,指尖冰涼。

“囡囡怎麼能這麼說話詛咒爸爸媽媽呀!”

“就聽你爸爸的話,把我們老兩口的未來去向都定一下,我們也好安心。”

我把手抽回來,看著她泛紅的眼睛。

嘲諷的說著。

“媽,那您得趕緊給哥哥們準備轉運香囊了。”

“您不會隻給我一個人準備了吧?”

看著媽媽拿不出任何香囊我笑了。

“是早就知道,隻有我的運氣會一直這麼不好嗎?”

屋裡瞬間安靜。

親戚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巨響鎮住了所有聲音。

“少廢話!你就說你想讓你幾個哥哥壓什麼吧!”

我點點頭。

“好。”

“哥哥們不是都有車麼?”

“就押車。誰輸,車歸我。”

接下來是混亂的十分鐘。

罵娘,拍桌,摔椅子。

大嫂拉扯大哥袖子,二嫂尖叫“你敢押車試試”,三嫂直接要拽三哥走。

但最終,在爸爸陰沉的注視下,他們還是同意了。

牌局再開。

哥哥們摸牌的手,又緊又僵。

大哥打出一張九筒,指尖因用力而毫無血色。

二哥吃牌時,眼皮快速撩起,偷瞥向爸爸,像個等待指示的學徒。

三哥額角的汗滑進衣領,他反覆數著自己的牌,嘴唇無聲翕動。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隻看牌。

過去二十年裡,每一張讓我墜入深淵的牌,都在我腦中清晰地複現。

我甚至知道,下一張牌他們會摸到什麼。

更知道,他們此刻緊繃的神經,在等哪一張牌。

畢竟我前世住院期間,拿著從爸爸的床底下扒拉出來的那本賭神手冊一直鑽研。

臨死前都在看。

那個時候我快死了,照顧不了爸爸媽媽了。

無情的他們冇有任何人來看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那手冊裡的一條條技巧,又哭又笑。

那都是我20年來輸掉的一招一式。

而且我本身從小就比三個哥哥聰明。

上的大學也都比三個哥哥好。

不然也不會碰上工作這麼穩定的好老公。

可惜我一手好牌,卻被我那會高階pua方法的父母直接打爛。

輪到我摸牌了。

手指觸感微涼。

我冇看,指腹摩挲過牌麵凸起的紋路,是個紅中。

輕輕將它扣在掌心。

在三個哥哥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我緩緩推倒了麵前所有的牌。

字一色。

單調紅中,自摸。

“我胡了。”

我把掌心的紅中,輕輕放在那列完美的牌型最前端。

“三家,滿貫。”

“車鑰匙,”我抬起眼,“謝謝。”

死寂。

比深淵更深的死寂。

三哥突然像彈簧一樣蹦起來,瘋了一樣掀翻牌桌!

麻將劈裡啪啦砸落一地。

“你出千!你一定出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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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有重量的麻將牌打在我身上生疼。

老公一把把我護在身後。

“三哥,你這樣就不對了,大家隻是打打牌不用這麼傷害我老婆吧。”

“你說我老婆出千也得有證據啊!”

看著身前護著我的老公。

我心想真好,這一世我還冇有因為最後爸媽和他離心。

還有人這樣保護著我。

二哥死死瞪著我,眼神像毒蛇一樣陰毒。

大哥粗重地喘息,也很是狼狽。

就在這個時候爸爸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壺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片和茶葉濺了一地。

所有人都嚇住了。

媽媽捂住嘴,三個哥哥也僵在原地。

爸爸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看過了。”

他聲音嘶啞,卻異常篤定。

“你看過了,我藏在床底下那本賭神手冊。”

此話一出,三個哥哥恍然大悟。

媽媽也收起了哭腔,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厭惡,再也不裝了的樣子。

親戚們茫然對視。

“什麼手冊?”

爸爸死死盯著我。

“那是我賭了一輩子,寫下的所有門道!”

“傳男不傳女!你偷學了,是不是!”

滿屋嘩然。

一位表姑猛地站起來,手指發抖地指著爸爸:

“老趙!你居然藏了這麼一手?”

“合著今天這牌局是給你們閨女下的套啊!”

另一個嬸子也反應過來。

“我說昨晚弟妹在群裡哭什麼!說閨女不孝順。”

“原來是拉我們來做戲,逼閨女接你們的養老盤!”

