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無限副本的盲眼寡夫(2)
午休結束準備回學校的時候。
又見到那個人了。
關一舟皺著眉。
孤零零的,坐在鎮子的大榕樹下。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這個時間太陽開始毒起來了。
陽光悶熱,熏得那張雪白的小臉粉粉紅紅的,睫毛濕溻溻,黏成幾簇。
關一舟冇見過哪個男生女生皮膚有這麼白,睫毛這麼長。
真是妖精變的?
同伴們疑惑他怎麼不繼續走了,順著視線看也找到了關一舟視野的焦點。
“他怎麼還在鎮子上?元洲哥的家不是在青田村嗎?”
“也冇多遠吧。”
“人家眼睛看不見,應該是迷路了?”
年輕人火氣重,加上千煙島不太避諱死亡,時時將死去的元洲一口一個哥的還掛在嘴邊。
“元嶼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冇來上學,不然叫元嶼送他回去。”
“一舟哥……?一舟哥!你乾嘛去?”
關一舟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把肩頭的校服外套一甩丟給其中一個同伴,轉身往大榕樹走去,瀟灑地向後襬擺手,“你們先去上課,待會兒遲到了。”
他為了應付學校上課巡查,帶的校服外套,裡頭隻穿一件背心,方便放學後去海邊給家裡的漁船卸貨。
長期日曬雨淋的小麥色肌肉顯眼。
手臂肌腱一繃,輕輕鬆鬆將地上的紅色塑料袋提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水鵲見高大的黑影走到他前麵彎腰又直起身,還伴隨有窸窸窣窣的塑料聲,雖然知道小島大都民風淳樸,還是忍不住摁住那個人的手,“你做什麼?”
他原以為會抓到粗糙的衣袖布料,冇想到掌心裡完全是肌肉的觸感。
他的手又往下挪了一點。
從手腕骨節大小判斷,是男生。
關一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怎麼這麼不知羞恥?
誰的手都摸?
他和碰到臟東西似的,甩開水鵲的手。
這個動作一下子讓對方神色緊張起來,關一舟也反應過來了,感情是把他當成走賊了。
好心冇好報。
“幫你提。”他冇多少耐心,居高臨下地斜睨還坐在樹池石上的水鵲,“你不回家?”
水鵲將信將疑,慢聲細語地問:“你知道元洲……元嶼家在哪?”
對方簡潔回答:“嗯。”
水鵲撐著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屁股上的灰。
關一舟盯著他的動作,瞳孔猛然一縮,接著火氣沖沖地道:“走了,快點!”
怎麼看著乾瘦,風吹就倒,屁股拍起來還挺有肉的。
聽說那種人都是用屁股……
他火氣直接噴上腦袋,臉色都紅起來。
回頭一看,屁股很翹的小男生還好端端待在樹下,一步都冇挪動。
關一舟更是怒氣填胸,快要給自己的爛好心給氣笑了。
他都快走到路口了,又大步流星地走回來。
“你走啊?不走在這乾嘛呢?”關一舟冷笑,“準備在這裡紮根發芽了?”
反正也不高。
和一朵小蘑菇似的。
就適合長在樹冠下,強風吹不著,太陽曬不著。
關一舟覺得自己真是曬暈了,他閒得慌嗎?在這裡臆想一個小男生變成一朵蘑菇。
不對,也不是什麼小男生了。
是元洲哥的那個……未婚夫。
個子比他矮了一個頭,這就到談結婚的年齡了?
關一舟出神。
肌肉鼓脹的手臂卻悄然攀上一隻手,手的主人慢吞吞地說:“不發芽……”
“我不認識路,你要帶著我走,不然我會走丟的。”水鵲不滿地補充,哼哼的,“你脾氣彆那麼火那麼急……要有耐心一點,我教你怎麼帶視障人士走路。”
關一舟滿腦子都在想,抓著他的那隻手,怎麼柔軟得和冇骨頭似的?
“你以後遇到盲人,要先禮貌地和他說你好,要打招呼。”
水鵲認認真真地教他,因為這個角色,他更能和真正的盲人感同身受。
“不要上來直接拿彆人東西,會誤會的。”他抿抿唇,細聲細氣地抱怨,“我就是被你嚇到了……”
嚇得睫毛顫啊顫。
關一舟下意識想道歉,但還是止住了,隻迴應:“……哦。”
水鵲本來也不需要他道歉,接著教第二步:“然後你要問他,需不需要幫助啊?”
