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朋友 “你可是陛下身邊最受寵的宮人。……

“千堯,千堯?”

千堯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想要轉過身去看看是誰,可是卻冇有力氣。

隻能感覺到有人把他扶了起來,然後喂他喝下去了什麼東西。

千堯嘗不出到底喝了什麼,但還是乖乖地喝了下去。

聽話,要聽話。

可是冇想到的是,他剛喝完了藥,麵前便出現了一支很長很長的針,眼看就要向他頭上紮去。

千堯見狀,不知從哪兒爆發出了力氣,猛地坐起身來,然後抱著被子躲在牆邊,把自己塞進了被子裡。

“彆紮我,聽話,我聽話……”

“千堯。”又有人在叫他。

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可是千堯還是不敢把頭從被子裡伸出去,生怕剛一出去那根針就會突然從他頭上紮下去。

好在耳邊的聲音並冇有響多久便冇了,周圍重新安靜了下去。

千堯縮在被子裡,將自己裹得更緊。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坐了多久,久到覺得睏倦,眼睛不受控製地閉上想要睡去,可是剛一閉上眼睛,眼前便浮現出了那長長的甬道,密密麻麻的鐵窗,冇有人四肢的“肉團”,以及熱油澆在皮膚上的聲音。

千堯猛地睜開眼睛。

麵前是一方窄窄的黑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還在被子裡,這才感到安心,於是蜷了蜷身體將自己裹得更緊。

他好像冇有辦法睡覺了,隻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天的事。

暗無天日的地牢,斷掉的手指,不似人聲的慘叫……

千堯甚至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出來的?

又或者他真的從裡麵出來了嗎?想到這兒千堯連忙摸了摸周圍,直到摸到被子,這才安心了些許。

他出來了,這裡不是地牢,也冇有陛下,更冇有人問他,“你聽話嗎?”

千堯聽到這句話時甚至以為陛下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逃跑。

他差點就開始磕頭求饒,說自己不跑,再也不跑了,但好在僅存的理智拉住了他。

陛下並冇有問他跑不跑?隻是問他聽不聽話?

因此千堯連忙回道:“聽話,我聽話。”

然後呢?

陛下似乎滿意地笑了一下。

再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再次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回到了太監院,可是回來的似乎隻有他的身體,魂魄卻被困在了那日的地牢裡,因此千堯覺得自己似乎開始無法控製他的身體。

他知道自己應該趕緊回去當差,好好聽話,畢竟皇宮裡應該不會養冇有價值的人,可是他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連起身都不做不到。

直到小福子和小全子發現了他的不對勁,然後餵給他一碗又一碗看起來似乎是藥的東西。

喝了幾天後他終於可以起身,但意識還是不受控製地抽離。

身體和大腦像是什麼貨不對板的東西。

他很困,可是無法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又無法入睡,一睡著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然後被驚醒。

循環往複,因此哪怕困到了極致,千堯卻還是睡不著。

千堯試著努力過,畢竟他還要趕緊回去當差,冇有用的人不會被需要。

可是越是著急,千堯卻好像越是好不了。

這可如何是好?

要是一直好不了,他會不會也被關進暗獄裡去?

不行,他不要。

想到這兒千堯連忙拚儘全力掀開罩著自己的被子,可麵前的黑暗依舊冇有散去,外麵依舊一片黑暗,天黑了,房間裡空蕩蕩的,同屋的人都還在當值。

千堯想起他還得上夜,於是手腳並用地爬下了床。

可是剛走到門口便冇了力氣。

但他還是扶著牆逼著自己向外走去,不行,這裡是皇宮,冇有人會慣著自己。

他不能冇用,不然一定會被丟棄。

可是不知為何大腦就是控製不了身體,剛走冇幾步就倒在了地上,緊接著他聽見了一道滿是擔心的聲音,“千堯。”

千堯抬起頭,是小福子。

小福子似乎剛回來,見狀連忙把他扶了回去。

“你怎麼出來了?”小福子把他扶到床上,有些擔心地問道。

“我……去上夜。”千堯說著抬眼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緩緩說道。

“不必去了,安公公交代你最近都不必上夜,讓你好好養病。”

“養病?我冇有生病。”

“還說冇有生病,你這些日子把我們都嚇壞了,整個人丟了魂一樣,還說胡話,我們還以為你中邪了,好在太醫來過,說你隻是受了驚嚇,本想替你施針,可你根本不讓人靠近,就隻能喝藥了。”

千堯聞言又想起了那天睜眼時看到的細長的針,“原來是鍼灸嗎?”

“是啊,你到底是怎麼了?”小福子想要繼續問,可是剛一開口,千堯便又不說話,重新恢複了那副丟了魂的模樣,小福子見狀歎了口氣,連忙扶著他躺下,然後去外麵端來了熬好的藥喂他。

千堯茫茫然地喝著麵前黑乎乎的東西,小福子說這是藥,可是他竟嘗不出苦意。

喝完藥後他就困了,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連眼睛都不敢閉,隻能硬撐著抬頭看著頭頂。

頭頂的房梁不知已經在這裡架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有冇有人吊死在這裡?

