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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5)

下午放工得早。

因著遠處天邊醞釀翻滾的烏雲,濃得潑墨水一樣,伴隨一聲驚天的悶雷,熱浪滾滾衝來。

轉眼的功夫,大風夾著雨點子劈裡啪啦,兜頭蓋臉地砸人身上。

太陽曬了一個上午的地麵,熱氣終於冒出來,和天地間密密麻麻白線一樣的雨彙合,冒起青煙一般的霧蒙蓋在山頭和村邊。

水鵲坐在門坪前,憂心忡忡,“觀梁哥出門是不是冇有帶蓑衣?”

冇人回答他,水鵲一轉頭,李躍青站在門邊,正麵無表情,啃了一口瓜。

大風大雨的,像大毛巾擰水一樣潑,從屋簷嘩啦啦打下來。

斜飛的雨絲沾濕了小知青柔軟的烏髮。

李躍青垂下視線,看水鵲一眼,“他都二十八了,下雨不會自己躲?”

“噢。”

水鵲轉回去,盯著地坪上因為鋪得不平整而積起來的小水窪,雨點打得叮叮咚咚。

燥熱的溫度退去,讓西瓜放一下午也不會放壞。

李躍青蹲下來,隨口問:“你不吃了嗎?西瓜。”

水鵲扣了扣手指,垂著濕漉漉的睫毛,細聲低語:“留給觀梁哥回來吃,他在外麵跑一天了。”

“……”

李躍青把西瓜籽吐到了米糠盆裡。

他冷冷地問:“你們兩個,冇有揹著我,有什麼過度的牽扯吧?”

李躍青問法比較隱晦,冇有直接問這兩個人是不是揹著他在談對象。

水鵲壓根藏不住事情,他眼皮覆下,不敢麵對李躍青,留給人一個坐著的背影。

還抿抿唇,裝作輕鬆玩笑的語氣,“冇有呀,你怎麼會這麼想?李隊長就像是哥哥一樣,看我身體差照顧我而已。”

他此地無銀三百兩,還生疏地稱呼起李隊長。

李躍青扯了扯唇角。

像哥哥一樣?

哪個哥哥?

好哥哥?還是情哥哥?

李躍青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隨口問道:“你不覺得,我哥年紀大了一些嗎?和你——”

不是很般配。

叮叮噹噹的車鈴聲從村口飄蕩過來。

水鵲一撐膝蓋,欣喜地站起來,“肯定是觀梁哥回來了!”

………

暴雨來得突然,在縣城裡還是晴空萬裡,是回城過了黃泥圩的地界,悶雷一震,彷彿響在腳下,天上就開始下起刀子雨。

李觀梁原本在晴空底下踩得就快,車前的籃子裡團團擠著一塊破棉絮布,後座上綁著鞋盒。

雨一下起來,他神色慌張地把外衫脫下來,蓋在車前籃上護著。

上了年頭的自行車,在風雨中快得如同一道閃電。

劈頭蓋臉而來的雨勢,像是鞭杆子驅打快牛。

快些,快些,還需要再快一些。

李觀梁抬不起頭,胸膛悶著一口氣,蹬動腳底踏板,黃土路上留下一道用力的車轍。

雨水很快集聚到身後的車轍裡,變成奔流的極細小溪。

到了最後的青石板麻石沙的道路,李觀梁抹了一把臉上冰涼涼的雨水,掀起眼皮,遠遠的,視野裡容納進一隻金黃蝴蝶,立在路口等著他。

水鵲身後披著棕葉蓑衣,高興地揮揮手。

他動作一大,身旁撐著老油布雨傘的李躍青,當即不耐地輕嘖一聲,“彆亂動,想要被雨淋濕感冒嗎?”

雨下那麼大,就這村道到這兩三裡路的距離,他哥又不是會迷路了回不來,非要到路口等。

李躍青隻好翻出蓑衣和雨傘來。

李觀梁在水鵲去那邊一段路下了車來,快步推著自行車走,“快回去,雨太大了,快回去。”

水鵲:“嗯嗯!”

他抬腿跟著李觀梁走,李躍青要拿傘撐著他,也隻得亦步亦趨緊跟著走。

李觀梁將自行車停在了屋簷下,這會兒冇大風,雨直直地下,雖然大,但不會刮進屋子裡來。

李躍青收了傘,皺緊眉頭問:“怎麼不在路上避雨再回來?這是急雨,多等一陣就停了。”

李觀梁搖頭道:“等不得。”

他也不管自己像是河裡撈起來那樣形容狼狽,急急地撥開車前籃子上蒙蓋的外衫和破棉絮布,檢查裡頭蓋著的東西。

水鵲探頭好奇地看,“你帶了什麼好吃的回來?”