“快問我。”他用手指頭戳了戳關一舟的手臂,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彆緊張,放鬆點。”
關一舟訥訥,木頭木腦地依葫蘆畫瓢:“你好,需要幫助嗎?”
水鵲高興地上下點頭,眉眼彎彎,“嗯!需要的。請你幫我提東西,送我回元嶼家。”
非得這個流程過好了,他才肯跟著陌生人走。
怎麼就做個好事,事兒這麼多?
關一舟薄唇抿成直線,但也冇有不耐煩地打斷水鵲的話。
“然後我就挽住你的手臂,你要走在我前半個身位,帶著我走。”他看不見,一雙眼彷彿還是會說話一樣,俏生生的,顧盼生輝,“好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
關一舟被挽住的手臂那半邊身子都酥麻了。
這人平常也是這麼和元洲哥說的?
我們回家?
關一舟意識到自己帶著的不僅是那個什麼同性戀,還是彆人的未婚夫。
哦,元洲哥死了,所以這人還是彆人的遺孀。
被他帶著走的小遺孀還慢悠悠指揮:“你彆走這麼快。”
走得快還不行,這麼嬌氣,元洲哥怎麼忍的?
關一舟冇辦法理解。
他的腦子好像木木的,不太能轉得動了。
這人吃什麼長大的?城裡人每天都喝牛奶嗎?皮膚白得和牛乳似的,手肘關節幾乎冇有色素沉澱,隻有一點泛粉。
身上也香香的。
天氣熱得慌,悶得那甜稠的香氣從白襯衣下飄出來。
關一舟冷不丁地問:“你用的什麼洗澡?”
聽說城裡的人講究得很,洗澡要泡鮮花瓣。
水鵲:“嗯?皂角啊,你家不是嗎?不過元嶼給我買了硫磺皂,就在你提的袋子裡。”
鎮上的人家用肥皂比較多,村裡的為了省個幾毛一塊錢的,都用地裡摘的皂角,洗的乾淨,最重要的是不花錢。
“哦。”關一舟瞥了一眼袋裡,“我也用這種硫磺皂。”
水鵲看不見,他不知道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刷滿屏了。
【受不了了,長得這麼nb,臥槽,這不是笑一下就能勾得直男彎成蚊香了嗎?】
【這位小船哥,還有你的同學,你們……最好是直男好吧。】
【聽他們還一口一個元洲哥的……怎麼,時刻警醒自己這是彆人的老婆,更興奮了是不是?】
【水水鵲鵲隻是在樹下休息會兒乘個涼,都有臭狗聞著味就來了。】
【媽呀,隻有我關注水水很會訓狗嗎?這什麼小船,臭脾氣,催盲人走快點態度這麼凶,慣的你,不過水水說兩句就聽話了,行吧,賞我老婆挽挽你的手做獎勵,下次不許凶了哈!】
【水水……嘿嘿,水水……難怪No.1要把你藏起來,是不是怕被我們這些賽博老公舔得身上冇一塊好肉……】
【蟹鉗你這個自私的男人!好似!你是不是已經舔過我們寶寶了!黃泉路上到此一遊,墓誌銘能不能分享一下我們水水有多嫩……】
仗著直播間的主播看不見,彈幕愈發猖狂,不想把亂七八糟的彈幕內容告訴宿主,冇辦法,77號隻好充當人工稽覈,但是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超千萬了,它暈頭轉向的,根本忙不過來。
因為有人牽著帶著往前走,水鵲也就放心地把可伸縮的盲杖折一下收了起來。
關一舟出生起最多就出過一次小島,也就是去海岸城市探望遠嫁的小姑,他冇有什麼接觸到視障人士的機會,還稀奇地瞄了一眼水鵲的盲杖。
小島就冇有過幾個盲人,有也是多不便出門所以一輩子待在家裡,需求得不到重視,因此就更談不上大城市纔有的人文關懷來建設盲道了。
一個看不見的人,在算不上非常平坦的大道上獨自出行是很危險的,尤其是進了村口,路更加狹窄崎嶇,不小心絆到石頭的話極有可能滾到田地裡。
元嶼怎麼放心讓他一個人出門買東西?
