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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5)
李躍青買了個偌大的西瓜,皮薄肉厚的大肚囊兒瓜,冇有二膀子九牛二虎的力氣,抱不回來。
他又留下來多和瓜農劉叔說了會兒話,加上大西瓜沉甸甸,就比其他青年要落後幾步回到衛生所。
隔了有相當一段距離,李躍青踩上衛生所門前的地坪,就看到這幾個人鬼鬼祟祟地扒著門縫往裡看,聚精會神,比生產隊裡開會的時候可要認真多了。
李躍青眉峰一挑,“在看什麼……”
他話卡在嗓子眼兒。
李躍青的視力極好,堪稱火眼金睛。
哪怕門口和窗邊人擠人,貓著腰一個疊一個,他也瞧見了屋子裡頭的光景。
李躍青臉色頓時和喪門神似的,那原本抱著西瓜回來給水鵲吃的喜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卻被洪鬆和趙大膽聯手攔下。
兩人壓低聲音,“你做什麼呢?”
他們和剩下四個青年一起,把李躍青推推搡搡到地坪邊上。
“李二,你那麼魯莽地闖進去,那我們在外麵偷看,豈不是被髮現了?”趙大膽拍拍自己的臉皮子,“我這張十八年,快十九年的臉還要不要了?”
李躍青冷笑一聲,“你剛纔偷窺人親熱你不覺得丟臉,要被髮現了才覺得丟臉?”
趙大膽嘿嘿笑了兩下,扯過羅崗,“那我不是怕我們羅隊長的侄兒,臉皮薄嘛?”
他們這時候還以為李躍青是在同他們開玩笑的態度。
結果李躍青臉色更差,想到他們扒在門縫裡偷看小知青濕紅的舌頭,偷看人被親得掉眼淚,他就無名火起冒了三丈高。
“你們要是一個兩個臉皮薄,能做出這種事?”李躍青寒聲說著,話音像是犬齒淬冰再擠出來,“你們明明一個個都是臉皮上長了三寸繭子,厚得兩刀砍不出來一道白印!”
“彆攔著我!”
他猛地推一把趙大膽,把對方推到了人圈之外,從層層包圍當中硬是開出一條路來。
腳步生風又要往裡衝進去。
洪鬆喊住他,“你這樣是不是想讓水鵲難堪?”
洪鬆怕屋裡頭的兩個人聽到外麵地坪上的動靜,連叫住李躍青,都是壓低了聲音說話的。
怒氣沖沖的青年,終於猛然刹停,立在原地。
“我看見了,是你哥主動親水鵲的。”洪鬆勸道,“你彆找人家的麻煩。”
他以為李躍青還像從前私底下兩人商量計謀時那樣,看不慣水鵲,覺得水鵲和李觀梁談戀愛,就是把李觀梁引上了歧途。
所以他讓李躍青彆找水鵲的麻煩。
李躍青沉默不語,立在原地許久。
太陽同樣無言,炙烤著大地和青年們,叫所有一切全變得汗涔涔。
“我冇想去找水鵲麻煩。”
李躍青突然出聲道。
“也冇想讓他難堪。”
他隻是看不過眼……
這兩個人那麼親密無間,不容任何外人插足的氛圍。
但是想也知道,要是他冒冒失失地魯莽地闖進去,水鵲發覺自己被男人親嘴巴讓這麼多人看見了,肯定會嚇得眼尾紅紅,躲到他哥後邊,羞恥到簌簌發抖。
以後是走路也不和他們一起走了,對上就要躲開道兒去。
“謝了。”
李躍青走回來,對洪鬆道。
幸而洪鬆勸住他。
但這件事情本就是這群人莫名奇妙地在門口偷窺!
李躍青橫眉,慍怒更上一層樓,警告道:“今天看見的事情,你們誰也不能夠說出去!打碎牙齒把這秘密吞進肚子裡!”
否則讓水鵲和他哥,怎麼在村子裡頭做人?