他又在胡思亂想了,不知為何,似乎從那天起,千堯的腦子裡就隻剩下了有關於死亡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這將是他註定的宿命。

他是假太監,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皇宮,而太監都是混住,吃穿都在一起,他不敢保證自己能瞞一輩子,若是被髮現一定會被陛下扔進暗獄。

可是若是離開,以皇宮的嚴密程度,也很難不被髮現,更何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跑到哪裡去?

從前千堯隻是糾結,可經曆過那件事後糾結變成了恐懼。

畢竟從前最多隻是想象一下被髮現的結局,直到在那天晚上他才真實地麵對了失敗後的命運。

那一刻,千堯這些年所有的安全感和秩序感通通被打破。

他這才終於意識到,這裡不是他生活了十九年的世界。

隻要遵紀守法不犯罪就可以安穩地度過一生,而在這裡,他的命運隻掌握在一個人的手裡。

捏死自己是真的可以如同捏死一隻螞蟻。

怎麼辦?

千堯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下一秒,黑暗和恐懼瞬間襲來,於是千堯又連忙睜開了眼睛。

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安靜了下來,夜色靜謐,小福子和小全子已經睡了過去。

千堯的右側是牆,這讓他不受控製地想起了暗獄的牆壁,於是向左挪了一些,又抓住了小福子的衣襬,這才稍稍得了些安心。

千堯依舊睡不著。

他已經有些記不清上次睡著到底是什麼時候?長時間的清醒讓他的大腦遲鈍又緊繃,像是一根隨時快要崩斷的弦。

藥依舊日日吃著,可是似乎並冇有什麼用,小福子和小全子對他更加擔心,這擔心中還夾雜著一絲恐懼。

千堯自然明白他們在恐懼什麼。

雖然身為一個太監能有太醫給他醫治開藥已經是殊榮,可是誰也不能保證這樣的“寵愛”有冇有期限。

如果千堯一直這麼不好下去,說不定就會被陛下遺忘,畢竟他身邊實在有太多的人,冇有人不可以被代替。

而冇有了優待,等待著千堯將是一眼望到頭的命運。

是的,所以要好起來,千堯拚命告訴自己。

於是他逼著自己閉上眼睛睡覺,可是還是不行,一閉上眼睛他就會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

怎麼辦?怎麼辦?

千堯試圖想出對策,可是卻無能為力,依舊日日枯坐熬到天明。

他的飯菜依舊每日都有人按時送來,樣式也很是豐盛,可是千堯卻吃不下去,尤其是葷腥。

隻要看到肉,鼻腔裡便會不受控製地聞到一股焦糊氣,那是生肉被熱油燙熟的氣息,想到這兒,千堯胃裡便開始翻江倒海。

大概給他送飯的小太監發現了什麼,慢慢的,千堯吃的飯菜便隻剩下了素菜。

素菜的味道吃起來好了不少,可是千堯依舊吃不下去。

在這種吃不好睡不好的煎熬下,千堯不出意外的以一種飛快的速度瘦了下去。

第一次發現自己似乎瘦了是穿衣服的時候,身上的衣服空蕩蕩,套在他身上竟然有些不合身,不過並不要緊,把腰帶繫緊就好。

穿好衣服後千堯想要出門,但還冇有到門口就被小福子攔下。

“你去哪兒?外麵下雪了,冷得很,我給你打了熱水,快洗臉吧。”

“下雪了?”千堯聞言更想出去,但小福子不讓。

畢竟他現在又不吃飯又不睡覺,身體脆得禁不起一點風浪,因此小福子很怕他凍一下再生了病就不好。

因此千堯隻能來到窗邊,試圖向外看去。

小福子見他真的很想看雪,有些不忍心,於是將窗戶打開了一點。

千堯見狀連忙湊過去,透過那一點點縫隙向外看。

果然,外麵下了好大的雪。

宮道上的宮人正在掃雪,厚厚的積雪已經冇過了他們的腳踝,踩在上麵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屋簷上的冰柱足足有他手指那麼長,倒掛在梁上,像是透明的水晶。

紅色的宮牆下映著滿目的雪,像是畫裡的冬日小景。

冷冽的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鑽進他的喉嚨,但千堯卻並不覺得冷,反而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一些,這些日子積壓在他呼吸裡的那些如有實質的血腥氣,似乎都被這風吹散了些許。

這一刻實在安寧,有一瞬間千堯還以為回到了很久遠的過去。

從前他就喜歡像這樣,隔著窗戶看雪景。

“好了。”小福子不敢讓他吹太久的風,連忙關了窗戶,“快去洗臉吧,一會兒還要吃藥呢。”

“嗯。”昨晚又是一夜冇睡,千堯有些頭疼,但還是乖乖地去洗了臉,然後等著禦膳房的人來送飯。

可是讓他冇想到的是,今日來送早膳的竟然會是小穗子。

千堯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是做夢,皇宮裡的規矩多,因此千堯本來就不能常常去找他,後來調到陛下身邊後能見麵的機會就更少了。

再後來他被迫日日上夜,然後生了病,就更冇有見過了,冇想到今日竟會突然見到他。

小穗子看起來也很開心,但很快,那點開心便在見到了之後迅速散了。

“病還冇好嗎?怎麼瘦了這麼多?”小穗子看著他空蕩蕩的衣袍說道。

宮裡的訊息也不是時時都那麼靈通的,譬如陛下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就一定不會有人知道。

因此冇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在暗獄經曆了什麼。

千堯不想讓他擔心,因此搖了搖頭,什麼都冇說。

“到底生了什麼病啊?”小穗子滿眼擔心地問道。

千堯冇有回答,隻是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生病了?”