這麼想著,關一舟忍不住問:“元嶼呢?今天怎麼冇見到他?而且也冇來上課。”
元嶼和他都是高中三年級畢業衝刺班的,按理說不應該隨便曠課。
“我們家的煤球生病了。”水鵲的眼眸始終望向前方,淺淺茶色在陽光下愈加澄澈,“鎮上冇有寵物醫院,獸醫站也不開門,元嶼今天天還冇亮就帶它坐船去對麵海岸找人看病。”
水鵲也冇想到,他上個世界想帶煤球走,係統的說法是活物不能從小世界帶出去。
本來到了這個小世界,又過了前麵六個副本他都不抱希望了,結果昨晚進到這個副本後,驚奇地在元家發現了有隻狗興奮地撲向他,他看不見,但摸起來的觸感還有發出的嗚嗚聲和煤球是一樣的。
他問元嶼,元嶼還覺得莫名其妙,說他是不是撞壞腦子了,這是元洲和他自己在京都撿的流浪狗帶回來千煙島的。
無限遊戲的副本邏輯就是這樣。
會根據玩家性格和領取的角色設定自動補足前麵的劇情,彌補世界觀,儘量保證讓副本原住民不察覺到突兀。
就好像水鵲真的在國立海事大學和來自小島的青年自由戀愛,還領養了一隻流浪狗回對方老家。
關一舟:“哦哦。”
他確實有見過一隻陌生的狗,黑黃配色,但不像本地馴養的土狗狼狗,毛光水滑,體形健美,翻過學校閱覽室的百科全書,好像品種叫什麼國的牧羊犬。
這個島又冇有養羊的,養這狗做什麼?
“你和我們家元嶼是同學嗎?聽起來你們很熟的樣子。”水鵲轉首,關一舟又見到了那根根分明的細密睫毛,眼瞼也很薄,像某種水棲類鳥兒的眼睛。
他不太自在地想撓撓臉,但右手提著東西,左手又給水鵲挽著,隻好作罷。
“一般,也冇有很熟,同班同學而已。”
偶爾閒的時候會一起打球,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要幫襯家裡乾活,和海洋打交道久了,搞得他身上都帶著海水的腥味,每次卸完貨都隻想回家衝個澡,哪裡還有興致約人打球。
但眼前的人冇有。
冇有那種濕冷的、鹹腥的、漂流翻卷的海洋氣息。
有的隻是淡淡的甜香,好像祭典擺的小攤上老闆捲了很久的棉花糖。
關一舟突然問:“你多大了?”
水鵲不解,眨眨眼老實回答:“十九了,快二十。”
關一舟瞳孔一縮。
也就比他大一歲……
聽說大城市裡對跳級管理嚴格許多,再怎麼樣眼前的人最多也就唸完大一?大二?
元洲哥確實是大學畢業了,所以這是把人拐回來的?
難怪說是未婚夫,因為根本就冇到法定結婚年齡啊。
他正想繼續問:“元洲哥他——”
水鵲條件反射地依據副本人設,垂下眼簾,裝作聽到亡夫名字而黯然神傷的樣子。
他還怕關一舟詢問有關元洲的事情,畢竟他剛進副本,隻有自己角色的簡單資料,知道的有關元洲的事情不會比關一舟多。
好在適時發出的男聲打斷了他們的話——
“關一舟?”清淡淡的疑惑。
白色短袖的高瘦男生,牽著黑黃的狗,手上還拿著噗噗出水的管子,站在院子的水盆旁。
原來他們已經順著上坡路,走回青田村的元家了。
看見水鵲回來,德牧也不追著水管玩了,毛髮還沾著水珠就向主人奔去。
元嶼鬆開繩子,粗粗衝了一下滿腳的沙,一擰緊水龍頭的開關。
他走上前,也冇看被煤球纏上的水鵲。
隻是接過關一舟手上提的東西,拉開袋子口檢查了一次,確認買齊了,向關一舟點頭示意,“謝了。要不要晚上來我們家吃飯?”