要是有人稍作文章,鬨開來,不僅他哥生產隊長冇得做,水鵲本來就是外鄉人,恐怕更是要被無形驅逐出這個村子了。
幾個青年平日裡確實愣頭愣腦,但在這種事情上,也知曉嚴重性。
羅崗拍拍胸膛,大義凜然道:“放心吧哥,我們兄弟幾個,肯定死守如瓶!”
幾個人再三發誓完。
忽地,趙大膽神神秘秘地問:“所以……你哥和水鵲真的在談對象啊?自由戀愛?”
李躍青冇好氣地冷睨他一眼。
“不然呢?他們不是談對象,難道是在喝水嗎?是我哥渴了,要讓人家知識青年用嘴巴喂水?”
他說話好粗俗,把有情人之間的親昵直戳戳地形容成這樣。
麵前幾個青年全是一樣冇談過對象的,連電影裡拍的自由戀愛也冇看過。
聽他這樣說,趙大膽頓時臉紅脖子粗,吭哧吭哧,訥訥地說:“說不定呢……”
他們、他們也挺想讓小知青對著嘴巴喂甜水。
聽說中暑之後,就是要多喝喝水,比起淡鹽水和粗茶水,當然還是剛剛看到的那舌尖上的濕紅更甜一些。
光隻是看著,叫人格外口乾舌燥的。
他們頭腦當中的粉紅泡泡和黃色廢料紮堆在一起。
李躍青猛地拍了一下趙大膽的腦袋,“你腦子裡糊的是稻草?誰會口渴了找男的用嘴巴喂水,你不噁心?”
“那……彆的男的肯定不行。”
水鵲和彆的男的哪能一樣呢?
趙大膽掩飾不住心虛,眼睛滴溜溜轉了轉。
洪鬆算是博聞多識的了,他從小就愛看古往今來的情愛小說,不過向來是紙上談兵,當半桶水軍師出謀劃策。
當然,和這群愣頭子還是有一些區彆的,否則也不會和李躍青關係最熟稔。
“怎麼說?”洪鬆問道,“你還打算阻攔你哥和水鵲嗎?”
李躍青沉眸,眼中晦暗不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年少第一次動心,對象竟然是兄長的戀人。
李躍青每晚睡覺輾轉反側,像是杉木板的床鋪變成了泥沼,一安靜平躺下來,就會把他吞噬進黑暗裡審判。
趙大膽突然靈光一閃,把事情串起來,“好哇,之前叫我扮成什麼偷梨大盜,感情就是你和洪鬆商量的計策,要阻攔你哥和人家談對象啊?我說怎麼突然這麼莫名其妙叫我做戲!”
洪鬆:“……你才反應過來。”
趙大膽:“那怎麼辦?他們現在膩乎成這樣了,怎麼能棒打鴛鴦?”
李躍青熟知現在的真實情況,按照他哥的家世加上人又空有力氣冇有學識,差距太大,到時候和水鵲肯定是走不長遠的。
畢竟。
李躍青冇和李觀梁說,那時候大雨,他在帳篷裡,聽到水川的警告。
知道小知青不是海城的普通工人家庭孩子,而是軍區大院出來的,那必然生父是了不起的軍官。
哪裡容得下外麵的人拱白菜?
李躍青目光沉沉,“算了,你們彆管了,我家裡的事情,我自己會打算。”
“總之,今天偷看的,誰也彆再提起一個字!”
李躍青表情冷峻,語氣森森。
趙大膽斬釘截鐵,“那當然,男的和男的……多噁心啊!我早忘了!肯定想不起來更加不會抖摟出去!”
周圍一圈的人附和,“對啊對啊,男的怎麼能和男的談對象呢?”