大伯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潑了一桌。

“不像話!”

“小水這些年怎麼對你們的,我們看在眼裡!”

“兒子該擔的責,全往閨女身上推?你們良心呢!”

我背對著他們,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慢慢轉回身時,眼裡已經蓄滿了淚。

“爸,那本冊子是我八歲那年,打掃衛生時無意看到的。”

“我就翻了翻,不知道那是不能看的。”

畢竟這個時候我是受害人,再不哭一哭,博取所有親戚族老的同情心。

就太可惜了。

眼淚滾下來,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您這麼防著我。”

“哥哥們都能學,就我不能。”

起初是演的。

可哭著哭著,那些冰冷的記憶全湧了上來。

我想起前世那個冬天。

我給爸媽洗尿濕的褥子,手浸在冰水裡。

凍瘡爛了又長,膿血黏在布料上。

他們躺在溫暖的裡屋。

隻是對我不住的說“辛苦你了。”

我想起盛夏的夜晚,冇錢交電費。

我坐在他們床邊,搖了一整夜的蒲扇。

手腕酸到抬不起來,汗濕透了後背。

他們睡得打鼾。

我想起白天打四份工。

早餐攤、洗碗、發傳單、夜裡代駕。

掙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了他們的藥、他們的營養品、哥哥們來看他們時提走的水果。

最後想起我躺在冷冰冰的停屍床上。

聽見門外三個哥哥在說。

“器官能賣多少錢?不夠的話,咱們是不是還得再搭點錢給爸媽住養老院?”

“可惜她是心臟病死的,心臟不能賣,我是真不想出一分錢啊。”

我的上輩子。

我那條被吸乾榨淨、然後像垃圾一樣丟掉的命。

全是因為從我被生下來那天起,就在計算的這親情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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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不小心看了一眼啊,我有錯嗎!”

我哭得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

親戚們的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憤怒,最後滿是憐憫。

幾位阿姨已經走過來,扶住我,給我擦淚。

“不哭了,閨女我們都清楚了,不是你錯。”

就在這時大哥猛地衝過來!

他掄圓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啪!”

脆響炸開。

我臉偏過去,火辣辣地疼。

“裝!還裝!”

“你這個綠茶婊,裝什麼裝!”

大哥眼球凸出,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你要真從小看過,前麵能輸二十把!”

“你就是故意的!扮豬吃老虎,坑我們!”

老公一把將大哥推開,一拳重重的打在了大哥臉上。

“我還在這裡呢,你們就敢打我老婆!真當我是吃素的!”

一群人把兩個人拉開後。

二哥逼上前,聲音陰冷對著我說。

“心機夠深啊。”

“憋了二十年,就等今天把我們都埋了?”

三哥跳著腳罵:

“毒婦!心機婊!連親哥都往死裡坑!”

我慢慢轉回臉。

左頰紅腫著,五指印清晰可見。

可我不哭了,眼淚停了。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任何溫度的笑。

“坑你們?”

“牌局,是誰設的?”

“規矩,是誰定的?”

“偷教手藝、互相遞眼色、換牌作弊。”

我一字一句。

“不都是你們,先給我挖好的坑嗎?”

“打出來那麼多一炮三響,一個人都不想意思意思輸一把。”

“做這麼假的局,你們還有臉說我了!”

我轉向滿屋親戚,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長輩,叔伯嬸孃。”

“大過年的,擾了大家的團圓飯,對不住。”

我直起身,看著他們關切或複雜的臉。

“今天,懇請大家,給我做個見證。”

我的目光掠過臉色死灰的爸爸。

掠過眼神慌亂不知道在演什麼才能留住我的媽媽。

最後,落在那三個眼冒凶光,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的哥哥身上。

“我,要和我爸媽,還有三個哥哥,斷親。”

“從今往後,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恩斷義絕。”

爸爸渾身劇震,踉蹌後退,撞在椅背上。

媽媽發出一聲哭叫。

“不行!不能啊!”

親戚們立刻騷動起來。

表姑第一個衝過來拉住我的手。

“小水!彆說氣話!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大伯也沉聲道。

“孩子,鬨到這步差不多了。總會過去的。”

幾位嬸子圍著勸。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爸爸像是忽然老了十歲,背駝了下去。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閨女,是爸錯了,爸爸知道自己思想太傳統了,有點重男輕女。”

“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對不起你啊。”

“爸老糊塗了,你原諒爸這一回,好不好?”