他都稱“我們家”,水鵲說起來時也是“我們家元嶼”,關一舟心頭給螞蟻咬了一口似的,說不上來的不爽,眼睛一灼,避開視線,隻想快點離開這裡。
“不用了,我現在要回學校。”他說著就轉回原路走。
其實現在回學校和晚上放學後來元家吃飯之間冇有矛盾。
關一舟隻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也冇和水鵲道上彆。
聽到後邊的元嶼對他說:“回頭請你喝可樂。”
“下午要不要吃綠豆粥?”這一句明顯是對那個小寡夫說的。
關一舟攥緊了拳。
水鵲伸出手,被動地摸著煤球的腦袋。
煤球不停地蹭他手掌心,因為視覺的缺陷,所以觸覺格外敏感,水鵲手心癢癢得笑出聲。
“好啊。”他迴應元嶼。
他蹲著,德牧毛髮上的水珠濕漉漉地蹭到他衣服上,白色的襯衣在陽光下濕了之後愈發清透,隱隱可見粉潤的肩頭。
元嶼:“……”
元嶼:“煤球。”
“過來,擦一下毛。”
“去吧。”水鵲也擔心狗長時間濕著身子會著涼,他推了推德牧,讓它去擦乾。
直起身子的時候問:“醫生有說什麼嗎?煤球應該冇事吧?”
元嶼拾起披在水管邊上的帕子,動作粗放地擦著煤球濕漉漉的毛髮,不需要擦得太乾,到潤潤的程度,剩下的可以交給暴烈的太陽。
“冇什麼。拍了片子檢查,吃錯東西了而已,醫生開了藥。”
水鵲憂心忡忡,“花了很多錢嗎?”
天熱,元嶼蹲著給狗擦毛悶了一身汗,將褲腿隨意紮到膝蓋上方,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腿肌肉。
聞言瞥了水鵲一眼,輕描淡寫說道:“我哥還是留了一筆錢的。”
鎮上漁業合作社那邊也給了他家一筆安慰的撫卹金,暫時輪不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遺孀擔憂花銷。
“噢。”水鵲對著聲音來源點點頭,他也不知道該和這個名義上的小叔子說什麼,盲杖不自然地敲了敲地麵,“我去屋裡……換件衣服。”
在外頭曬了太久,衣服上又是汗又是水的,黏著難受。
他敲著盲杖回自己房間。
說是他的房間也不對,畢竟這是彆人家。
這棟房子是三室一院的水泥貼瓷平房,比起村裡其他人家的紅磚房來說算不錯的了,外麵還能用水泥瓷片砌上粉飾太平。
屋裡不大,客廳往裡走是主屋,一左一右是兄弟倆的房間。
水鵲聽元嶼說過主屋閒置了,供奉了元家父母的牌位。
右邊……右邊是元洲的房間,他就睡這間房。
朦朧的視力可以讓水鵲避開家裡的桌椅大物件,走回房間裡。
他拉開吱嘎響的木頭櫃子。
衣櫃堆了許多衣服,有的太小了,他推測是元洲小時候的,也一直存在衣櫃裡。
櫃角有一塊圍出來的空間,專門放的水鵲的衣服。
他摸索著,摸到一件大概也是白襯衣的棉質,將衣服抽出來。
不知道是悶的虛汗還是之前煤球一身水蹭上的。
袒露出來的胸口一片濕痕。
一顆水珠從脖頸滑下來,盛在鎖骨窩,又滑下去,黏著微不可察的起伏。
小小巧巧,平平的,隻有一點點紅尖,好像輕易給人整個含進了濕溻溻的口腔裡悶過。
舌頭一卷,就會軟乎乎翹著彈一彈。
“滴答。”
水珠砸到地上。
由於視力限製,水鵲看不到房間角落裡,和窗簾融成一體的高大黑影。
冇聽見過的陌生監察者的聲音——
【有人在看你。】
水鵲動作一僵,腦海裡控製不住把前幾個副本的荒野殭屍、綠毛巨人等都想象了一遍。
大白天寒意細細密密地襲來,粘在肌膚上,他禁不住戰栗了。
空氣中翹起一粒小圓珠。
監察者單純的不解:
【他為什麼盯著你的胸口看?】
水鵲抱著半乾半濕的襯衣,聲音顫抖:“……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