他們如此保證著。
………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裡,接連來衛生所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其中,水鵲認識的、和李躍青關係好的人,當中有的都來兩三次了。
每次隻有一個藉口,說是中暑。
梁湛生煩不勝煩,他隻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這些毛頭小子是裝的。
個個龍精虎猛,麵色紅潤,連個風熱感冒也冇有。
一進衛生所,心思昭然若揭,奔著他所裡新招來的助手去的。
一口喊一個水鵲,然後說他是解暑聖手,在世神醫,非要人給他看是不是中暑了。
偏偏他這位新助手脾氣好,還以為人家是上門來給鞏固功課的,仔仔細細地湊前觀察對方的症狀,望聞問切,然後再認真對比醫書上的症狀,看看是不是日射病、熱痙攣或者彆的病症,對比了一遍,才輕聲細語地和對方說話。
“你冇有中暑。”
水鵲搖了搖頭。
坐在衛生所裡裝病的青年,摸了摸額頭,“真的嗎?水鵲醫生,我真的冇有生病嗎?我感覺渾身都不大舒坦。”
水鵲眨了眨眼睛,仔細再看了對方紅潤的臉色,是健康正常的紅潤,不是大太陽曬中暑導致的。
他不知道,在他幫人看病的時候,對方正癡愣愣地數他的長睫毛。
數著數著,才莫名其妙麵紅耳赤起來。
水鵲抬起眼,笑道:“冇有,你冇有生病。”
他對待患者特彆有耐心,細聲軟氣,柔和得像楊柳春水,“但是最近天氣炎熱,下地乾活穿衣要儘量穿淺色的,要記得戴草帽,做了一段時間活,需要到樹蔭底下休息休息。”
青年就眼看著他粉潤潤的唇瓣一張一合。
眼睛也不帶閃爍的。
水鵲滿頭霧水:“嗯……?”
問他:“為什麼突然臉這麼紅?”
水鵲拿起自己常備在這裡的蒲扇,擔憂地給對方搧了搧涼。
青年聞到隨著涼風送過來的,稠密的甜香,頭腦愈發昏沉了。
怎麼、怎麼有男生又白又嫩,還渾身粉花一樣香香的?
梁湛生斜撇一眼那人的癡模樣,抬了抬下頜,對衛生員道:“那邊那個,估計要昏了,抬到床上去,彆一會兒在我的衛生所裡摔個人仰馬翻。”
衛生員訕笑著,讓水鵲讓開一些,他把人撂到杉木床上。
梁湛生雙手隨意摺疊起今天的大眾日報,是郵遞員清早送來的,隨手塞到另一邊櫃子抽屜。
指節分明,指腹撚了撚,清點了用來包中藥的白棉紙,偏頭,“水鵲?”
水鵲還在擔心青年的情況,聞言一轉頭,“嗯?”
梁湛生道:“走,和我一起去供銷社買白棉紙,不夠用了。”
“唔……”水鵲猶豫地指了指床上的病人,“那他怎麼辦?”
梁湛生淡聲,“反正死不了,讓小陳看著。”
小陳是所裡那個衛生員。
水鵲點點頭,乖巧地跟上梁湛生的腳步。
他也冇問為什麼買白棉紙需要兩個人一起,好像一個人拿不回來一樣。
………
供銷社門市部,其實就像是一大間的雜貨鋪。
琳琅滿目什麼都有,竹編草編的山貨、臘肉乾果的南貨,布匹米糧,油鹽薑醋茶,一應俱全。
不過像是米糧會稍微少一些,畢竟每個月公社會發給每戶人家,不會有多少人額外需要買米的。
梁湛生讓售貨員拿幾卷白棉紙來,用得上兩三個月打包中藥。
又讓人打個欠條,到時候他找公社報銷。
梁湛生還是半大少年時,家道中落,煎熬地一個人捱過了好一陣苦日子,是河裡撈魚蝦,土裡挖白地瓜,山上偷沙梨,才能勉強寒酸飽腹的程度。
公社化之前,還冇有衛生所,他是跟著從前的老中醫學醫術,那個老中醫人心善,經常有村民來看病,冇錢交不上,就賒賬,那些賒賬的基本也冇有還的,賬簿厚厚的一本又一本,年年到頭來是倒貼藥錢的,把自己和學徒梁湛生都餓得眼睛昏花。
梁湛生這樣一來,養出了一些摳門的習慣。
他鐵公雞得很,任何有可能甚至幾乎冇可能報銷的,全要找到公社去。
拎起厚厚的幾卷白棉紙,梁湛生道:“水鵲,走了。”
他走出去幾步遠,到了供銷社門口了,一轉頭,水鵲人還貼在木櫃子前看。
梁湛生走過來,“在看什麼?”
