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你看我的手5

費臨進了辦公室,進門正對過去是窗戶,窗下是待客用的矮沙發,也就剛好能坐下兩個人,東曬的晨光打進來,沈彆背光坐在沙發上,光與影的交錯中,兩條大長腿有些無處安放。

沈彆的右手攤在膝蓋上:“來吧。”

“官大一級壓死人。”

“你說什麼?”

“冇什麼,”費臨掐了煙,坐到沈彆的右側,“我說你傷口小心不要沾水。”

“哦……謝謝。”

費臨用“手快速消毒凝膠”洗了手,撕開一次性的換藥盒,準備好碘伏棉球,拿著持物夾準備操作。菸頭就那麼大點,還好燙傷範圍侷限,並且沈彆不參與手術。

常年遊弋於人體構造最精密處的這雙手,力道控製得相當好,十分標準地處理完傷口。

最小型號的敷料,對於這個傷口來說也過大了,費臨懶得裁剪,一整個蓋到沈彆的掌心裡,抓住沈彆的手掌,拇指往兩邊撫平攤開。

雙手之下的掌,乾燥而溫暖,在被他握住的時候顫動了一下,微小的變化,但費臨可以察覺。

兩個人還保持著一人握住另一人的姿勢,沈彆板硬著眉眼,從鼻峰到唇,曲線攀折,低聲問:“好了嗎?”

“不用上手術,手還真是保養得好。”費臨把沈彆的手翻過來,摸了一把他細膩的手背,“不像我,都不好意思牽女朋友。”

一邊說,一邊收拾醫療廢物,費臨抬起頭,發現沈彆不苟言笑的臉上蒙了一層黑氣。

誇他的手好看,有問題嗎?

就在這時,護士長出現在門口,敲敲門板。

“剛剛看到費主任拿了換藥盒,誰受傷了嗎?”

護士長叫程靜,是個27歲的年輕姑娘,讀護理專業讀到研究生,其實是略有些尷尬的處境,好在泌尿外科的因緣際會,學曆擺在這裡,正好上崗護士長一職。

四角的護士帽上,一道深藍色的杠昭示身份。年紀不大,但必須震得住人,有那麼點強裝老成。

“冇事,我抽菸把他手燙了。”費臨起身把廢物扔進黃色垃圾桶,“去忙吧,一會兒交班見。”

十分鐘過去了,他和沈彆還冇開始一星半點和工作有關的討論,時間不是這麼花的。

給護士長下了逐客令,費臨“哐”關上門,走近沈彆:“聊點正事吧。”

沈彆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工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陳院長的想法是三年之後要達到可以衝三甲的水平,我看了下科室人員配備,不夠的,碩士博士都不夠,其次,門診量至少得翻五倍才能達標。”

“另外……我不知道你已經掌握哪些手術,就目前開展的手術項目來說,也離三甲的標準很遠。”

作為一個普通的二乙醫院,現在科室裡接收的無非就是腎結石、尿路結石、膀胱結石的病人,簡單而穩定,甚至連個前列腺電切術都冇有。

對於費臨這種在更高精尖的手術中尋找刺激的人來說,實在乏味。

費臨閉眼不說話。

沈彆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問法太籠統,已經掌握哪些手術,從腎上腺到盆腔,從膀胱到輸尿管,那麼多手術,費臨難道要一一念給他聽嗎?

“我會做一個手術分級推進表,到時候你把你不會的手術標出來。”沈彆想了一個更穩妥的方法,然後抽出嶄新的白大褂,拆開包裝。

他身高有些出挑,白大褂是提前量製的,還有一個工牌。

江陵區第三人民醫院,沈彆。

費臨心中湧起一些煩躁,看到沈彆長臂貫入袖筒,乾練抖擻,一顆一顆往上係鈕釦。

大學時代,提到自己時,必被提一句“沈仙兒當年也如何如何”的人,趾高氣揚地在他麵前說——到時候你把你不會的手術標出來。

我不會的手術?我能有不會的手術?

費臨直接:“不用,你給我表,手術會按期推進。”

合身的白大褂襯出沈彆比例極佳的身形,白大褂這種服飾,在內行看來是一件臟臟的隔離屏障,但在外行看來,白衣藍裡,領帶內壓,走路衣尾帶風,身後再跟一群下級醫生,醫療人設標配。

身材挺好的,就是有點礙眼。

費臨之前是帶組醫生,除了週一的大查房跟在主任後麵,其他時候都是他後麵跟著其他醫生,一想到待會他要跟在沈彆後麵,渾身每個細胞都在抗拒。

“你……”沈彆遲疑,對上了費臨複雜的打量。

費臨打斷沈彆:“你既然高我一級,以後行政工作你管吧,業務上的事我管。”

說著,費臨拉開背後的鐵櫃,準備把什麼院感檔案、質控報告等等一大堆繁雜且需要處理的文字工作扔給,不,交接給沈彆。

“你等等,”沈彆一手按在櫃門上,想往裡關,“這個事……”

“等什麼?”費臨反方向用力開櫃門。

“先說手術的事。”

“先說行政的事!”

“吱嘎吱嘎吱嘎——”

“小心!”

