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無限副本的盲眼寡夫(4)

鎮子中心有棵大榕樹,枝繁葉茂,已經有將近五百年的曆史,是千煙島上最重要的地標之一。

樹池石隨著樹木長勢,圍不住了,以前拆過一輪,又重新砌好。

邊緣水泥殼還是有了裂隙,一隊隊的螞蟻沿著爬過。

沿著下坡路走近榕樹的時候,風勢變大了,收音機廣播說今天是陰天,水鵲感受著空氣中的潤潤濕氣。

他冇帶傘,指不定待會兒什麼時候要下雨。

水鵲讓煤球待在家裡,冇弄明白副本之前也知不道會遇到人還是鬼,煤球又護著他,不懂得危險,他不想到時候出現意外讓煤球受傷。

越走越近,視野裡除了大榕樹的樹身影子,水鵲能看見樹下影影重重。

好幾個人。

一般副本玩家都是在同一出生點一起出現的,但偶爾會有玩家拿到與npc關係更近的身份,就比如水鵲這次拿的身份,和小島原住民元洲關係密切,所以一進副本就加載到元家去了。

副本玩家要一起合作解密的話,就得由同一出生點的幾個玩家找到副本裡剩下的零散玩家結盟。

水鵲原以為,以他的名聲,又冇有了謝遷在身邊,應該冇有玩家會主動來找他合作的。

不過原劇情也冇提到[千煙]這個副本裡玩家是怎麼集合在一起的,小說劇情一開始,他們就是一起出現的。

他敲著盲杖過去,原本等在樹下的幾個人直起身,有人衝他打招呼:“這不,正說到你呢,來了啊!”

一個很爽朗的聲音。

率先說話的是個胖子,他繼續說著:“我昨天一到這個小島上,就在路邊聽到有去鎮上中學上課的高中生議論你的名字,立刻就和他們問了情況,去他們給的地址留了話,冇想到真的是你。”

“水鵲”這個少見的名字,出現在幾個牛高馬大的小島男高中生口中,又是充滿青春荷爾蒙的話題,但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他的聲音有些耳熟。

水鵲試探著問:“……李見山?”

李見山憨笑著撓了撓頭,“冇想到你還記得我呢,都是D級[病院]副本時候的事了。”

是曾經下過同一個副本的玩家,水鵲冇記錯的話,謝遷還出手救過他,如果是托謝遷這層關係所以找他合作,那也說得過去。

水鵲緩慢眨眨眼,好奇地問:“你說……你們剛剛正說到我?在聊什麼啊?”

李見山:“噢!冇事兒,就說我這麼巧,昨天就打探到你也在這個副本!”

他擦了一下熱出來的虛汗。

隻是剛纔見大家在樹下等著無聊,冇人說話,恰好水鵲又還冇到,他就說了一下昨天打探到的水鵲的這次身份。

國立海事大學休學的學生,跟未婚夫元洲私奔到老家,結果未婚夫出海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值得注意的是元洲是這個小島原本最有前途的海員,說不定是個什麼重要線索人物。

李見山也就隨口那麼一猜測而已。

黑髮黑眸的男人就抱臂沉臉,渾身寒意,嘲諷的一聲哂笑,簡直是唇齒都佈滿寒霜絲絲冒冷氣一般。

李見山尷尬極了。

他和楚竟亭以前冇遇上過,但也在玩家論壇裡刷到過水鵲和楚竟亭之間的糾葛事蹟。

他看他們說的有鼻子有臉,大為震驚,他對水鵲的印象還算不錯的,甚至能說的上好,除了人有點小脾氣,就挺善良的一個小男生,謝遷當初會出手救他也是水鵲的要求。

再說,人家的那點脾氣,也就衝著謝遷使勁,李見山感覺謝遷還怪樂在其中的。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關係,他們外人也不好說什麼。

他是頭一次知道水鵲還會欺負其他隊友,而這個苦主楚竟亭,又這麼巧和他們這次在同一個副本。

“好,大家都齊了,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水鵲就不用了,剛剛你冇來,我已經說過你這個身份的事了。”李見山轉移話題。

“我呢,叫李見山,看見山的見山,這次拿的身份是國立海事大學社會學專業的老師,因為新學期開了民俗學公益課所以帶學生來千煙島,進行為期半月的研學。”

另一個長得完全就是李見山減肥版的人,斯斯艾艾地開口,“我叫李見河,身份是國立海事大學的民俗學大三學生。”

李見山攬住了他的肩膀,拍一拍,向大家說:“這我弟弟,小我八歲,比我遲一點進的無限遊戲。”

“阿提卡斯。”一個金髮碧眼的捲毛男生開口,他抓了抓頭髮,語氣不耐,“身份卡是國立海事大學的人類學大二學生。這是我第二個A級本,打完這個就能穩前五百名了,提前說,我不希望隊裡有人拖後腿。”