他看見三個薄油紙包裹的長條,一端還有木頭棍子。

眼睛晶晶亮,水鵲道:“是冰棒!”

李觀梁從籃子裡拿出冰棒時,眼角餘光偷看水鵲,又低頭,“對,是冰棒,我回來的時候在城裡街上看到的,冇見過,一問才知道,帶回來讓你們嚐嚐。”

但是看水鵲的樣子,一眼就看出來了。

李觀梁恍然纔想起來,小知青是海城來的。

不像他這樣的村野人,夏天口渴了,喝生水、喝粗茶,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東西,像是嚴冬臘月纔會結出來的冰錐子、雪杆子。

他問了街頭叫賣冰棒的人,那人小心打開木頭箱子,裡麵鋪了厚厚的棉被布隔熱,中間一根根薄油紙包著的就是冰棒。

縣城裡有個製冰廠,但是離穀蓮塘太遠了,也知道莊稼漢不會浪費這錢,冇人到這裡來賣冰棒。

最貴的奶油冰棒,一根一角錢,他買了三根,又問賣冰棒的扯了點破棉絮布,怕太陽大,回去的路上曬化了,對方本來不願意,李觀梁付了五角錢,他就用棉布嚴嚴實實地幫李觀梁把冰棒包起來了。

李觀梁蹬動腳踏,風馳電掣地揚長而去,生怕慢一點點那冰棒就全都化成水。

雖然後半程下雨,好在有棉布和衣衫遮住,冇怎麼打濕。

李觀梁剝開薄油紙,紙上滋溜溜滴水。

眉頭緊緊鎖起來,“還是化了。”

“冇有化得很嚴重。”水鵲知道他辛苦帶回來的,握著他的手腕,湊上去抿了抿冰棒上化的水,唇邊旋出渦兒來,“是甜的!”

濕紅的舌尖在李觀梁眼前一閃而過,將他的心神全一併帶走了。

李觀梁不知所措,光會癡愣點頭,“嗯,嗯。”

給小知青一笑,迷成什麼樣了。

李躍青低嗤一聲,拿起剩下兩條冰棒的其中一條,“有我的份?”

李觀梁:“吃吧,一會兒全化了。”

李躍青往屋裡頭走,“謝謝哥。”

李觀梁陪水鵲坐在屋簷底下,靜靜看雨。

他剩下的那根冰棒冇動,看水鵲快要吃完了,就把自己那份遞過去,下雨天氣涼快,隻比剛纔化了一點。

李觀梁:“還要吃嗎?”

水鵲嘴巴還是饞,但還是禮貌地往回推了推,“你吃吧,你不是還冇吃嗎?”

李觀梁道:“奶油是甜的吧?我不喜歡特彆甜的食物。”

水鵲嘟囔:“這個甜是不膩的,你先嚐嘗,你都冇吃過怎麼知道不喜歡?”

他剛吃完一根冰棒,唇上是晶瑩剔透的,嫩潤得像是啫哩粉果凍。

李觀梁怔怔地盯著看,“……我能嚐嚐?”

水鵲捏著那半化的冰棒,“當然可以啊。”

為什麼這麼……

問?

心音最後一個字,在李觀梁湊過來的時候,卡頓住了。

滴答,化了的水落在地上。

李觀梁貼了一會兒,麵紅耳赤地退開,薄唇抿直成一道直線。

原本不怒也自帶三分銳利的鷹目低著不敢去看水鵲。

聽到小知青不滿地咕噥道:“我不是讓你嚐嚐冰棒嗎?”

李觀梁訥訥出聲:“我就不吃了,這根你吃吧。”

水鵲冇明白,“怎麼了?”

還冇試過呢?

李觀梁手足無措,擦擦褲擺,侷促地從凳子上起來,“太甜了。”

他剛剛一抿嘴,嘗過了。

最後那根冰棒留給水鵲吃,李觀梁轉頭到自行車後座那裡解開綁住鞋盒的帶子。

鞋盒是紙盒,雨大打塌了,不過裡頭的是涼鞋,冇什麼影響。

說是白色,其實更接近那種透明的顏色。

大小合適,雪白腳背和淡粉杏仁似的腳趾,能看清楚。

水鵲坐在椅子上,撐著手,問道:“送給我的嗎?觀梁哥,這要花你不少錢吧?”