破舊生鏽的小鐵櫃子在兩個壯年男子的拉扯下,動靜越來越大,終於在櫃門被扯飛的那一下,因為慣性往前傾倒。

沈彆幾乎是下意識地背過身,把費臨護在自己和桌子之間,身後的櫃子重重砸在他背上,裡麵的檔案也應聲掉落,“吧啦吧啦”。

費臨和沈彆的距離一瞬間拉進,那股甘冽如泉水般的清新味道撲麵,讓費臨很快清醒過來。

三月剛剛褪下厚重的衣物,幾層衣料相隔的距離,另一個人的體溫和呼吸都近在咫尺。

“你傻逼嗎?用身體擋。”

沈彆聽到清晰的怒罵傳來,緊接著,感到懷中一暖,撞上溫暖的胸膛,背後的負荷也驟然一輕。

“把你砸壞了,陳院長拿我祭天。”費臨幾乎是貼在沈彆的耳畔,咬牙切齒。

費臨舉起雙手,青筋虯結顯露,從手臂到肩背的肌肉緊繃發力,把壓在沈彆身上鐵櫃推開,整個人也自然而然靠近沈彆。

直到櫃子重新立起來。

“你……離我遠點。”沈彆僵硬著身體,哽咽出聲,第一個動作是退後一步,東西掉了七七八八,兩個人從混亂中脫離出來。“不會拿你祭天。”

“你退後一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費臨壓著嗓子問,現在有點想測測血壓。

他從今早上見到這個人開始,攏共還冇到半小時,把人燙了個疤,工作進度負一。真的很想錘人,但是也不可能錘沈彆,冷靜。

和費臨冇有掩飾的怒意相比,沈彆一直是個溫溫吞吞的樣子,慢條斯理,恰到好處的距離,總是來不及說完的話,雖然這個話是費臨自己打斷的,但沈彆不急,就顯得費臨有點急了。

“嘩啦!”“冇什麼事吧!”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護士長程靜出現在門口,身後還跟了個趙明浩。在不遠處,還有差不多到齊的泌尿外科在職人員,吃瓜的眼神閃現。

“我們聽到這裡麵好大的動靜,這……”程靜看到一地淩亂,“主任你們……”

趙明浩:“哎呀,你們在打架呀!這可使不得!”

程靜:“……”

吃瓜眾人:“!”

“冇有。”沈彆平舉雙臂做了兩下擴胸的運動,擋在門口,“不小心碰到了櫃子。”

“哦,鐵櫃年久失修,你找後勤報修一下。”費臨跟在沈彆身後,“先交班吧。”

混亂場麵被交班打斷,一行人齊齊到了醫生辦公室。醫生辦公室和護士站正對著,和主任辦公室的門斜對著,兩邊是隔板隔出的工位,中間是一方可以站人的空地。

交班的時候,大家就按職稱從裡到外,護士站一排,醫生站一排。

沈彆站在最前麵,由於泌尿外科兼具了男科的功能,基本上都是男醫生,或者說在三院,百分之百就隻有男醫生。

按職稱排下來,跟著是費臨,趙明浩,齊昆,原來大外科的陳書華,金鵬展;新招的胡峻浩,李立方。

相比於其他科室,泌尿外科的護理人員整體上年紀要小一些,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們齊齊站在醫生對麵。

小女生的眼神都忍不住往排頭那兩個男人身上瞟。

早就聽說費主任長得又高又帥,早上主任來的時候偷看了幾眼,真的好帥,就是現在站在沈教授旁邊,莫名有了種小鳥依人的感覺,怎麼回事?

沈教授是個傳聞中的人物,聽醫生說,放眼全國的泌尿外科,教授都是數一數二的人才,不知道怎麼腦殼打鐵,來了三院。

科裡患者不多,病情也簡單,很快醫生和護士的交班內容就陳述完了,但是下麵的人估計都冇怎麼仔細聽,注意力全在馬上要發言的兩個男人身上。

畢竟,瞭解點表麵情況的人,看到的是當地一流三甲神經外科的天之驕子,哐一下來到了鳥不拉屎的破二乙,聽說還是因為什麼醫療糾紛,看到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卻一路平步青雲的人摔下神壇,劣根性裡多少有點看戲的爽快感。

隻有費臨一個人來就算了,現在沈彆也在這個科室。

沈彆,整個業界傳奇般的存在,光是碩博的畢業論文時創新的手術術式,到現在,臨床也在廣泛推廣沿用。工作時做過的移植手術、腫瘤手術等等更是留下很多高光範本,刻錄成了教學視頻。

36歲,已經主持過7項國際科研基金項目,國家級和省部級的項目大大小小也有30了,SCI更是等身。

很難有人在這麼輕的年紀完成這些事。

不過幾年前,他從臨床轉向了理論研究。

關於為什麼有這個轉變,大多數人聽到的結論,是他在一次講座回答彆人的話:“我隻有一雙手,就算我全年不休地做手術,又能救多少人呢?我想試一試,幫助更多的人。”

就這麼一座小廟,擠了這麼兩尊大佛,倆大佛早上似乎還乾了一架,這不讓人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拿起甜甜的瓜?

胡峻浩和李立方更激動,他倆是江醫大畢業的,秉承拜學仙和學神的優良作風,現在桌子上的那本《外科學》裡,還貼著沈彆和費臨的證件照。

終於!有生之年!看到活的沈仙兒費神了!

沈彆站到了中央,舉起了右手,眼神鋒芒銳利。

“早上,費主任抽菸把我燙了。”

來了來了!掰頭開始了!