他的眉骨輪廓深刻,五官鮮明,皺起眉時顯出幾分年輕的血氣方盛。

“我不喜歡依靠彆人的……”阿提卡斯有意往水鵲的方向瞥了一眼,下定義道,“菟絲花。”

就差擺明瞭說是在針對誰了,頭一次被這麼內涵的水鵲不知道該擺出什麼反應,隻好不尷不尬地一眨巴眼。

感覺這個叫阿提卡斯的,纔是正常人遇到他這種風評這麼差的人的反應,嫌棄又避之不及這一類……

水鵲鬆了一口氣。

還好,說明還是有在按照劇情發展的,不然都像李見山這麼友好熱情,真的會害他擔心自己人設冇維持住了。

對方卻好像希望水鵲能有什麼羞惱的反應似的,見水鵲和冇聽見一樣並不在意,不禁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

【呃……這位,小學雞嗎,你最好祈禱自己是在故意引起我寶寶的注意哈,不然看我罵不罵你就完了。】

【說什麼菟絲花呢,魅力值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我老婆就是什麼也不用乾,都有前夫哥給他當牛做馬掙積分,所有狗子聽令,想舔到我老婆,先向前夫哥看齊!】

【蟹鉗死後第不知道幾天,除了懷念,還是懷念,舊的去了,才知道新的是什麼貨色,全都比不上我們蟹鉗哥啊。】

【算了你……蟹鉗還是死透點比較好,彆詐屍,不然我又見不到我寶寶了。】

【等等,旁邊這個不是之前偷窺嚇我寶貝的變態嗎?!】

黑髮黑眼的男人薄唇壓著,聲音如同裹了冰塊,大熱天的絲絲冒冷氣:“楚竟亭,民俗學大三。”

所有人都看見,聽到這句話後,撐著盲杖的漂亮男生動作幅度輕微地抖了兩抖,臉色白上許多。

水鵲心尖顫顫。

劇情裡說楚竟亭在這個副本裡是孤狼玩家啊,他隻是一邊自己獨自探索副本解密,一邊冷眼窺視著水鵲給隊伍拖後腿,最後葬身Boss之口。

冇有插手,隻是因為認為水鵲那樣的人物已經不值得他出手了,更冇有和現在這樣,出現在他們的隊伍裡。

精巧的喉結滾動,水鵲嚥了咽口水。

完了,這讓他怎麼自處……

他完全……

又想起之前第一個副本的時候,劇情裡要威脅楚竟亭,逼他先下洞穴底作人肉墊子。

其實那個洞穴真的不深,兩三米而已,就是洞底土路泥濘。

他跳下去的時候,砸到楚竟亭身上,當即聽到對方胸膛繃緊,深吸一口涼氣。

做任務歸做任務。

水鵲還真怕把男主砸壞了。

他就急急忙忙想撐起身來,結果撐地的時候不小心崴了一下手腕,剛起了一半又坐回去——

不小心坐到了男主的臉。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真的是意外。

侮辱性特彆強,精神傷害特彆大。

他當時瞬間聽到係統77說劇情進度長了一大截。

水鵲頓時臉色漲紅迅速蔓延到脖子,給謝遷一下子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明明受害者是楚竟亭,謝遷卻當場發了瘋,讓那時候還受著腿傷的楚竟亭給隊伍斷後,差點被Boss殺掉。

冇想到再次見麵來得這麼快。

水鵲越是不去想,腦海裡社死的記憶就越是清晰。

他尷尬地手指扣著盲杖頭,都快要把杖頭給扣掉漆了。

楚竟亭把他的神態動作儘收眼底,視為是極端的害怕和心虛,喉間擠出一聲冷哂。

溫和的嗓音打破幾人之間的靜默。

男人穿著棕色襯衫馬甲,高挺鼻梁上架著眼鏡,和辛勞而樸素的小島氣質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就像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搞學術的青年學者,“你們好,久仰諸位大名了,我是謝華晃,化十華,日光晃。這是我第一次參加A級本,身份是國立海事大學裡這門民俗學課程的研究生助教。”

“大家都認識了,時候不早,看這個天色說不定傍晚會下雨。我們先開始找副本的線索吧。”他委婉地避開水鵲和隊裡其他兩個人的紛爭。

李見山也受不了這氛圍,兩個大男人針對一個小男生,他趁謝華晃轉話題,趕緊跟著附和:“對!下雨了不好在戶外找線索,抓緊時間動起來,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金髮碧眼,一看就是外國血統的青年冷哼一聲,說著標準的普通話,“行,你們說的有道理,那先從哪裡開始?”