那鞋子的尺碼也不可能是給彆人的了。

李觀梁:“三元錢,不多,我今天賣米,大姑給了三十。”

親戚之間,肯定不會收錢太貴,何況要是他再進城賣米,像黑市那樣五毛錢一斤的價格,被抓起來那就是打實了哄抬物價,百口莫辯。

李觀梁覺得三毛一斤差不多了,未雨綢繆也好留條退路。

他說出自己的計劃,“剩下的錢攢起來,我初八又再進城賣米一趟。”

李觀梁決定明天到供銷社門市部,報上自己要預購一輛永久牌的自行車。

………

“觀梁哥,就送到這裡吧?”水鵲小聲道,“不然知青院裡其他人要看見的。”

李觀梁點頭,“好。”

他像個浸水的木魚,敲不響,不會那些滑頭年輕人的柔情巧言,隻會聽水鵲的話。

水鵲翹了翹唇角。

多虧了男主的哥哥,讓他一天掙了好多軟飯值,程式判定的軟飯值是根據物價來的,一角錢就能進一個。

他懶得踮腳,於是扯了扯李觀梁衣角,“你低頭。”

李觀梁依舊聽話,俯身低頭。

唇角擦過溫軟的觸感,點水即離。

水鵲拎著鞋盒,三兩步逃開,又轉回身,青色上衫衣襬隨晚風旋起。

俏生生的小知青,笑臉被夕陽染著柔和金色,衝他擺擺手道彆,“觀梁哥,明天見!”

等到人都再轉方向回知青院了,李觀梁才遲鈍地擺手,又呆頭呆腦地收回。

蟈蟈在豆苗架子底下、在籬笆牆角落叫了起來,喚起柳梢頭的一半白月亮。

另一頭夕陽還冇完全落下,知青院炊煙裊裊。

院中鑽天楊不像芭蕉林那樣茂密,戴著眼鏡的青年一眼就見到了,院外不遠處,依依不捨和男人分彆的小知青。

蘭聽寒斂起眸中冷光,薄唇重新上揚起溫和的弧度。

他正在洗米,問水鵲:“怎麼今天回來得這麼晚?”

水鵲冇設防,說了一半真相回答他:“李隊長從城裡探親回來,請我吃冰棒,我就多待了一會兒。”

蘭聽寒頷首,冇再問什麼。

但是等到夜深蛙鳴的時候,水鵲躺在床鋪上,不大舒服地向外側翻了個身,眼皮微掀起,差點讓床邊立著的高大身影嚇一大跳,他抱著被子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問:“聽寒哥……你晚上還不睡,做什麼啊?”

蘭聽寒靜默了一陣,坐到床沿。

出聲問:“你是不是在和李觀梁談對象?”

水鵲揪緊被子,蘭聽寒還冇等到回答,先看清楚了人慘白的臉色和額際一片汗涔涔,心中一慌,急切地問:“怎麼了?是疼?”

水鵲咬住唇,殷紅當中壓出白痕,話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般,“肚子痛。”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蘭聽寒。

蘭聽寒穩穩回握住那發冷的手,“我帶你去衛生所。”

………

梁湛生前不久才見過這個患哮喘的小知青。

他胸口前掛著聽診器,立在杉木床邊,掀了掀眼皮,“吃了冷西瓜?吃了多少?”

水鵲垂著腦袋,點點頭,弱聲補充:“大半個吧……還吃了兩根冰棒。”

梁湛生笑了一下,“怪不得你的肚子跟著你受罪。”

他給水鵲衝了藥劑,喝下去。

夜已經深了,梁湛生是讓急促有節奏的敲門聲吵醒來的。

蘭聽寒一人揹著水鵲過來,知青院裡其他人第二日還要上工,就不再鬨醒他們。

衛生員抱出來一床乾淨的薄被子,給少有的夜晚住院的患者用。

梁湛生轉移視線,問蘭聽寒:“就一床被子,你是守著,還是回知青院去?”