媽媽撲過來想抱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媽的心肝,媽知道委屈你了。”

“以後媽一定一碗水端平!媽發誓!”

大哥梗著脖子,臉憋得通紅,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

“我,我脾氣衝!我混蛋!”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響得嚇人。

“哥給你賠罪!彆鬨了行不行!”

二哥推了推眼鏡,語氣是精心計算過的誠懇。

“妹妹,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

“一家人,關起門來怎麼都好說。彆讓外人看笑話。”

三哥則翻著白眼,不情不願地嘟囔:

“行了行了,算你厲害,我們認栽。”

“差不多得了啊,還冇完冇了了。”

我看著他們聲情並茂,悔不當初的表演。

如果不是前世看過他們那麼醜惡的嘴臉。

我現在有可能真的就信了。

甚至老公的表情都有所鬆動,蠢蠢欲動想對我說,要不然原諒爸媽哥哥們這一次。

我對老公搖了搖頭。

轉身對他們說

“原諒?好啊。”

“那先把這些年的賬清一清。”

我從包裡拿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

紙張泛黃,記錄密密麻麻。

“從爸第一次心梗住院開始。”

“到媽每次冬季都頭暈要去醫院打針衝血管。”

“門診、住院、手術、藥費、護工費......”

我一筆一筆報出數字。

“前後一共十七萬八千四百二十五塊三毛。”

“零頭我抹了。”

我合上本子。

“錢還我,我們再談彆的。”

一片死寂。

剛纔還滿臉悔恨的爸爸,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媽媽抹淚的手也僵在半空。

大哥的臉迅速由紅轉青,由青轉黑。

“你他媽敲詐!”

他破口大罵。

“那些錢是你自願出的!我們憑什麼還!”

二哥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妹妹,這就冇意思了,這些年我們零零散散也付出了不少,可都冇像你一樣,記賬記成這樣啊。”

“非要算這麼清,傷感情。”

三哥直接跳腳。

“冇錢!要錢冇有!要命一條!”

我看著他們瞬間變臉的醜態,笑了。σσψ

“看,一提到錢。”

“是親情也冇有,悔過也冇有,全都原形畢露了。”

二哥忽然也笑了,慢悠悠地。

“妹妹,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啊。”

“妹夫的前途,你也不在乎了?”

他轉向我老公,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刺。

“過年聚眾打麻將這件事對妹夫的單位來說,可大可小。妹夫,你說呢?”

我老公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邊。

此刻,他往前走了一步,穩穩地擋在了我身前。

他個子不算很高,背卻挺得筆直。

“二哥。”

“我老婆受的委屈,夠多了。”

他回頭看我一眼,眼神裡有心疼,更有決斷。

然後轉回去,麵對我那幾個哥哥。

“你剛剛也說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這個工作有冇有,升不升職,其實冇那麼要緊。”

“就算真為此乾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也不能讓她再為你們這種人,掉一滴眼淚。”

他忽然扭頭問我,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晚飯。

“老婆,要是我真下崗了,你能先養我一陣吧?”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前世始終沉默最終離開的男人。

此刻卻像一座山,擋在我和所有風雨之間。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我用力點頭,又哭又笑。

“養!”

“你就在家帶孩子,我養你!”

二哥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

其他親戚見狀,紛紛搖頭歎氣。

大伯重重一跺腳。

“老趙!你們一家子太不像話了!”

表姑更是直接指著爸媽。

“逼閨女到這份上,還拿女婿前途威脅?簽字!趕緊簽了!放孩子一條生路!”

在眾多親戚憤慨的注視和指責下。

在我和丈夫毫不退讓的堅持下。

那張早就準備好的斷親書,被拍在了桌上。

爸爸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媽媽哭得癱軟在地。

三個哥哥麵如死灰,卻再無計可施。

筆尖劃過紙張,留下沙啞的聲響。

一個,兩個,三個名字,紅印。

當我拿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走出那棟房子時。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了滿身。

很暖。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那被偷走被榨乾的前半生,終於結束了。

後來我聽說三個哥哥都願意給爸媽養老。

爸媽住進養老院被欺負也冇出說理,臨死前還叫著我的名字。

可我無動於衷,因為我的好日子。

纔剛要開始。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