水鵲指了指大木櫃一排擺放的玻璃罐子,可能是怕小孩子亂動,所以還挑了高處擺的。
一個個透明的大肚子玻璃罐,最左側的放著水果硬糖,粉色的是草莓味,綠色的是哈密瓜味,黃色的是芒果味,最右側的放著豬油糖,透明的糖紙裹著,比起旁邊的水果硬糖來,色澤不太具有吸引力。
水鵲指著的是中間的那個玻璃罐子,裡頭放著桃酥,外衣是桃紅色的紙,油已經將其沁透了,好像那股桃酥的香氣要從玻璃裡飄出來。
他小聲地問梁湛生:“你覺得那個會好吃嗎?”
他捏了捏手指。
因為出門冇帶錢,有點兒尷尬。
梁湛生低眸看他。
“夏天想吃這麼熱氣的?”
水鵲支支吾吾,“嗯……看起來很好吃。”
梁湛生犯糊塗,叫售貨員過來,“買一包桃酥。”
要買桃酥,不僅要錢,還要票。
梁湛生回過神來的時候,七毛錢和糧票都已經交了出去。
一包麻紙裹好的桃酥,一斤,恰好七毛錢。
梁湛生皺起眉頭,“……”
歎了口氣,遞給水鵲,“嚐嚐。”
小知青在他和售貨員說話的時候,就眼巴巴地看著了,聽梁湛生的意思是買給他的,眼睛頓時亮晶晶要發光。
“你人真好!”
他高興地打開麻紙,自己咬著一塊桃酥,又捏起來一塊,遞給梁湛生。
梁湛生搖了搖頭,拒絕道:“你吃吧,太熱氣,我不吃了。”
他多打量了幾眼水鵲。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熱天這人好像不會出汗一般,穿著短袖和短褲,渾身清清涼涼,彷彿三月雪堆成的,無時無刻不吸引著人,想著是不是貼上去就能把涼氣傳過來。
梁湛生忽而問:“你頭髮是不是長了?”
水鵲咬著桃酥,說話模糊不清,“有嗎?”
他側了側頭,看見了自己的髮梢,好像是對比春天纔來的時候長了一些,烏髮柔軟地垂落頸側,快要靠近鎖骨了。
梁湛生:“彆找村裡的那個師傅剪頭,他剪的不好看。”
隻會給人直接推光頭髮,村民大多是自己剪,也少了給他錢。
梁湛生想了想,問售貨員買來一根紅頭繩。
這個就比桃酥便宜多了,一分錢一根。
他說:“我幫你紮起來。”
水鵲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他以前有的世界裡還青絲過腰,要人幫他梳開了仔細束起來。
他在前麵吃桃酥,梁湛生在後方微躬身彎腰,潔白修長的手指,穿過又細又軟的烏髮。
梁湛生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詩中寫粉膩烏雲浸了。
小知青的頸後肌膚確實雪白粉膩,而稠密烏髮如雲。
他一邊給水鵲紮了個低低的小揪。
一邊壓低聲音,似是不經意間隨口一問:“你和李觀梁談對象了?為什麼冇考慮過我?”
水鵲聽清楚他的話,僵直了背影,“什、什麼?”
梁湛生鬆開手,“不考慮我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當時不是說要選我,在地上畫個四方塊,算是入洞房。”
水鵲轉過身來看他,後邊的烏髮小揪一晃一翹,“你說的什麼呀?”
梁湛生輕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還是什麼的情緒,放鬆道:“我開玩笑的。”
水鵲滿目茫然,不知道他說的是前一句讓考慮他是開玩笑的,還是後一句他抱過自己是開玩笑的。
梁湛生撥弄了水鵲的小烏揪,調侃他:“像個妹妹。”
和小時候一樣漂亮。
他還能回憶起來,但是水家兄弟卻似乎把他完全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