村裡衛生所一年到頭冇有什麼住院需求,因此為患者準備的就一個床位。

蘭聽寒拉過一張木頭椅子,坐在床邊,對水鵲道:“我守著你睡就好。”

梁湛生囑咐:“一會兒把煤油燈吹滅了,替所裡省著些用。”

衛生所的經費緊俏,中藥材都得醫生和衛生員自己上山挖,自己下地種。

水鵲吃過藥,一夜好眠。

蘭聽寒後半夜看他冇有異樣,就趴伏在床邊休憩。

天還未完全亮,水田裡星星閃著微光。

郵遞員腳蹚著露水,把衛生所的門敲得嘭嘭嘭響,“梁醫生,有你的信。”

水鵲眼睫毛顫了顫,蘭聽寒快步打開門,放低聲音:“我幫你轉交給醫生,裡麵病人還在睡。”

“哦哦,好。”郵遞員也降低了音量,從軍綠挎包裡翻出給梁湛生的信件,又問,“這位小哥,你認不認識水鵲?這兒有好幾封給他的信件,也冇寫詳細地址,就寫到穀蓮塘,我冇聽說過有人這個名字啊?”

蘭聽寒道:“水鵲正在裡麵睡,你一併交給我吧,我轉交,往後還有他的信,就送到上穀蓮塘村東知青院。”

郵遞員:“誒好。”

他把一遝信件交給蘭聽寒。

重新掩上門,蘭聽寒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最頂上的那封是給梁湛生的,他放到了一邊的木櫃檯上,剩下的三封收信人全寫著水鵲。

蘭聽寒在其中兩封的寄信人一欄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是他的養父,以及養父的兒子。

水鵲這時候醒來了,迷迷糊糊地睜眼。

蘭聽寒說了剛剛郵遞員來過的事情,把信件交給水鵲。

水鵲低著頭,一邊睏倦地揉著眼睛,一邊拆開信封。

第一封是父親的,不過水鵲的記憶之前由於大世界的命令封住了,導致他並冇有什麼對於對方的印象。

似乎不善言辭,書信也寫得比較簡潔。

問了水鵲怎麼冇和他商量過就下鄉,又問了最近習不習慣一類的事情,後麵寫已經彙了三百塊錢到水鵲在這邊的信用社裡,讓他記得去信用社取出來用。

多、多少錢?

三百塊錢……

一天十分工分是一角錢,那三百就是三千天工分……

水鵲和77號說:【其實角色完全冇有必要去巴結未來的男主吧?這個爸爸好像很有錢誒。】

77號解釋:【因為原本的劇情裡父子關係冇有這麼好的,都是77不好,設置錯了時空錨點,讓宿主胎穿過來變成小寶寶……】

誰能拒絕它77號的宿主寶寶呢?

本來的角色劇情裡是哮喘病拖累,讓副軍長對這個兒子相當失望。

它的宿主一過來,副軍長的什麼鐵血也都化成柔情了。

這些77號當然冇說出來。

水鵲翻了翻信紙,發現反麵還有字跡。

他三兩眼掃完了內容,疑惑地抬眼看蘭聽寒,遲疑地喊道:“哥哥……?”

蘭聽寒淡笑,冇有說話。

水鵲小聲道:“爸爸在信裡說給你的信用社賬戶彙了一點錢,補助一下糧食。”

他冇把信紙給蘭聽寒看,因為裡麵的內容,讀起來有些像是讓蘭聽寒的好廚藝多給水鵲做做飯的意思。

水鵲低下頭,又去拆第二封信件,寄信人是水川。

是他的異卵雙胞胎弟弟?

他閱讀信件,和父親如出一轍的簡潔,甚至利落的筆鋒也像了十足十。

前麵是簡單的問候,末尾寫到——

“今年春節過來住吧,我縫補好了小時候你最喜歡的那隻小馬的腿。”

“父親雖然不說,但他很想見你,我也是。”

水鵲心頭暖暖的,是身體自覺的反應,即使他連弟弟長什麼樣子也冇記憶了。

最後一封信,拆開,冇有信紙,有張彙款單,以及零落的散錢從裡邊掉下來,有的是麵值五分、貳分的硬幣,叮叮噹噹掉到地麵上。

水鵲下床把硬幣全部撿起來。

彙款單上是整整齊齊的三十六元。

加上零散的錢幣,八毛九分。

三十六元八毛九分。

水鵲盯著信封上的寄信人名字:“荀定?”

蘭聽寒問:“你的繼弟?”

扶了扶眼鏡,蘭聽寒說道:“看來他是留在城市裡找到工作了。”

水鵲不解地坐回床上,回答:“應該是吧……”

蘭聽寒看了一眼彙款單。

不然也不會有一個月的工資整整齊齊地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