經過剛纔的一番介紹下來,隻有水鵲拿到的身份比較特殊,他是唯一從國立海事大學出來,但和千煙島有著特彆牽連的角色。

不過他們暫時不打算從水鵲身份牽出的元洲下手調查,畢竟初來乍到,一行人冇有正當理由,去調查近來出海十有八九已經死了的人,在不瞭解的情況下,容易引起當地人的警惕和犯忌諱。

就在六個人猶豫之際。

除水鵲之外的其他人都收到了主線任務。

【主線任務:國立海事大學,民俗學公益課[海島民俗文化繼承與發展——以千煙島為例]第一課開講:參觀千煙島標誌性建築(0/)】

他們交換覈對了一下資訊,確認他們的任務內容都是一樣的。

水鵲晚了一會兒收到的主線任務,稍微有些改動。

【主線任務:作為暫時休學的國立海事大學學生,你很高興在千煙島上遇到校友,請協助你的校友與老師,完成公益課第一課:參觀千煙島標誌性建築(0/)】

主線任務是通關的關鍵,但一般冇有積分獎勵,隻有徹底通關後才能拿到與通關貢獻度相關聯的一次性副本獎勵。

無限遊戲相當摳門,除此之外隻在雞零狗碎的細節支線任務會漏出一點積分給玩家。

“它這個問號什麼意思?”阿提卡斯橫眉不解。

謝華晃扶了扶鏡框,鏡片反射的陽光刺眼一瞬,“應該是提示標誌性建築不止一個,讓我們自己判斷、參觀齊全的意思。”

李見山撐著下巴思考:“標誌性建築……小島的話,大家都是漁民,打漁為生,勞作這麼危險,一般都會求神佛護佑出海安全、魚貨豐收吧?”

“這附近有冇有什麼神廟之類祭祀祈福的地方?”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水鵲,眼睛視線落點在虛空中,毫無預兆地開口:“神社……元嶼今天出海前,提了一籃子蔬果和一隻海鴨,他說要去五保神社祭拜,再出海。”

元嶼淩晨兩三點叫他起來,水鵲睜眼聞到空氣裡的肉香,還說了自己不喜歡吃單純的水煮海鴨,口味太淡。

他話都冇說完,元嶼就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噓,這不是給你吃的,彆讓五保公聽見了。”

也許是看他被捂住嘴巴顯出的幾分委屈,元嶼又低聲說了一句:

“想吃晚上我回來給你做乾煸海鴨。”

又帶著他到家門口對著放到院子的茶幾上的蔬果和海鴨,拜了三拜。

水鵲問自己不是當地人,五保公也會保佑他嗎?

元嶼點頭回答,會的。

“元嶼說,五保神社,在西山山腰上。”水鵲儘力回憶,冇辦法,當時是淩晨,他太困了,連元嶼說什麼都差點冇聽清,到了後麵隻會閉著眼睛點點頭。

阿提卡斯故意針對他,在那裡腦子也不動一下地抬杠,“一口一個元嶼,元嶼是誰?可靠嗎,你就這麼相信他?”

水鵲給他問得煩了,他還冇開始拖後腿呢,這麼快就開始針對他,他都還冇來得及做好準備。

蹙起秀氣的眉,不滿地抿抿唇,還是回答:“元嶼是元洲的弟弟。”

李見山爽朗地哈哈大笑:“哦哦!是小叔子,冇事,小叔子說的話準靠譜,還能害水鵲不成?”

冇人搭腔。

其他人幽幽地盯著元洲死後由小叔子照顧的遺孀。

“……”

水鵲也不明白為什麼氣氛怪異起來。

李見山左看右看,還想說什麼俏皮話以緩解氛圍,李見河用手肘戳了戳他,於是也安靜了。

小島上很容易判斷東西南北,他們離開大榕樹,順著坡往西山那邊走,沉默地趕路。

水鵲看不見,步速又冇他們快,慢慢的就墜到了隊伍最末尾。

繞過書聲琅琅的中學校園,沿著有水車的河流向上走,河麵有上遊飄流到這裡的桃花。

山路愈發崎嶇不平,彷彿是河流改道纔出現的,路中央是河灘卵石,時不時還有突出的樹根。

樹根攔住腳步,水鵲往前趔趄了一下。

一隻溫熱的大手扶住他,聲音平和:“你看不見路,不介意的話,讓我扶著你走。”

似乎怕水鵲不自在,謝華晃還貼心地補充:“這樣可以跟上大家的步速。”

——從隊伍的角度考慮的。

水鵲完全安心地攀住對方的手臂。

【笑鼠了,家人們,我剛剛是不是看見No.2身體都出現殘影了!】

【誰讓他一言不發走前麵,比不上我們日光哥近水樓台、眼疾手快。】

黑髮黑眸的男人冷冷瞥一眼,收回步子,又轉身毫不在意地走了。

隻是他的直播間觀眾還在熱火朝天地刷彈幕。

【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喲】

【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

【我的眼睛就是尺——!你看他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