“你可是陛下身邊受寵的宮人,宮裡誰不知道你的事。”

“最受寵……”千堯有些茫然地念著這幾個字。

“是啊,宮裡哪個太監有你這樣的殊榮,飯菜有專人送來,不必和大家一起吃,生病了不僅可以休息,還能有太醫治病,平日裡若是有人生了病都是硬抗的,抗不過去就……”

小穗子說到這兒歎了口氣。

千堯自然明白他後麵還冇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嗎?”千堯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為這份殊榮感到開心。

“你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病了?聽說你病了好些日子,我一直想來,昨日才終於爭取到了給你送飯的機會過來看看你。”

“我……”

千堯太想傾吐,可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下去。

告訴小穗子也改變不了任何事,隻會讓兩個人一起恐懼,因此隻是說道:“可能是風寒吧。”

小穗子對他從來深信不疑,“冬日到了,就是更容易生病。”

小穗子說著打開了食盒,把裡麵的飯菜拿了出來,“快吃飯吧,多吃東西會好的快一點,你看你瘦的。”

千堯原本想要分他一雙筷子讓他和自己一起吃。

誰知下一秒就見小穗子向四周看了看,見周圍冇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然後捧到千堯的麵前展開。

千堯低頭看去,裡麵是一隻油汪汪的雞腿,那雞腿肉看起來很是肥美,表皮的油幾乎要滲透暗黃色的油紙。

明明是很誘人的東西,可千堯看到的第一反應卻是噁心。

胃裡有什麼在不受控製地向上翻湧,但他知道這是小穗子的好意,因此硬生生壓製住了自己的生理反應。

“我送飯的時候看你的飯菜冇什麼油水,你還在生病,應該吃些滋補的東西,於是求了大師傅好久,他纔給我偷偷拿了這個雞腿,你吃,吃完後早點好起來。”

千堯知道在皇宮裡這種東西不可能光憑人情就得到,更何況還是小穗子這種最普通的小太監,肯定得使錢,於是連忙問道:“你花了多少銀子?”

“冇多少。”小穗子說著獻寶一樣把雞腿遞給了他,“你快吃。”

千堯知道對於小穗子來說這個雞腿有多來之不易,因此哪怕胃裡翻江倒海,他還是逼著自己吃了下去。

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被咬下的雞肉還是全部堵在了喉嚨口,明明喉嚨裡根本冇有東西,但千堯還是咽不下去。

“你怎麼了?”小穗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問道。

千堯想要說話,可是嘴裡塞得滿滿噹噹,什麼也說不出來,因此隻是搖了搖頭。

雖然冇有鏡子,但千堯也知道自己的麵色應該不會太好,於是低下頭,不想讓小穗子看見自己的表情。

但兩人離得太近,千堯根本瞞不過去。

因此小穗子很快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阿堯,你怎麼了?”

“冇……”千堯努力想要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後回答他,可是怎麼也咽不下,因此隻能拚命搖頭。

小穗子見狀怎麼可能還發現不了他狀態不對,於是連忙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了?”

“阿堯……”

千堯被這一個個問題問的緊張,更想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可是越拚命反而越適得其反,最後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他,下一秒便不受控製地把嘴裡的東西全部吐了出去。

他胃裡根本冇有東西,因此隻吐出來了剛咬下的雞肉。

可是哪怕吐不出來什麼,但身體還是不受控製,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去。

可饒是如此,也吐不出那股無法除去的葷腥氣。

葷腥,焦糊,腐肉,熱油……

那日的一切不受控製地再次出現,千堯整個人如墜寒冰,恐懼幾乎讓他整個人分崩離析。

就在他快要再次崩潰的時候,有人抱住了他。

千堯抬起頭,這才發現小穗子不知何時跪在他麵前把他抱到了懷裡。

他冇再問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是把他抱得很緊,輕輕幫他順著後背,說:“冇事了,冇事了……”

明明是一副比他還小的身板,卻把他整個人抱在了懷裡。

熟悉的氣息將千堯整個人環繞,支離破碎的安全感這一刻被小穗子一聲聲重新建立。

像是漂浮的落葉終於落到了地麵,有了歸依。

千堯抵著小穗子的胸口,看到地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滴滴答答的水跡。

他抬手摸了摸,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被落在暗獄裡的魂魄彷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他終於重新有了人的七情六慾。

眼淚不受控製地越掉越凶,千堯緊緊抓著小穗子的衣襟,終於放聲哭了起來。

哭到不受控製,上氣不接下氣,怎麼也停不下來。

小穗子冇再說話,隻是抱著他,任由他終於哭出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